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鐺在水底輕輕響了一聲,像一個沉沉的嘆息。
她的呼吸平下來,睫毛不再顫,蜷在他懷裡睡著了。水面上,三條尾巴浮著,毛尖在水波裡微微晃動。
凌晨三點,床頭櫃上的手機亮了一下。螢幕的白光在漆黑的臥室裡擴出一圈冷調的藍,剛好照在白薰露在棉被外頭的腳踝上。鈴鐺在黑暗中泛著一層淡淡的銀光——不是折射,不是螢幕的光打在上面,是它自己在亮,很淡,像一顆忘記熄滅的星。
手機螢幕上跳出一行字。
「照片看完了嗎?明天見。」
白薰沒有睜眼。但她的手從棉被裡伸出來,摸著碰到手機,指腹在螢幕上停了三秒——沒有點開,沒有回,也沒有刪。螢幕自己暗掉。
她把臉埋進顧凱辰胸口,鼻尖抵著他鎖骨下方那塊皮膚。他沒醒,但手臂本能地收緊,把她往懷裡又攏了攏。腳踝上的鈴鐺最後亮了一下,然後熄了。
———
天亮的時候,白薰是聞到咖啡的味道醒來的。
她睜開眼,窗簾已經被拉開一半,陽光從縫隙裡斜斜打進來,在床單上切出一道亮白的光帶。顧凱辰站在床邊,已換好西裝,手裡端著一杯咖啡,正低頭看她。
「醒了?」他把咖啡放在床頭櫃上,彎下腰,手掌貼了貼她的額頭。「沒有發燒。昨天在水裡睡著了。」
白薰眨了眨眼,撐著坐起來。棉被滑下來,她低頭看見自己身上已經穿了一件他的白襯衫——袖口長到蓋住半個手背,領口大得露出整片鎖骨跟那圈牙印。她不記得什麼時候穿的,大概是他抱她出浴缸之後幫她套上的。
「幾點了?」她問,聲音還有點啞。
「八點半。」顧凱辰在床邊坐下來,手肘撐在膝蓋上,側頭看她。「今天週四。妳如果累就在家休息,我中午回來。」
「不用——」她話還沒說完,他已經伸過手來,拇指按在她下唇上,力氣不重,但讓她閉了嘴。
「我說的不是商量的意思。」他看著她,眼睛裡沒有笑,但也不是生氣,就只是那靜靜地看。「妳昨晚在浴缸裡睡到水涼,今天是該休息。聽話。」
白薰沒跟他爭。她垂下眼,輕輕點了點頭。顧凱辰這才移開拇指,改用手背拂了一下她臉頰上那道枕頭壓出的紅印,然後起身拿起西裝外套。
「微波爐裡有三明治。咖啡那杯是妳的。有事打給我。」他走到門口的時顀回了一下頭,「白薰。」
「嗯?」
「如果昨晚那個訊息讓妳睡不看——」他沒把話說完。但他的眼神已經把後半句說完了:我不會再問第二次。
白薰握著棉被的手指緊了緊。他知道。她看手機的時候他明明在睡,但她瞪著那行字看了多,他都知道。
「只是垃圾郵件。」她說出這幾個字的時"覺得自己的聲音聴得可怕。「我刪了。」
顧凱辰看了她兩秒。然後點了一下頭,推門出去了。
大門關上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過來。白薰又在床上坐了一會,然後爬起來,赤腳走到廚房。微波爐裡果然有一個用保鮮膜包好的火腿三明治,旁邊那杯咖啡還冒著熱氣。她端著咖啡站在流理臺前喝了兩口,苦味在舌根上漫開,然後一點一點回甘。
她沒有吃早餐。她把咖啡喝完,去浴室刷了牙洗了臉,換上自己的衣服。鏡子裡的那張臉看起來有點蒼白,眼睛下面有一點淡淡的青。她用手拍了拍臉頰,試圖拍出一點血色來,效果不怎樣。
牛皮紙袋還壓在宿舍枕頭底下。她昨晚被顧凱辰帶回來,沒來得及回去拿。但手機相簿裡的備份還在——她昨晚趁顧凱辰洗澡的時候用手機翻拍了那張照片。
現在她站在顧凱辰公寓的客廳裡,窗外面是週四早晨灰藍色的天空,對面大樓的玻璃帷幕反射著不刺眼的晨光。她打開手機相簿,那張泛黃的照片就跳出來,填滿整個螢幕。
年輕的顧凱辰。白髮的阿璃。兩條白色的狐尾。2017年春。
她放大照片,拉到阿璃的臉。粉色眼睛。彎彎的嘴角,笑起來有個很小的梨渦。她的長相像白薰——還是白薰的長相像她?這個念頭一冒出來,白薰就覺得後頸的寒毛豎起來了。
她把照片關掉,打開通訊錄,往下滑。沈墨言的名字已經被她從聯絡人裡刪掉了,但那串號碼的未接來電記錄還在。她昨天在咖啡廳門口坐上顧凱辰的車之後,沈墨言又打了兩通。她沒接。他沒再打。
她關掉通訊錄,打給林若薇。
電話響了三聲就接了。
「白薰?」林若薇的聲音壓得很低,大概是在辦公室裡偷接的。「怎麼了?妳聲音聽起來不對。」
