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傍晚六點半,顧凱辰的公寓裡飄著淡淡的古龍水氣味。
白薰站在玄關的全身鏡前,已經換好了那件珍珠白的緞面禮服。裙子貼著她的身體一路垂到腳踝,左側開了一條衩,不高,剛好在她走動時露出一小截小腿和那道銀色鈴鐺。林若薇幫她挑的手拿包握在手裡,指節因為緊張而掐得死緊。
顧凱辰從她身後走過來。
他穿著一套炭灰色的三件式西裝,領帶是深酒紅色的,頭髮往後梳得一絲不苟。白薰從鏡子裡看到他靠近,狐耳下意識地往下壓了壓,貼進髮絲裡——她今天花了好大的力氣才讓它們沒在換衣服的時候彈出來,現在不能功虧一簣。
「別壓。」顧凱辰的聲音從她頭頂落下來,一隻手從背後伸過來,指腹輕輕按在她一邊狐耳的根部,慢慢揉了揉。「讓它們出來。」
「不行——晚宴上那麼多人——」
「薰兒。」他的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手指從她耳根滑到耳尖,力道剛好,白薰腿一軟,差點沒站穩。「我說過,今晚要讓所有人知道妳是誰的人。耳朵,尾巴,都給我看好。」
白薰咬著下唇,閉上眼睛,感覺體內那道繃緊的弦鬆了一下。狐耳從髮間彈出來,三條尾巴跟著竄出禮服的開衩,毛茸茸地纏在自己腿側,像在猶豫要不要往他身上靠。
顧凱辰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深藍色的絨布盒,打開。
裡面躺著一條珍珠項鍊。每一顆珠子都是淡粉色的,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搭扣是一朵很小的銀色玫瑰。白薰盯著那條項鍊,一時間忘了呼吸。
「轉過來。」
她轉過去面對他。顧凱辰把項鍊取出來,雙臂繞過她的脖頸,手指在她後頸上俐落地扣上搭扣。珍珠貼在她鎖骨上方,涼涼的,剛好壓在那道舊牙印上面一點點的位置。
他退後一步,打量她。從頭到腳,很慢,目光像在確認一件屬於自己的東西有沒有任何瑕疵。最後他的視線停在她腳踝的銀鈴上,嘴角彎了一下。
「好了。」他伸出手。「走吧。」
白薰把手放進他掌心裡,被他握住。他的手很燙,指節有力地扣住她的手背,五根手指嚴絲合縫地鉗著,不是牽,是鎖。
「凱辰——」她小聲叫他,語氣裡帶著一點哀求的味道。「我真的不會搞砸吧?」
顧凱辰拉開門,沒有回頭。
「妳只要站在我旁邊就夠了。」
顧氏慈善晚宴在市中心那家老牌五星級酒店的宴會廳舉行。
車停在酒店門廊下,顧凱辰先下車,繞過來替她開門。白薰腳上的銀色高跟鞋剛踩上紅毯,他的手已經摟上她的腰,力道不重,但位置很明確——就在腰側最窄的那個弧度上,拇指輕輕按著她的肋骨下緣。
宴會廳的門一推開,光線和聲浪一起湧出來。水晶吊燈從三層樓高的天花板上垂下來,香檳杯碰撞的聲音叮叮噹噹,空氣裡混著花香和烤牛肉的氣味。至少上百個人,男的西裝筆挺,女的禮服曳地,三五成群地站著聊天。
白薰的下意識反應是往後縮。她從異世界穿越過來之後,還沒見過這麼大的場面——更別說所有人同時轉頭看向門口。
準確地說,所有人都看向顧凱辰。
「顧總到了。」有人在旁邊低聲說。
顧凱辰的腳步沒有停。他摟著白薰往裡走,臉上掛著那副她最熟悉不過的表情——眉眼不動,嘴唇抿成一條直線,視線淡淡地掃過在場每一張臉,像在點名。
