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對面的黑色轎車沒有熄火。
白薰站在原地,包包帶子滑到手肘,紙袋壓在胸口。隔著一條馬路的距離,她看得見顧凱辰搭在方向盤上的手指,指節分明,沒有多餘的動作。他側著頭,視線穿過車窗、穿過午後的車流、穿過她擋在額前的手掌,直直落在她臉上。
他不急。
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那張臉平靜得像剛從會議室走出來,而不是在這裡——在她瞞著他見完沈墨言的咖啡廳門口——等了她不知道多久。白薰的手指收緊,紙袋在掌心發出細微的窸窣聲。她想往前走,想過馬路,想開口解釋。但她只是站在原地,腳踝上的鈴鐺悶在皮鞋裡,一動不動。
一輛公車從面前駛過,遮斷了兩人之間的視線。
引擎聲過去之後,街對面已經空了。
白薰眨了眨眼,心口猛地一縮。她下意識往前踏了一步,鞋尖碰到人行道的邊緣——然後手機在掌心震動,螢幕亮起來。顧凱辰的訊息,只有三個字。
「回宿舍。」
不是命令。甚至沒有標點符號。白薰盯著那行字,想起他剛才的表情。那種表情她見過——不是生氣,不是失望。是在床上吻她鎖骨時,閉上眼睛的那種表情。
她把螢幕按滅,沒有回覆。
回宿舍的整段路上白薰都沒再看手機。捷運車廂搖搖晃晃,她靠著門邊的欄杆,紙袋夾在腋下,額頭抵著冰涼的金屬。列車進站時窗玻璃映出自己的臉——高領襯衫遮住了鎖骨上的牙印,但遮不住她眼眶底下浮起來的紅。她把臉轉開。
宿舍門鎖轉了兩圈才打開。白薰踢掉皮鞋,包包扔在玄關的矮櫃上,赤腳踩進房間。窗簾拉了一半,午後的陽光斜斜切過地板,灰塵在光柱裡慢慢飄。她在床沿坐下,把牛皮紙袋放在膝蓋上,手指捏著封口的折線,捏了很久,才把裡面的照片抽出來。
泛黃的相紙邊緣微微捲起。照片裡的顧凱辰比現在年輕,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釦子解開兩顆,站在一棵不知名的樹下,陽光從枝葉間篩下來,落在他難得帶著笑的臉上。他身旁的女子比他矮一個頭,白髮垂到腰際,側過臉看著他,嘴角彎彎的。她身後——白薰把照片拿近,鼻尖幾乎碰到紙面——她身後垂著兩條蓬鬆的白色尾巴。
不是三條。但那是尾巴。
白薰的視線從照片移到自己的手背上。她慢慢翻過手腕,看著自己乾淨的掌心。沒有毛髮,沒有爪子,沒有尾巴——她身體裡的東西,從來沒有在這具身體的表面留下痕跡,除了顧凱辰看得見的那對耳朵和那三條尾巴。但照片裡這個叫阿璃的女子不一樣。她的尾巴就這麼光明正大地垂在身後,毛尖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她不是躲在人類身體裡的異物——她就是她自己。
白薰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陽光從地板爬到床沿,再從床沿爬到她的膝蓋上,把牛皮紙袋曬得溫溫的。她反覆看那張照片,看顧凱辰年輕時的笑,看阿璃彎彎的嘴角,看那兩條尾巴。然後她把手機拿出來,打開與顧凱辰的對話框,往上滑。他的訊息不多,短、直接、沒有半句廢話。往下、今晚留下、在哪、回宿舍。她一條一條讀過去,想像這些字如果是傳給阿璃的,語氣會不會不一樣。
這句話在腦子裡浮起來的時候,白薰把手機翻面朝下,用力壓在床墊上。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生氣。阿璃是七年前的人,顧凱辰七年前跟她在一起再正常不過。但那張照片裡他的笑——那種她從來沒見過的笑——像一根刺,不痛,但有東西卡著。
手機響了。
鈴聲在安靜的宿舍房間裡格外刺耳,螢幕上跳出顧凱辰三個字。白薰盯著那三個字,心跳一下比一下快。響了五聲她才接起來,指尖在螢幕上滑了兩次才滑對方向。
「......餵。」
電話那頭很安靜。不是沒有聲音的那種安靜,是有人在聽的那種靜。她聽得見他的呼吸,淺淺的,不徐不急。
「吃過飯了沒有?」顧凱辰的聲音透過話筒傳過來,比面對面時低沉一點,但還是那種不慍不火的調子。
白薰張了張嘴,才發現喉嚨乾得發緊。「......還沒。」
「冰箱有東西嗎?」
「有。若薇前兩天幫我買了——」她說到一半,停住了。這不是她要說的話。她捏緊手機,指尖冰涼。「你......你在哪裡?」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公司。」顧凱辰說完,補了一句:「今晚回來。」
