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沒拉嚴的簾縫裡擠進來,細細一條,落在床單上交纏的手指上。
白薰醒的時候,先感覺到的是體溫——不是自己的,是從背後貼上來的那副胸膛,心跳沉而穩,一下一下熨著她的脊椎。她眨了好幾次眼才把視線聚焦,發現自己側躺著,三條尾巴散在床墊邊緣,毛尖被空調的風吹得微微晃動。她試著動了動腿,大腿內側傳來一陣熟悉的酸軟,提醒她昨晚發生過什麼。
「醒了?」
顧凱辰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比平時低一些,還帶著起床氣沒散乾淨的沙啞。她翻過身,看見他已經穿戴整齊——深灰色襯衫、袖扣扣得一絲不苟,西裝外套掛在臂彎裡——正坐在床沿看她。他另一隻手還握著她的手指,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
「幾點了……」她瞇著眼,聲音啞得像含著沙。
「八點二十。」他低頭在她額頭上落了一個很輕的吻,嘴唇停留了兩三秒才離開。「今天不用進公司。我跟人事部說過了,妳調休一天。」
「可是我沒請假——」
「我幫妳請了。」他的語氣不容商量,但眼神不是辦公室裡那種冷硬的、下命令的眼神。他伸手撥開她額前亂掉的碎髮,指腹順著眉骨滑到太陽穴,動作輕得像在碰什麼易碎品。「好好休息。冰箱裡有三明治,微波爐熱三十秒就好。」
白薰還想說什麼,他已經站起來,西裝外套甩上肩膀的動作俐落得像在會議室裡起身散會。走到臥室門口時他停了一下,沒回頭,只是側過臉,晨光把他下頷線條切得很深。
「手機在床頭櫃上。有事打給我。」
「你……今天會很忙嗎?」
「會。」他頓了頓。「但妳打來我會接。」
然後他出去了。玄關傳來門鎖扣上的聲響,接著是電梯抵達的提示音,然後整個公寓就安靜下來,只剩下空調的低頻嗡鳴和她自己淺淺的呼吸。
白薰躺回去,盯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床單上還有他的味道,混著一點點昨晚宴會殘留的古龍水後調,木質的、帶皮革感的。她翻身把臉埋進他枕過的那顆枕頭裡,尾巴不自覺捲上來,軟軟地纏住自己一隻手腕。
然後她想起那雙眼睛。
宴會廳角落裡,白靈隔著人群望過來的眼神,像冬天結冰的湖面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動。那個嘴形——「還」——不是請求,不是威脅,更像是宣稱。
她坐起來。
拿過床頭櫃上的手機,螢幕亮起,時間八點四十六。有一條未讀訊息,來自林若薇,凌晨一點發的:「安全到家了嗎?顧總沒在晚宴上太誇張吧?明天跟我報告!!」
她打了「到家了,沒事」回過去,拇指在傳送鍵上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若薇,我昨晚看到一個女生跟我長得很像」。她把訊息刪掉,改成「若薇,我昨晚看到一個我覺得有點奇怪的人」。又刪掉,最後只發了「到家了,沒事,明天聊」。
手機剛放下就震了。
她以為是林若薇秒回,翻過來一看,卻是一個沒有儲存的號碼。訊息預覽只顯示第一行:「白小姐早安,昨晚的晚宴很精彩,希望妳有愉快的一晚。」
她點進去。
