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凱辰牽著白薰穿過宴會廳側門,走進一條鋪著深色地毯的長廊。身後的掌聲和議論聲被厚重的木門隔絕,只剩下皮鞋踩在地毯上沉悶的節奏,和她腳踝上那一聲輕過一聲的鈴鐺。
她還沒從那句「每一年」裡回過神來,步子有些飄。顧凱辰的手穩穩握著她的,虎口卡在她手背的指節上,力道不重,但完全沒有鬆開的意思。
長廊盡頭是通往停車場的電梯間。他按下按鈕,金屬門滑開,冷白的燈光從電梯廂裡洩出來。
他側過身,正要帶她進去——
「顧總,這麼早就走?」
那道聲音從長廊另一端傳過來,溫潤得像泡過蜂蜜的茶,但每個字尾音都帶著一根看不見的鉤子。
白薰的狐耳先於她的意識反應過來,耳尖猛地繃直,朝聲音來源轉了過去。
沈墨言站在宴會廳側門的門框下,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彎成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他身旁還站著另一個人——一個穿著素色連衣裙的黑髮女人。
白靈。
白薰認出她的瞬間,心跳漏了一拍。就是剛才在宴會廳裡盯著她的那個黑衣女人。現在距離近了,能看清她的五官——和她有幾分相似的五官,但更瘦削,下巴尖得像刀削的,眼窩底下有淡淡的青色。她站在沈墨言身後半步的位置,雙手交疊在腹部,姿態乖巧得像一尊瓷娃娃。但她看過來的眼神,和白薰記憶裡任何一個人類都不一樣。那裡面沒有好奇、沒有打量,只有一層薄薄的、近乎透明的恨意,像初冬結在窗戶上的那層冰。
顧凱辰沒有回頭。他的手從白薰掌心移到她腰側,五根手指張開,扣住她腰窩,將她整個人往自己身側帶了一步。她的肩膀撞上他的胸口,隔著西裝布料,能感覺到他胸膛微微起伏的頻率比剛才快了半拍。
「沈總倒是來得挺晚,」顧凱辰轉過身,語氣跟剛才致詞時一模一樣,平平的,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拍賣環節都已經過了一半。」
沈墨言笑了笑,舉起手裡的香檳杯,朝顧凱辰的方向微微傾斜,做出一個敬酒的姿態。「路上耽擱了。不過還好趕上了顧總那段致詞——」他的視線從顧凱辰臉上往下滑,落在白薰鎖骨上那一圈淡紅色的牙印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很動人。」
白薰下意識想抬手去遮,但顧凱辰扣在她腰上的手緊了一下,不讓她動。
「是嗎。」顧凱辰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掠食者露出牙齒之前的預備動作。「那沈總記得多捐點。」
他說完就攬著白薰轉身,走進電梯。
金屬門在兩人身後合攏的瞬間,白薰從門縫裡看見沈墨言仍站在原地,香檳杯擱在唇邊沒有喝。而白靈越過他的肩膀,兩隻眼睛直直地、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電梯開始下降。
顧凱辰鬆開她的腰,轉而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掰過來面向自己。
「看夠了沒有。」
不是問句。他的拇指壓在她下唇上,力道剛好卡在疼和癢之間那條線上。
白薰搖頭,狐耳跟著晃了兩下,耳朵尖蹭過他的手腕內側。他眼神暗了一瞬。
電梯在地下停車場停住,門打開,濕冷的空氣裹著水泥味撲面而來。顧凱辰牽著她走向那輛黑色轎車,解鎖,開副駕駛座的門,等她坐進去才繞到另一側上車。
引擎發動,儀錶板的冷光打在他臉上,把他側臉的線條削得更硬。
