下班時間的電梯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顧凱辰按了B2,電梯門關上之後他就沒再說話,西裝外套掛在手臂上,領帶鬆了兩指,袖口的釦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解開了一顆。白薰站在他旁邊,隔著半步的距離,餘光瞄到他手腕內側有一道淡淡的紅痕——是她尾巴纏太緊留下的。
她不敢盯著看,把視線轉回電梯門上。金屬門板映出她自己的臉,耳朵藏在頭髮裡,尾巴也收得好好的,襯衫釦子整整齊齊扣到第二顆,鎖骨上的牙印被領口遮住了。只有腳踝上那串銀鍊鈴鐺,每走一步就輕輕響一聲,在密閉的電梯裡格外清晰。
「餓嗎?」顧凱辰忽然開口。
「還好。」白薰小聲說。
「車上有麵包。」
她點點頭,沒說自己中午只喝了半杯豆漿,胃裡空得發慌。電梯到了B2,門一開,停車場的冷風灌進來,她縮了一下肩膀。顧凱辰把西裝外套披在她身上,動作很自然,像是做過一百次一樣。外套太大,袖口垂過她的指尖,布料上全是他身上的味道——雪松木混著一點菸草,還有一點辦公室的冷氣味。
她把手縮進袖子裡,默默跟在他身後走向那輛黑色賓利。
車駛出顧氏大樓的時候,夕陽正好卡在兩棟高樓之間,橘紅色的光切過擋風玻璃,把顧凱辰的半張臉照得發亮。白薰咬著他給的麵包,波羅奶酥的,外皮酥得掉渣。她小心翼翼地用掌心接著,怕弄髒他的車。
「掉就掉了,明天有人清。」他看都沒看她,卻像知道她在想什麼。
「不好啦,這是你的車欸。」
「我的車妳弄髒有什麼關係。」
白薰愣了一下,把這句話在心裡轉了兩圈,最後決定不去想它什麼意思,繼續低頭吃麵包。吃完之後她用濕紙巾把手擦乾淨,又把掉在腿上的麵包屑一點一點撿起來包進紙巾裡。顧凱辰全程沒說話,車子駛出市區,上了快速道路,兩邊的樓房越來越矮,路燈越來越稀疏。
「我們要去哪裡?」白薰終於忍不住問。
「到了妳就知道。」
他的聲音很平,但握方向盤的手指收緊了一點。白薰注意到了,沒有再問。她把西裝外套拉緊一些,側過頭看著窗外飛快後退的防風林。天已經完全暗下來了,高速公路上的路燈一盞一盞掠過去,在車廂裡投下明滅的光。
半小時後,車子下了交流道,轉進一條沒有路燈的產業道路。兩旁全是比人還高的芒草,車燈掃過去的時候,芒草的白穗在夜風裡搖晃,像一片一片沒有重量的影子。路越開越窄,最後停在一道生鏽的鐵柵欄前面。
「下車。」顧凱辰熄了火,推開車門。
白薰跟著下車,高跟鞋踩在碎石子地上,腳踝晃了一下。顧凱辰伸手扶住她手肘,等她站穩了才放開。他推開那道鐵柵欄,門軸發出尖銳的嘎吱聲,驚起草叢裡什麼夜鳥,撲簌簌飛進黑暗裡。
眼前是一棟兩層樓的舊宅,外牆的白色磁磚已經泛黃剝落,爬滿了乾枯的藤蔓。庭院裡的石板路被雜草頂得歪歪扭扭,角落有一座石燈籠,塌了一半,上面長滿青苔。整座院子最顯眼的,是正中央那棵枯死的櫻花樹——樹幹有兩人合抱那麼粗,枝椏光禿禿地伸向夜空,像一副巨大的骨骸。
顧凱辰站在樹前,背影被車頭燈拉得很長。他從口袋裡摸出菸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機按了兩下才點著。火光一閃的瞬間,白薰看見他的表情——不是冷漠,是某種被壓了很久、已經不太會表達的東西。
「就是這裡。」他把菸夾在指間,沒怎麼抽,只是讓菸頭的火星在風裡明滅。「七年前,阿璃在這裡……消失了。」
白薰的心跳重重頓了一下。胸口那張紙條忽然微微發燙,溫度穿透襯衫和內衣,貼在皮膚上,像有人用指腹輕輕按著。
「我那天出差,趕回來的時候已經太晚了。」顧凱辰的聲音很平穩,平穩得不太正常,像是在念一份跟自己無關的報告。「庭院裡到處都是燒焦的痕跡,地上有個焦黑的人形。警察說是電線走火,心因性休克。只有我知道不是。」
「你知道她是狐妖。」白薰輕聲說。
「知道。」他把菸灰彈掉,火星落在枯草上,很快就滅了。「她來我身邊的時候就是這樣,兩條尾巴,白頭髮,什麼都不懂,連紅綠燈都不會看。她說她來找我,找了很多年。」
白薰的鼻子一酸。她想起自己剛穿越過來的時候,也是什麼都不懂,站在顧氏大樓門口被警衛擋了三次,最後還是林若薇把她領進去的。
「她消失前一個禮拜,脾氣變得很奇怪。動不動就哭,說有人在叫她回去。」顧凱辰抬起頭看著枯樹的枝椏,喉結滾了一下。「我沒有當一回事。我以為她只是……鬧脾氣。」