第二條訊息緊接著跳出來,發送者頭像是一片深灰色的幾何圖案,沒有照片,沒有名字,但那串號碼的下半段她認得——沈墨言的名片她雖然只看過幾次,但那幾個數字她無意識記住了。
第三條訊息是一張照片。
像素不高,像是手機放大好幾倍拍的,畫面裡是她自己。昨晚的珍珠白小禮服,站在宴會廳側邊那個半露天陽臺上,一隻手扶著欄杆,側臉對著鏡頭。她記得那個瞬間——顧凱辰去跟幾個董事打招呼,要她在陽臺等一下,她趁機出去透了個氣。那時候陽臺上沒有別人,至少她以為沒有。
第四條訊息:「抱歉,這樣傳照片可能讓妳覺得冒昧。只是昨晚看妳臉色不太好,有點擔心。」
她盯著那張照片裡自己側臉的輪廓,後頸一陣一陣發涼。三條尾巴不自覺炸開,貼在腰後變成防禦的弧度。她的手指在螢幕上方懸了很久,才打下四個字:「謝謝關心。」
那邊回得很快,幾乎像在等她打字。
「顧總昨晚沒有為難妳吧?上次看妳匆匆回去,我一直有點愧疚,不該在上班時間約妳出來。」
白薰咬了咬下唇,打字的手指比思考快:「沒有。他沒有為難我。」
「那就好。其實有件事情想跟妳聊聊,關於妳的身世——上次喝咖啡的時候本來想提,但看妳時間趕,就沒說。最近我整理一些舊資料,發現一些可能跟妳有關的東西。」
身世。
這兩個字像一根細針,不輕不重地扎在她心口上。她來這個世界不過幾個月,對「白薰」這個身份的過去幾乎一無所知——不,不能說一無所知。她知道這副身體是假的千金,知道原主的身世有問題,但那之後呢?她穿越過來以後忙著找工作、忙著適應、忙著應付顧凱辰那雙隨時能把她看穿的眼睛,從來沒有認真去想過這副身體的故事。
「什麼意思?」
「這個用訊息很難說清楚。明天中午有空嗎?還是公司附近那家咖啡廳,十二點半,我請。不會耽誤太久,只是想當面跟妳說。」
她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空調的風吹過來,她裸著的肩膀起了一層細細的疙瘩。鎖骨上那圈牙印被風一激,竟然隱隱發燙,像顧凱辰的嘴唇還貼在那裡。她下意識伸手去摸,指尖碰到微微凸起的齒痕,腦子裡跳出來的不是疼,是他昨晚吻完那個牙印以後抬起頭看她的眼神——瞳孔很深,裡面有什麼東西在翻攪,但聲音很穩,說「只是想叫妳」。
她甩了甩頭,把那個畫面壓下去,回覆沈墨言:「好,明天十二點半見。」
按下傳送鍵的那一瞬間,狐耳不自覺從髮間彈出來,耳尖往後壓,那是她緊張時的習慣。她盯著螢幕上「已讀」兩個字,突然想起顧凱辰上週在辦公室裡把她壓在門上,用那種不帶商量餘地的語氣說「不準再私下見他」。
手機又震了一下。
「明天見,白小姐。很期待跟妳聊聊。」
她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床單上,站起來。尾巴在身後煩躁地甩了兩下,毛擦過床單發出很輕微的沙沙聲。
浴室鏡子前,她捧著冷水潑了好幾次臉才讓心跳慢下來。抬起頭的時候,鏡子裡的人看著她——鎖骨上的牙印在晨光裡泛著淺淺的紅,像一枚蓋了章的戳記。她記得顧凱辰每次咬這個位置的時候都不會太用力,牙齒陷進去之前嘴唇會先貼上來,像在預告,又像在安撫。昨晚在床上,他從背後抱著她,下巴抵在她頭頂,聲音悶在吻裡:「薰兒,妳是我的人。」
她是嗎?如果是,那為什麼連要不要赴一個咖啡廳的約都要趁他不在的時候偷偷回訊息?