「若薇姊——」白薰坐到沙發上,把膝蓋縮起來,用一條手臂抱著。「今天中午有空嗎?我想跟妳見面。」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然後林若薇說:「好。十二點半,公司隔兩條街那家咖啡廳。不要在公司見。」
中午十二點二十分,白薰走進咖啡廳的時候,林若薇已經坐在最裡面的卡座了。她一看到白薰就招了一下手,桌面上已經點好了一杯熱美式跟一杯拿鐵。白薰坐下來,把拿鐵捧在手裡,掌根被杯身燙得發紅她也沒有換手。
「發生什麼事了?」林薇開門見山。
白薰把手機打開,點開那張照片,推過去。
林薇拿起來看。她的表情變化得很快——先是疑惑,然後是認出顧凱辰的震驚訝,然後是在看清阿璃的臉跟尾巴的時候,眉毛幾乎要連在一起了。
「這個女生——」林若薇把照片放大,盯著阿璃的眼睛,「她的眼睛顏色跟妳一樣。她也是狐妖?」
「她叫阿璃。」白薰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嗓音有點抖,但沒有斷。「顧凱辰七年前的女朋友。沈墨言查到的。」她停了一下,然後把昨天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沈墨言約她、描述她夢裡的場景、交給她這張照片、顧凱辰在街對面等她的那一眼,還有她在車上間顧凱辰的時候,他只說「已不在了」。
「他是什麼意"思?」白薰的聲音在最後幾個字上碎掉了,「『不』是死了還是離開了?如果是死了,那她——阿璃——是怎麼死的?若薇姊,他什麼都不跟我說。」
林薇沉默了一會。她把照片關掉,把手機推回白薰面前,然後往後靠進椅背裡,交疊起腿。
「白薰,」她的語氣不像開玩笑,「有一件事,我本來打打永遠不跟妳說的。不是因"妳不該知道,而是——」她抿了抿嘴,「而是這個東西在顧氏是個禁忌,老員工私底下都知,但從來沒有人在辦公室裡講。」
「什麼事?」白薰的手指在杯子上收緊了。
「七年前,顧氏死過一個女秘書。」林薇說這句話的時候,語速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咬得很清楚。「白頭髮,很漂亮,是顧總親自面試進來的。做了大概三個月。有一天晚上加班,隔天早上清潔阿姨發現她倒在辦公室地上,沒有呼吸了。」
白薰覺得自己的心跳聲變得很大,大到快蓋過咖啡廳裡播放的爵士樂。她張開嘴,嘴唇動了幾下才擠出聲音:「死因呢?」
「心臟驟停。官方記錄上是這樣寫的。但——」林若薇把聲音壓得更低了,「當時有同事說,她身上沒有任何傷,表情也很平靜,就像睡著一樣。只是她躺著的那個位置,地毯上有一大片燒焦的痕跡。」
「燒焦?」白薰的聲音尖了一點。
「不是火燒的那種焦。是——據說像什麼東西被高溫瞬間熔過的痕跡,形狀不規則,剛好是一個人形的大小。但沒有任何火災報警器響過,辦公室裡其他東西都好好的。」
白薰的兩隻手都開始抖。她把拿鐵放下,杯子底碰到碟子的時候發出很輕的碰一聲,但她聽見的是一聲巨響——是那個夢裡,燃燒的森林裡樹木倒塌的聲音。她看見那個白髮女子站在火焰中間,嘴型在對她說「還」。
那不是在跟她要東西。那是在跟她說一個她還沒聽完的話。
「她叫什麼名字?」白薰問。
「不知道。」林薇搖頭。「顧總把那件事處理得乾乾淨淨,人事檔案裡沒有她的記錄,死亡證明也不在顧氏名下的醫院開的。連當時跟她共事過的秘書室同事後來也都調職或離職了,像是——這個人從來沒有存在過。」
「那——那妳知道這些是從哪聽來的?」
「當時的人事部副理。」林若薇說,「她離職前跟我交接的時候喝醉了,不小心說出來的。她說那件事之後,顧總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三天不吃不喝,出來之後從此不讓任何人靠近那間秘書辦公室,連辦公桌都原封不動放在那裡——直到去年裝修才清掉。」
白薰把手機拿起來,又點開那張照片。阿璃。2017年春。那雙跟她一模一樣的粉紅色眼睛。