「你沒有。」白薰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你不會的。」
顧凱辰轉頭看她。車頭燈從側面打過來,把她的臉照得半明半暗,那雙粉紅色的眼睛在光裡透著一層薄薄的水光。她沒有避開他的視線,就這樣直直看著他,像看著一個傷了很久卻不知道怎麼喊痛的東西。
「這七年我沒帶任何人來過這裡。」他說。
「那你為什麼帶我來?」
顧凱辰沒有回答。他把菸捻熄在枯樹的樹皮上,手指在上面停了一秒,像是在摸什麼只有他知道的紋路。風從芒草叢裡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野草的味道,白薰的裙擺被吹得貼在小腿上,腳踝的鈴鐺輕輕響起來。
胸口那張紙條更燙了。
白薰深吸一口氣,走上前一步,伸出手握住他的。顧凱辰的手指很涼,被夜風吹得指節泛白,她的手包上去的時候,他整個人僵了一瞬。
「凱辰。」她第一次這樣叫他,不是「顧總」,不是被逼著叫的「凱辰」,是自願的、完整的、從舌尖輕輕放出來的兩個字。
他低頭看她,眼神裡有什麼東西裂了一條縫。
「我來帶你回家。」她說。
顧凱辰的呼吸停了一拍。他閉上眼睛,再睜開的時候,眼眶是乾的,但睫毛上沾了一點什麼,被車頭燈照得反光。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手從她掌心裡抽出來,反過來握住她的,握得很緊,緊得她的指骨微微發疼。
然後他把她拉進懷裡。
不是那種強勢的、佔有的擁抱。是把她按在胸口,下巴抵在她頭頂,雙臂收緊到她的背脊貼著他的胸膛,像要把她整個人壓進自己的肋骨裡面。白薰的臉埋在他襯衫前襟,聽見他的心跳——很快,很重,亂得不像他。
她把臉更用力地埋進去,兩隻手從他腰側穿過去,在背後扣緊。西裝外套從她肩上滑落,掉在枯草地上,沒有人去撿。
風吹過枯櫻花樹的枝椏,發出一種空洞的嗚咽聲,像是這棵樹還在等春天,等了七年。白薰閉上眼睛,尾巴從尾椎骨悄悄探出來,三條毛茸茸的狐尾繞到前面,輕輕裹住顧凱辰的腰。
他沒有躲。
「薰兒。」他的聲音悶在她髮頂,低得幾乎聽不見。
「嗯。」
「不要消失。」
「我不會。」她把臉抬起來,下巴抵著他胸口,眼睛紅紅的,聲音卻沒有抖。「我沒有要去哪裡。我就在這裡。」
顧凱辰低頭看她,拇指抹過她眼角,擦掉一滴還沒落下來的眼淚。他的表情還是硬的,但手指在發抖,很輕,輕得只有貼在他身上的白薰感覺得到。
他們在枯樹前站了很久。車頭燈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舊宅斑駁的牆上,交疊在一起,分不出哪個是誰的。
回程的車上,顧凱辰沒有放音樂。車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墨,快速道路上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白薰靠在副駕駛座上,西裝外套重新披回她身上,她側著頭看窗外,三條尾巴縮成一團窩在腿上,毛茸茸的尾巴尖不時輕輕拍一下。
她的左手還被顧凱辰握著。他單手開車,右手扣在她手背上,拇指壓著她的指節,沒有說話,也沒有放開的意思。
白薰的手機在包包裡震了一下。她用空著的右手去撈,螢幕亮起來,是林若薇傳來的訊息,連續三條,每一條後面都掛著紅色的驚嘆號。
第一條:「薰薰妳在哪裡!!!」
第二條:「出大事了!!!」
第三條:「雲灣計畫的數據被洩漏了,財務報表、合約底價、競標策略全部外流,董事會明天早上八點召開臨時會議,要追究責任歸屬!!!」
白薰的臉色一下子變了。她把螢幕轉向顧凱辰,他掃了一眼,鬆開她的手接過手機,把三條訊息從頭到尾看完。車廂裡的溫度像是一瞬間降了好幾度。
他把手機還給她,眼神轉冷,冷到白薰看見他眼角那條細微的紋路都繃緊了。
「沈墨言動手了。」他說。
只有五個字,但語氣跟剛才在舊宅前判若兩人。白薰看見他握方向盤的手指收緊,指節一節一節泛白,青筋從手背浮起來,順著手腕隱沒在袖口裡。
車子加速,引擎聲低沉地轟鳴起來,車燈切開夜色,往市區的方向疾馳而去。白薰把手機收進包包裡,沒有說話,只是重新把手覆在他握方向盤的手背上。
他的指節還是白的,但手背上的青筋慢慢消下去一點。
鈴鐺在車廂裡輕輕響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