她換上昨天帶來的衣服——一件淡藍色針織衫和米白長褲,把顧凱辰那件白裙仔細掛回衣櫃裡。冰箱裡確實有三明治,用保鮮膜包著,旁邊還放了一瓶牛奶,牛奶瓶上貼著一張黃色便條紙,顧凱辰的筆跡,寫了四個字:「喝完才準」。
她拿著那張便條紙在廚房裡站了好幾秒,最後把它對折,放進牛仔褲口袋裡。
她決定先回宿舍一趟。今晚住宿舍,明天中午直接從公司過去咖啡廳比較方便。
離開公寓之前她在玄關換鞋,彎腰的時候鈴鐺在腳踝上輕輕響了一聲,很脆,很短。她直起身,對著鏡子整理頭髮,視線卻不自覺落在鎖骨上那圈牙印。針織衫的領口不算低,但那個位置只要稍微側身就會露出來。她把領口往上拉了拉,拉不到。
明天見沈墨言之前,她想,她得穿一件有領子的襯衫。
地鐵車廂裡人不算多,她靠著車門旁邊的扶手站著,手機握在手裡,螢幕上反覆滑動的是她跟沈墨言剛才那幾則訊息。她把照片那則點開又關掉,點開又關掉,像這樣做能從像素裡看出更多線索。那張照片拍到的陽臺欄杆是老式的鍛鐵雕花,角度至少隔了二三十公尺,而且是從高往低拍——宴會廳有二樓,但昨晚二樓是封閉的,不對賓客開放。
他是從哪裡拍的?為什麼要拍?
地鐵進站的廣播把她拉回來。她收起手機,快步下車,穿過月臺的時候尾巴在風衣底下不安地蜷了一下。
回到宿舍房間,她把手拿包放回桌上,珍珠白緞面在日光燈下反著柔柔的光。她坐在床邊,拿起手機,打開通訊錄,滑到林若薇的名字,指腹在通話鍵上停住。她想把沈墨言約她見面的事情告訴林若薇,想問問她「身世」兩個字是什麼意思。但她上一次跟林若薇聊沈墨言的時候,林若薇的第一反應是「這個人很危險」。
如果她跟林若薇說自己瞞著顧凱辰私下答應跟沈墨言見面,林若薇一定會阻止她。
她把通訊錄關掉,躺下來,尾巴從身側散開,軟軟鋪在宿舍那張單人床上。
天花板上的裂紋有她沒見過的形狀。昨晚在顧凱辰床上,天花板是平滑的白色,什麼痕跡都沒有。她想起他扣住手腕的力道,想起他在耳邊說「今晚不會太溫柔」之前那個停頓——那個停頓裡,她聽到了他的呼吸,不穩,像在做什麼需要下定決心的決定。
她把臉埋進枕頭,悶悶地哼了一聲。
第二天中午,天氣很好,陽光薄薄一層曬在人行道上,不熱,但很亮。
白薰穿了一件淺藍色條紋襯衫,領口的釦子扣到第二顆,正好遮住鎖骨上的牙印,但低頭的時候還是會露出一點點粉色邊緣。她把包包抱在胸前,站在咖啡廳門口隔著玻璃往裡看。
沈墨言已經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正專注地看著手機,襯衫熨得筆挺,深藍色領帶上別著一隻很低調的銀色領帶夾。面前放著一杯還沒動過的冰美式,杯壁凝了一層薄薄的水珠。他在等,姿態放鬆卻不鬆懈,像等這件事情本身也是他計畫的一部分。
陽光從落地窗打進去,照在他側臉上,那副眼鏡的邊框反出一線細碎的光。他抬起頭,視線恰好轉向門口,隔著玻璃與她的目光對上。
然後他笑了。
不是宴會上那種禮貌的、應付社交的弧度,而是更淺一點、更慢一點的,像遇見一個等了很久的朋友。他舉起手,對著玻璃外面的她輕輕招了兩下。
白薰握著包包帶子的手緊了緊。
腳踝上的鈴鐺沒有響,但她的心跳聲太重,重到她自己能聽見。她想起顧凱辰在辦公室裡按著她肩膀說「不準再私下見他」,想起林若薇說「這個人很危險」,想起手機裡那張從暗處拍來的照片,想起訊息裡「關於妳的身世」六個字。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玻璃門。
門上的風鈴叮噹一聲,沈墨言的微笑加深了一點。他放下手機,稍微坐直身子,做了一個「請坐」的手勢,姿態優雅得像這一切都已經在他的劇本裡。
「白小姐。」他的聲音隔著兩張桌子的距離傳過來,溫和,不高不低。「謝謝妳願意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