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夜晚的車流。車廂裡很安靜,只有方向燈規律的滴答聲。
「那個人,」白薰先開口,聲音很小,像怕打破什麼東西。「沈總旁邊那個女的——」
「白靈。」顧凱辰打斷她,視線仍在前方的路面上。「沈墨言兩個月前從孤兒院領出來的,對外說是認的乾妹妹。」他頓了一下,方向盤在他手裡轉了四分之一圈,車身平穩地滑過一個彎道。「她跟你長得有點像。」
最後那句話的尾音往下壓了一點,透出一個沒有問出口的問題。
白薰把手放在膝蓋上,十根手指絞在一起。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確實不認識白靈,但剛才對視的那一眼,那種恨意,不是對陌生人會有的。那是一個人在心裡把另一個人的名字反覆嚼爛了幾千遍之後,才會有的眼神。
「我不知道她是誰,」她說,聲音有點發抖。「但她看我的樣子……好像我欠她什麼東西一樣。」
顧凱辰沒接話。車子又開了兩個路口,他才伸出手,掌心覆在她絞緊的十根手指上,溫度燙得她指尖發麻。
「妳什麼也不欠她。」
他的語氣很淡,但每一個字都像用鐵釘敲進木板裡,沒留任何商量的空間。
車子拐進他公寓的地下停車場,停進專屬車位。引擎熄火之後,他解開安全帶,卻沒有立刻下車,而是側過身,一隻手撐在她座椅的頭枕旁邊,上半身傾過來,把她困在椅背和他胸口之間那道窄窄的空隙裡。
車廂裡的光線很暗,只有停車場日光燈從擋風玻璃斜斜打進來的一小片白。他的臉一半在光裡,一半在陰影中,瞳孔深處有一點很亮的光,像夜裡狩獵的獸。
「後悔跟我去嗎。」
她搖頭。沒有猶豫。
他看著她看了兩秒,喉結滾了一下,然後低低笑了一聲。那個笑從胸腔深處傳出來,經過喉嚨的時候被壓得很沉,落在她耳膜上像一記悶雷。
「那今晚不準躲。」
他說完,拇指壓上她鎖骨那個牙印,不輕不重地蹭了一下。指尖的薄繭刮過還留著淡淡齒痕的皮膚,帶起一陣細密的刺癢。
「嗯……!」
白薰的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腰往後縮,背抵上椅背,但後面沒有退路了。他的手指追上來,不是壓,是揉,用指腹把那圈牙印連同周圍的皮膚一起搓得發燙。
「上次咬的還看得出形狀,」他低頭,嘴唇貼著她耳垂下面的那一小塊軟肉,說話時氣流全噴在她脖子上。「消太慢了。要不要我在另一邊也咬一個,對稱。」
「不、不行——明天上班會被看到……」
「高領襯衫。」
「現在是夏天——」
「冷氣開強一點。」
他把她的退路一條一條堵死,語氣始終維持著那種氣定神閒的節奏,但手上的動作已經不是「揉」了——他解開她晚宴小禮服後頸的暗釦,布料鬆開,鎖骨到肩膀那一整片皮膚全暴露在冷空氣裡。
白薰縮了一下肩膀,狐尾從裙子底下竄出來,繞到他手腕上,想攔住他。
「尾巴拿開。」
「你先住手——」
「我沒有在跟妳商量。」
他反手抓住那條繞在腕上的狐尾根部,力道不重,但足夠讓她整個人像觸電一樣彈起來,嘴裡洩出一聲軟綿綿的驚叫。狐尾是她全身最敏感的部位之一,根部被握住,等於所有退路全被掐斷。
他從駕駛座傾身過來,另一隻手扣住她的後頸,把她往前帶,嘴唇貼上她鎖骨另一側——沒有牙印的那一邊——張嘴,牙齒陷進皮膚。
「啊——!」
他沒有真的咬下去,只是用犬齒叼住一小塊皮肉,舌尖在齒間那一小片皮膚上來回掃。濕熱的觸感貼著頸側最薄的那層皮膚,像一把軟刀子在慢慢磨。
白薰兩隻手抓著他西裝的前襟,抓得指節泛白,嘴裡發出來的聲音全是碎的:「你、你說在車上不會——」
「我說不會在晚宴上對妳做越界的事,」他把她的話打斷,嘴唇離開她脖子,抬眼看她。車廂昏暗的光線裡,他的眼神已經不是晚宴上那個剋制有禮的顧總了——瞳孔放大,眼白少了,虹膜深處有一簇很暗的火在燒。「這裡不是晚宴。」
