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廳裡冷氣開得很強,空氣中飄著淡淡的咖啡豆焦香。白薰在沈墨言對面坐下,把包包放在膝蓋上,手指還扣著帶子沒鬆開。
「喝點什麼?」沈墨言將菜單推到她面前,動作很輕,指尖沒有碰到她的手。「他們的拿鐵還不錯,奶泡打得很細。還是妳偏好花茶?女孩子有時候下午不喝咖啡,怕影響睡眠。」
「拿鐵就好,謝謝。」白薰說,聲音比平常低。她把菜單接過來卻沒翻開,直接放在桌角。
沈墨言抬手向服務生示意,點了一杯熱拿鐵。他轉向她,鏡片後的眼睛彎起來,語調帶著一股家常的溫度:「妳從公司過來的?中午休息時間夠嗎?我不想耽誤妳工作。」
「今天請了假。」白薰說完就後悔了——她發現自己不該讓他知道任何時間安排。她很快補了一句:「只是順便處理一些私事,順路過來的。」
「那就好。」沈墨言點點頭,沒追問。他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杯底磕在瓷盤上,發出極輕的一響。他把身體稍微往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姿態從容得像在跟老朋友敘舊。「其實我一直想找機會跟妳好好聊聊。那天晚宴上不方便多說,畢竟顧總在旁邊看著——他這個人戒心重,不喜歡別人接近他的東西。」他頓了頓,語氣放得更軟。「抱歉,我的用詞不太恰當。妳不是任何人的東西,我剛那樣說,妳別介意。」
白薰握著包帶的手指又緊了一點。她垂下眼簾,看著桌上那杯冰美式杯壁凝出的水珠慢慢往下滑。「沈先生說有關於我身世的資料,是什麼?」
「急什麼。」沈墨言笑了,往後靠向椅背,姿態放鬆得像在曬太陽。「先喝杯咖啡,聊聊天。我對妳這個人很好奇,不是對妳的身世——是對妳本身。」
服務生端著熱拿鐵走過來,將杯子放在白薰面前,奶泡上什麼圖案都沒有拉,只是一層綿密的白。白薰低頭看著那層白色,沒有動它。
沈墨言等服務生走遠,慢慢收起笑容。他看著白薰,目光變得專注而沉穩,聲音壓低到只隔一張桌子能聽見的程度:「白小姐,我問妳一個問題,妳不用馬上回答我。妳最近有沒有做過一些——不太尋常的夢?」
白薰的心跳停了一下。
「夢裡有什麼東西,不太像這個世界會出現的。」沈墨言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經過挑選。「比如狐狸。很多狐狸。還有火焰、有森林——但不是妳去過的任何一片森林。那些樹的形狀不對,天空的顏色不對。夢裡妳站在那裡,腳下是燃燒的落葉,身後有……」
「有什麼?」白薰聽見自己的聲音發乾。
沈墨言沒有馬上接話。他摘下眼鏡,慢條斯理地用襯衫下擺擦拭鏡片,低下頭的動作讓白薰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他把眼鏡重新戴上,才開口:「有三條尾巴的影子。不是妳現在這三條——而是更多。影子很長,在火光裡晃動,像有生命的東西。」
白薰指尖一顫,碰倒了桌上的糖罐。瓷罐朝側邊倒下去,沈墨言反應極快,伸手扶住,糖粒沒灑出來。他把糖罐放回原位,沒有說「小心」,只是靜靜看著她。
「妳做過這個夢。」他說,用的是肯定句。
白薰張了張嘴,想否認,但喉嚨像被什麼堵住。她確實做過。就在三天前的夜裡,她從宿舍的床上驚醒,身上的睡衣被汗浸透,尾巴緊緊纏在自己腰上,怎麼都鬆不開。夢裡那片燃燒的森林紅得像夕陽墜地,她赤腳站在灰燼裡,身後拖著長長的影子——不只是一道,是好幾道,在火焰的光芒中張開又收攏,像翅膀,也像尾巴。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顧凱辰。
因為醒來之後她去浴室洗臉,抬頭看鏡子的那一秒——她看見自己瞳孔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不是粉紅色,是更深、更亮的紅,像夢裡那些火。
沈墨言觀察著她的表情,語氣變得更輕,像怕驚動什麼似的:「沒關係,不急。我只是想告訴妳,有些事不是妳想的那樣簡單。妳以為自己是穿越進一本書的倒楣鬼,不得不依附別人才能活下去。可是——」他彎下腰,從旁邊座位的公事包裡取出一個牛皮紙袋,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住,沒推過去。「也許妳的存在本身,就是這本書裡最不簡單的變數。」
他鬆開手指,將紙袋推到白薰面前。
「打開看看。」
白薰盯著那個紙袋。牛皮紙的顏色舊舊的,邊緣有些磨損,封口沒黏,只是折了兩折。她伸手拿起來,紙張在指間發出輕微的摩擦聲。打開封口,裡面只有一張照片。
她把照片抽出來。
那是一張泛黃的老照片,邊角微微捲起,色澤褪得像舊電影裡某個被遺忘的定格。照片上有兩個人。男的身形高大,五官帶著少年感卻已見銳利,是年輕時的顧凱辰——髮型比現在短,眼神沒現在這麼沉,但嘴角抿著的弧度與現在一模一樣。他站在一棵開滿白花的樹下,陽光從枝葉縫隙漏下來,落在他肩頭。他的手被另一隻手握著。
那隻手很白,白到在褪色的照片裡依然醒目。手的主人是一名女子,身形纖細,穿著淡色長裙,長髮在陽光下像一匹銀白色的綢緞,垂到腰際。她的臉微微側向鏡頭,精緻得不像凡人,眉眼間帶著淺淡的笑。裙子下擺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腳踝以上的小腿——而她身後,有一道模模糊糊的影子。那影子不屬於任何樹,不屬於任何光影錯位。那是一條尾巴的輪廓,蓬鬆,彎曲,靜靜垂在她腿側,被風吹得微微蓬起。
白薰的手指開始發抖。她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有一行纖細的原子筆字跡,墨水已經褪成淡藍色。她一個字一個字讀過去:顧凱辰與阿璃,攝於二零一七年春。
阿璃。
這個名字撞進她腦海裡,沒有任何根據地,她的尾巴在裙下猛地一縮,蜷成緊緊的一團。她想起顧凱辰第一次看見她狐耳狐尾的那一刻——他沒有退後,沒有驚叫,沒有任何正常人面對非人之物該有的反應。他只是走近她,用那種看穿了什麼的眼神盯著她,像看著一個回來的人。
愛的是妳,還是妳的身分?