不是問句。白薰垂下眼簾,視線落在膝上的照片——阿璃的白髮在泛黃的相紙上依然亮得刺眼。她把照片翻過去,背面朝上,那上面寫著一行小小的字——「2017.春」。「......今晚不想。」
電話那頭沉默了。那沉默不是冷,是沉。
「......我想一個人靜一靜。」白薰的聲音比她自己預期的還要小,但沒有抖。「拜託。就今晚。」
話筒裡傳來很輕很輕的呼吸聲。過了很久——久到白薰以為他掛斷了——顧凱辰才開口。
「好。」
只有一個字。然後他掛了。
白薰把電話從耳邊拿開,看著螢幕暗下去。通話結束的通知跳出來,她盯著那個短短的通話時間——四十七秒——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她沒有起來開燈,房間裡的光已經從金黃變成灰藍,窗外的天開始暗了。她把牛皮紙袋連同照片一起ues邊,整個人往後倒在床墊上,雙臂張開,眼睛盯著天花板。
腳踝上的鈴鐺輕輕響了一聲。
她沒有睡——或者說,她不知道自己睡著了。只是閉上眼睛的時候天還是灰藍的,再睜開的時候房間已經全黑。但不是普通的黑。空氣中有煙味。
不是香菸的煙。是木頭燒焦的煙。濃烈、刺鼻,夾著松脂被高溫炸裂的劈啪聲。
白薰站在一片燃燒的森林裡。
樹是倒的。一棵一棵橫在地上,樹幹焦黑,餘燼在裂開的樹皮底下明滅,像千百隻眨動的紅眼。天空不是黑色——是深橘色的,被火光從地面往上映,一整片像燒融的鐵。熱氣蒸得她的小腿發燙,赤腳踩在地上的枯枝上,不痛,但每一步都聽得見腳底傳來的劈啪脆裂。
她的腳踝上有鈴鐺,每走一步就響一聲。但聲音不對——鈴聲傳出去之後沒有回來,像被四周的火焰吞掉了。
前方的火光裡站著一個人。背影。
白髮長到腰際,髮尾在熱風裡輕輕飄動,兩條尾巴從身後垂下來,毛尖染著火焰的橘光。白薰站在那人身後三四步的距離,嘴巴張開想喊,喉嚨發不出聲音。她的腳自己動了,往前踏一步、兩步,鈴鐺一聲接一聲,悶悶的,像從水底傳上來。那個人慢慢轉過身。
火光照在那張臉上。
白薰看見自己的臉。
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樣。同樣的眉,同樣的眼角,同樣的嘴唇弧度。只是那張臉上的表情是白薰從來沒見過的。很平靜。平靜得像那張照片裡的顧凱辰。白薰想退後,腳卻釘在地上。對面那個長著她的臉的女子微微側過頭,粉色的眼睛——不是白的——直直看進她的眼裡。她沒有開口,嘴唇卻在動。
「......還。」
那聲音不是從喉嚨發出來的。是從後面。從火裡,從燒裂的樹幹裡,從地面底下。白薰猛地吸氣,煙灌進肺,她開始咳,彎下腰用力咳,淚水從眼眶擠出來,溫熱地流過臉頰——
她醒了。
宿舍的天花板是灰的,窗簾沒拉,路燈的光從縫隙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橘色的長條。白薰躺在床上一動不動,胸口劇烈起伏,睡衣領口濕了一片。她的臉是濕的。睫毛黏在一起,眼角到耳際全是淚,有些順著鬢角流進頭髮裡,有些沿著下頷滴到枕頭上。她沒有哭出聲——是夢裡的淚流到現實來,身體比意識先反應。
她慢慢側過身,把自己蜷成一團,膝蓋頂到胸口。小腿肚上,腳踝上的銀鍊貼著皮膚,鈴鐺沒有響。不是因為她沒動——她明明在抖。鈴鐺只是沒響,安安靜靜圈在她腳踝上,像一塊沒有溫度的金屬。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鼻尖抵著棉布。腦子裡那個轉過身的白髮女子還站著沒走——她的臉,粉色的眼睛,還有那個嘴形無聲吐出來的字。
還。
窗外有車聲遠遠駛過。宿舍房間裡安安靜靜,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從枕頭隙縫裡悶悶傳回來。然後床頭櫃上的手機亮了一下。螢幕的光在黑暗中括出一小圈藍白,跳出一行訊息。
「明天早上,我來接妳。」
白薰從枕頭裡露出半張臉,一隻眼睛紅紅地看著那行字。她沒有回。手機自己暗下去了。
她閉上眼睛,眼淚又從眼角滲出來,滲進還沒乾的淚痕裡。她把棉被拉過頭頂,在一片黑暗裡聽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跟腳踝上那顆安安靜靜的鈴鐺一樣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