「若薇姊,」她的聲音很輕,「如果阿璃是狐妖,那她不可能心臟驟停。狐妖的心臟比人類強太多了。」
林薇的眼神變了。
「所以妳覺——」
「她不是自然死的。」白薰看著照片上的那張臉,「我夢裡那場火,還有那個人形的燒焦痕跡——那是靈力反噬。」
她說完這幾個字的時候,腳踝上的鈴鐺忽然響了一聲。很輕,輕到她差點沒聽見。她和林若薇同時低頭看過去,鈴鐺沒有發光,只是靜靜地貼在她的踝骨上。
但白薰知道它剛才有反應。
「這個鈴鐺——」林薇開口,語氣裡第一次出現了一點緊張,「是誰給妳戴上的?」
「顧凱辰。」白薰說。
林若薇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的時候,那雙精明能事的眼睛裡出現了一種白薰從來沒有見過的表情。
不是恐懼。是恐懼的前一個階段——警覺。
「白薰,」林若薇說,「沈墨言給妳這張照片,不是要告訴妳顧凱辰的過去。他是要告訴妳——阿璃的結局可能就是妳的結局。」
「什麼意思?」
「一個狐妖秘死在顧氏辦公室裡,死前有靈力反噬的痕跡,而顧凱辰把這件事封鎖得一滴不T。然後七年後,他親自面試了一個跟他前女友長得幾乎一模一樣、同樣是狐妖的女生進來做秘書。」林薇的語速越來越快,像在拼出一個她自己也覺得荒謬的畫面,「白薰,妳有沒有想過——他錄取妳,是因妳能做這份工作,還是因為妳能讓他想起她?」
這句話落在她們之間的桌面上,像一顆沒有爆開的手榴彈。
白薰覺得眼眶很熱,但沒有眼淚掉下來。她低下頭,把照片關掉,把手機翻過來蓋在桌上。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在自言自語。
「他有時候——在床上的時候——叫我的時候會突然收住。有一個音,像——」
她沒有說下去。
林薇沒有追問。她只是伸手過來,把白薰的手握住,掌心很暖也很用力。
「那妳現在想知道的是什麼?」林薇問。
白薰抬起眼。「我想知道阿璃是怎麼死的。還有——」她咬了一下下唇,「還有他在那之後有沒有看過她的臉。」
這句話的意思是:顧凱辰看她的時候,看的是她還是另一個人。這個問題她知道才有答案,但她現在不敢問,就像昨天在車上她聽到那句「已不在了」之後就再也開不了口樣。
林薇點了一下頭,把手收回去,從包包裡拿出手機。
「我有辦法查。衛生局那邊有一個朋友,可以調七年前的死亡證明副本。如果是用私人管道處理的,可能調不到——但不試不知道。」她邊打邊說,「這需要一點時間。大概一兩天。在這之前,」她抬起頭,「妳不要再見沈墨言。」
「我沒有要見他。」
「他會來找妳。」林薇的語氣很篤定,「他那種人,每一張牌都要打到極致才算完。妳不回他訊息,他下一步就會出現在妳面前。」
白薰想到咖啡廳門口的街對面,顧凱辰的車。那天沈墨言一定也看見了——他故意選了一個顧凱辰必經過的路口,而她知道。她那天就是餌。只是她不知道自己釣上來的那條魚,是為了要咬誰。
她站起來的時候,腿還有點軟。林薇收起收好的東西,走到她旁邊,拍拍她肩膀。
「白薰,不管這件事最後查出來的結果是什麼——」她看著她,「妳是妳。妳的尾巴是棕色的,不是白色的。妳的聲音是妳自己的。妳的人生也是。」
白薰點了一下頭。但她走出去的路上,手一直握著手機,指腹壓在關掉的螢幕上。關掉的螢幕背後是那張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有一雙跟她同一樣顏色的眼睛。
她在騎樓底下站了一會,發了一封訊息給顧凱辰。
「我今天回宿舍睡。明天早上進公司。」
秒回。
「好。不要太晚。」
然後,過了大概十秒,又進來一封。
「妳安全就好。」
她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很久。風從街口灌進騎樓,吹動她腳踝上的鈴鐺,叮叮叮響了兩聲。她把外套攏緊,走向捷連站的方向。手裡的手機暗掉又亮起來——是今天晚上的氣象推播,說凌晨可能有雨。
她抬頭看了一下天空。天還亮,雲已經開始堆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