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薰回到宿舍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她脫了鞋,把包包放在門口的矮櫃上,整個人像被抽乾力氣一樣坐到床邊。宿舍裡很安靜,窗外的車聲被玻璃隔得只剩一層很薄的嗡嗡聲。她從包包裡拿出那個牛皮紙袋,抽出那張合照,指腹在顧凱辰年輕時的臉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旁邊那個白髮女人身上。
阿璃。
她現在知道她姓林。林璃。
白薰盯著照片裡那雙粉色的眼睛,越看越覺得像在照鏡子。狐耳的位置一樣,尾巴的弧度也像,連她笑起來那個微微偏著頭的角度都像。顧凱辰攬著她的腰,笑得那麼自然——他從來沒有那樣笑過,至少白薰沒見過。這個人真的存在過,跟他在一起的人長得跟她幾乎一模一樣,連種族都一樣。那她算什麼?一個代替品、一張會自己動的照片?
腳踝上的銀鍊忽然亮了一下。白薰低頭去看,鈴鐺表面浮起一層很淡的粉光,像在回應她心跳的節奏,一明一滅,燙得她愣住。她伸手去碰鏈子,指尖剛碰到就縮回來——不是燙,是一種從皮膚下面往外拱的熱,像有東西急著要冒出芽。
「幹嘛啦。」她小小聲說,像在對自己的腳踝講話。
鈴鐺又亮了一下,然後暗下去。她把照片塞回紙袋,強迫自己洗了澡、換上睡衣,端端正正躺在床上。閉上眼睛。數羊。數尾巴。數鈴鐺響。
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只知道醒來的時候手機在枕頭旁震個不停,像一隻急著要翻過來的蟲。她摸過手機,螢幕的光刺得她眼睛瞇成一條縫——凌晨兩點十七分,林若薇傳了一個檔案過來,沒打半個字。
白薰坐起身,背靠著牆打開檔案。那是一張翻拍的死亡證明書影本,畫面有點歪,光線偏黃,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姓名欄寫著「林璃」,女性,二十五歲。死亡日期是七年前的三月十四號,死因那格打的是「心因性休克」。
她的手開始抖。拇指往下滑,停在備註欄。
那上面有人用黑色原子筆手寫了一行字,字跡很潦草,像趕時間,又像不想寫得太清楚:「到院前體表大面積燒灼傷,遺體外觀辨識困難,判定與死因無直接因果。」
白薰盯著那行字,手機從她手裡滑到被子上。她沒有哭。她只是忽然覺得身上好冷,像是有人把她的手放進冰水裡。然後那張照片又回到她眼前——顧凱辰攬著阿璃,笑得那麼開心。那個女人死的時候,身上是大面積燒傷,連臉都認不出來。那顧凱辰知道嗎?他有沒有看見?他說「不在了」的時候,腦子裡想的是哪一個畫面?
她胸口突然湧上一陣翻攪感,像有什麼東西在她身體裡撐著往外擠,從肋骨底下一路頂到喉嚨。白薰抓住床單,額頭滲出冷汗,整個人弓成蝦米狀。有什麼正在浮上來,不是噁心,是另一種更可怕的感覺——像有另一個人站在她皮膚下面,拼命想接管這副身體。
「出去……出去……」她咬著牙說,連自己都不知道在跟誰講話。
三條尾巴在同一秒炸開。她能感覺它們不聽使喚地甩在床上,蓬鬆的狐尾拍在木頭床板上,啪啪啪三聲。接著所有的力量像被人從脊椎抽走,三條尾巴一條接一條縮了回去,最後只剩隱隱約約一道粉光沿著尾椎遊動,喘得她上氣不接下氣。
鈴鐺燙起來了。躺在被子上,壓著的照著她的腳骨,銀鈴在黑暗中亮得刺眼。白薰閉起眼睛,恍惚間有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像在跟她說,也像在叫別人。
「薰兒,不要丟下我。」
她猛地睜眼。宿舍裡只有她一個人,床頭燈沒開,窗簾被風吹得鼓了一下。她看了眼手機——沒有新訊息,鈴聲沒響過。剛才是她自己的幻覺。
白薰慢慢平復呼吸,把濕透的睡衣前襟拉起來,露出鎖骨下方一道很淡的紅痕,像被什麼無形的力道從裡面舔過。她拉起被子把自己裹緊,整個人側躺成很小的一團。窗外真的下起雨了,雨點打在冷氣機的鐵皮蓋上,滴滴答答,像有她想懂但不懂的話在說。
她一直躺到天亮。雨停了,天邊開始泛白。她起身換衣服,給顧凱辰發了一條訊息:「我今天會進公司。」
顧凱辰只回了一個字:「好。」
白薰把睡衣丟進洗衣籃,走到桌邊,拿起牛皮紙袋準備把照片放回去。她的手伸到底部的時候,指尖碰到一張她沒摸過的紙——比照片薄,邊緣有磨損的毛邊。她慢慢抽出來,是一張泛黃的便條紙,折成四分之一大小,展開後只有一行字。筆跡很娟秀,用墨綠色鋼筆寫的,墨水已經有點暈開,但每一個筆畫都還認得出來。
「替我照顧他。」
白薰愣在原地。她認不出這是誰的字,但她記起了那句在發燒般的幻覺裡聽到的話。「不要丟下我。」阿璃的聲音。
窗外的鳥開始叫了,鈴鐺響了一下,很輕,然後靜下來。白薰的手慢慢收緊,把紙條握在掌心。她站在那裡,站了很久,久到上班快要遲到,久到她忘記自己還沒把照片放回袋子裡。
最後她做了一件事。她把那張紙條折回四分之一大小,放進自己貼身的內袋,貼在左邊胸口上。照片留在牛皮紙袋裡,連同那張死亡證明影本,一起鎖進宿舍抽屜最底層。
走出宿舍大門的時候,她拿出手機看了一遍顧凱辰回的「好」。她不知道自己現在該怎麼面向他。昨晚的一切像一場還沒散去的夢,燒灼的氣味、狐耳的幻聽、三條尾巴失控的拍打聲,全都殘留在她皮膚上。她能感覺那張紙條壓在胸口,邊緣有稜有角,貼著心臟跳動的位置。
鈴鐺又響了。一下,只一下。
像在代替誰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