沈墨言的身體語言立刻切換成保護者的模式。他把雙手放在桌上,掌心的方向對著白薰,像是在展示武器的缺失。
「我沒有惡意。顧凱辰這個人做事向來縝密,從不留漏洞,能找到的公開資料我都找過了——幾乎什麼都沒有。」他如實供述了自己的調查困境,然後才給出另闢蹊徑的方案,「這張照片是意外找到的。拍攝的人不認識他,只覺得那一對很好看隨手拍的。底片留在舊相館裡多年沒人領,我的人上個月才把它洗出來。阿璃——這是她的名字。她是誰、從哪裡來、去了哪裡,沒有人知道。但她不是人類,妳看得出來。」沈墨言的語氣像是在描述一道已被解開的數學題。
「顧凱辰接任總裁之前的那一年,性情突然大變。從一個意氣風發的顧家少爺,變成現在這個讓人聞風喪膽的顧總。時間點——就在阿璃失蹤之後。這些事情單獨看不代表什麼,但放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他這幾年身邊換過不少人,但沒有一個讓他動過公開女伴的念頭。妳是第一個。不是因為妳長得美、個性乖——而是因為妳讓他想起了某個人。」
他往前靠了一點,手肘壓上桌緣,與她的距離縮到半張桌子。他說了一遍情敵的壞話,非常勉強:「顧凱辰這個人,我不喜歡他——這沒什麼好隱瞞的。但我今天找妳來,不是為了說他的壞話,是因為我覺得妳有權利知道。」
白薰把照片放回紙袋,動作很慢。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腳踝上的鈴鐺明明沒響,她卻覺得整個咖啡廳都聽得見某種震動。她深吸一口氣,站起來。
「謝謝你的資料。」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平穩得連自己都意外。「我先走了。」
沈墨言沒有挽留。他甚至沒有站起來,只是坐在位子上,抬頭看著她,視線平靜得像一池沒有風的水。但他的話追了上來,不高不低,恰好落在她轉身那一刻的耳邊:「想清楚了,隨時找我。下次見面,我能告訴妳更多——關於阿璃的事,還有關於妳自己的事。」
白薰沒有回頭。
她推開玻璃門,風鈴叮噹響起,熱氣從街上撲面而來。正午的陽光一下子刺進眼睛,她下意識抬手指擋了一下。包包帶子從肩膀滑下來,她沒去拉,只是抓著那個牛皮紙袋站在咖啡廳門口的人行道上,讓身後的門慢慢闔上。
她的手機在包包裡震了一下。
她拿出來看。螢幕上跳出一行訊息,發送人是顧凱辰,只有兩個字:「在哪?」
白薰盯著那兩個字。螢幕的光太亮,照得她眼睛發酸。她把訊息框滑掉,沒有回覆。螢幕回到待機畫面,又過了幾秒,自動暗下去。
她抬起頭。
街對面的路邊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車身擦得發亮,反射出午後刺目的白光。車窗正在慢慢降下,露出一張她看了無數次的臉——顧凱辰坐在駕駛座上,西裝外套脫了,只剩一件白襯衫,領帶鬆鬆掛著,像剛從會議中抽身。他的右手搭在方向盤上,指節分明,戒指沒戴,腕表反射出與車身同樣冷硬的光。
他側過頭,隔著一條馬路的距離看向她。
表情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發訊息問「在哪」卻直接出現在現場的人。
白薰站在街邊,包包帶子還掛在手肘上,紙袋壓在胸口,裡面的照片像一塊燒紅的鐵,隔著牛皮紙都能燙傷她。她看著顧凱辰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想起他第一次在電梯裡按住她肩膀的力道,想起他說「妳是我的」時那種不容反駁的篤定,想起他在床上吻她鎖骨時閉上眼睛的樣子。
那時候她以為他在看她。現在她不確定他看見的到底是誰。
風從街尾吹過來,吹動她的髮尾和裙襬,腳踝上的鈴鐺輕輕響了一聲。街對面的車子沒熄火,引擎聲低低震著。顧凱辰沒有按喇叭,沒有招手,沒有再傳任何訊息——他就只是坐在那裡,隔著一條車流穿梭的馬路,靜靜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