他說得理直氣壯,好像這是一個多嚴謹的邏輯推論。白薰瞪他,眼眶紅紅的,眼眶裡有水光在轉,但她的嘴角沒有往下垮。
他看著她那張臉,喉嚨又滾了一下,然後鬆開她的狐尾,坐回駕駛座。
「下車。」
白薰愣了一下,眨掉眼睫上的水珠,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上去再繼續,」他解開自己的領帶,抽出來丟在後座,領口鬆開了兩顆扣子臺,鎖骨下面的肌膚線條隱約露出來。「車裡太小了,我施展不開。」
他說那句「施展不開」的時候口吻跟開董事會說「預算不夠」一模一樣,害白薰在驚嚇和羞惱之間短路了兩秒,最後不知道哪一條經路接上了,竟然噗地笑出來。
顧凱辰轉頭看她,眉挑了一下。
「還笑。」
「你——你講話好奇怪——」
「等一下妳就不會覺得奇怪了。」
他下車,繞到她那一側,拉開車門。白薰還在笑,肩膀一抖一抖的,狐耳跟著晃,眼淚都笑出來了。她用手背去擦,擦到一半,手腕被他一把抓住。
他把她從副駕駛座上拉出來,順勢壓在車門上。金屬板金貼上她裸露的背脊,冰得她倒抽一口氣,笑聲硬生生卡在喉嚨裡。
他低頭,額抵著她的額,鼻尖碰著她的鼻尖。兩人的睫毛近到幾乎交疊在一起。
「笑什麼。」
「笑你……說施展不開……」
「妳覺得很好笑?」
「有一點——」
最後那個「點」字還沒落地,他直接彎腰把她攔腰抱起來//起。
白薰驚叫一聲,反射性摟住他的脖子。腳踝上的鈴鐺甩出一串清脆的響聲,在地下停車場的水泥牆之間反彈成細碎的迴音。
「那等一下看妳還笑不笑得出來。」
他抱著她走進電梯,按下頂樓的按鈕。電梯廂裡只有他們兩個人,鏡面牆壁上印出她的樣子——小禮服鬆了,一邊的鎖骨全露在外面,臉紅得像燒,狐耳壓平貼著頭髮,三條尾巴全都炸成毛茸茸的弧線。
他從鏡子裡看她,嘴角浮起一個很淺、很慢的笑。
那個笑比剛才在宴會廳裡對幾百個人致詞的時候,更像一個獵食者。
電梯門打開,玄關的感應燈自動亮起。他抱著她穿過客廳,用腳踢開臥室的門,把她放在床沿。她還沒坐穩,他已經單膝壓上床墊,兩隻手撐在她身體兩側,把她整個人罩在自已的陰影底下。
「白薰。」
他叫她全名的時候,聲調總是特別低,像在唸一句只有他自已知道意思的咒語。
她抬頭看他。臥室只開了床頭那盞小燈,橘黃色的光從側面打過來,把他一半的臉照得很柔和。
「怎麼了……」
「沒什麼。」他低頭,嘴唇輕輕碰了一下她鎖骨上那一圈舊的牙印。「只是想叫妳。」
然後他的吻一路往上,下巴、嘴角、鼻尖、眉心,最後停在額頭上,貼了很久沒有動。
她眨眨眼,伸手摟住他的腰,臉埋進他胸口。他襯衫上還留著宴會廳裡淡淡的香檳味和一點點酒意,混合著他體溫烘出來的、只屬於他的味道。
「顧凱辰。」
「嗯。」
「剛才……那個女生的眼——」
「今天不談她。」他打斷她,一隻手從她背後繞過來,扣住她後腦杓,五指插進她啡色的波浪漫卷髮裡,輕輕往後拉,讓她仰起臉看他。「今天只談我們。」
他低頭吻住她。
這個吻跟剛才車裡那個完全不一樣。沒有試探,沒有警告,沒有搶佔。就只是吻。唇齒相接的力度剛好到能感覺到對方溫度的程度,舌頭伸進來的時候也沒有急,慢慢掃過她的上顎,繞住她的舌頭,像在品一件不能一口喝完的東西。
白薰的尾巴在床墊上慢慢鬆開,軟軟地鋪在床單上,毛尖微微顫著。
他退開一點點,嘴唇還貼著她嘴角,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楚:「今晚不會太溫柔。」
「你……哪次溫柔過了。」
他被這句噎了一下,然後笑出來——不是那種低沉的、警告的笑,是真的被逗到的那種,胸口震了一下,喉嚨裡洩出很輕的氣音。
「嘴變厲害了。」
「跟你學的——」
他沒讓她把話說完。吻重新落下來的時候,力道就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