「顧總,這位是——」一個挺著啤酒肚的中年男人端著香檳湊上來,目光在白薰身上轉了一圈,停在狐耳上,愣了一下。
「白薰。」顧凱辰的聲音平而穩,在嘈雜的宴會廳裡意外地清晰。「我的秘書,也是我今晚的女伴。」
「哦——白小姐,幸會幸會。」中年男人趕緊伸出手,白薰還沒反應過來,顧凱辰已經替她接住了——不是握手,是他自己的手覆上那個男人的掌心,短短一握就放開,不動聲色地把白薰往自己身側帶了半步。
「林董,今晚拍賣環節的目錄送到了嗎?」
話題被乾脆俐落地轉走了。白薰站在他旁邊,感覺腰上那隻手收緊了一點點,拇指隔著緞面禮服慢慢畫了一個很小的圈。不是安撫,是提醒。提醒她,他在。
接下來半個小時,白薰見了大概二十個人。每一個人,顧凱辰都重複同樣的介紹詞——「我的秘書,也是我今晚的女伴」——語氣一模一樣,沒有任何變化,像在給所有人在同一份文件上蓋同一個章。但他的手始終沒離開過她的腰。敬酒的時候,他把香檳杯遞給她之前會先喝一口;有人靠太近的時候,他會往前半步,肩膀剛好擋在她身前。
白薰開始慢慢放鬆下來。狐尾也不再緊張地縮在腿側,有一條甚至偷偷繞上了顧凱辰的小腿,隔著西裝褲輕輕蹭了一下。顧凱辰低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但嘴角的弧度深了那麼一絲。
然後她聽見一個聲音。
「凱辰,好久不見。」
白薰轉頭。沈墨言站在三步之外,手裡端著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彎成兩道溫和的弧度。他穿著一套淺灰色的西裝,領帶是銀藍色的,整個人從頭到腳都透著一種精心修飾過的從容。
「沈總。」顧凱辰的聲音冷了一度。不是客氣,是真的降溫,像冬天打開冰箱門那一瞬間的風。「今晚是顧氏辦的活動,我記得邀請名單上沒有沈氏的人。」
「慈善不分家。」沈墨言笑了笑,舉杯朝白薰的方向微微傾了一下。「白小姐,又見面了。上次咖啡喝得太倉促,沒來得及好好聊。」
「沈先生——」
白薰話還沒說完,顧凱辰攬在她腰上的手猛地一收。不是往後拉,是往上提——她的腳跟差點離地,整個左半邊身體貼上他的西裝側襟,隔著襯衫能感覺到他肋骨底下那道硬邦邦的腹肌線條。
「她今晚沒空跟你聊。」顧凱辰直視沈墨言,語氣平穩,眼神卻像一把沒出鞘的刀。「有什麼事,跟我談。」
沈墨言的目光在顧凱辰扣著白薰腰側的手上停了一秒,又移到白薰鎖骨上那道淺淺的牙印上——珍珠項鍊沒完全遮住,邊緣還露出一點淡紅色的痕跡。他臉上那個溫和的笑沒有變化,但金絲眼鏡後面的瞳孔縮了一下。
「當然。」沈墨言往後退了一步,姿態優雅得像排練過。「改天到我辦公室談也是一樣的。」他對白薰點了點頭,目光在她臉上多停了一拍——那一拍不是打量,是記,像在往腦子裡存一張照片。
然後他轉身走回人群裡,酒杯裡的冰塊輕輕撞了一下杯壁,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顧凱辰的手還扣在她腰上,比剛才更緊。
「他在盯著妳看。」他的嘴唇幾乎貼在她狐耳的耳尖上,聲音低到只有她能聽到。「從頭到腳。每一秒。」
白薰想說「他只是客氣」,但話到嘴邊又吞回去了。因為她自己也感覺到了——沈墨言看她的那個眼神,不像林董那種好奇,也不像顧凱辰那種燙。那是一種計算,涼的,很輕,像有人在用尺量妳的輪廓。
「我沒——」
她還沒講完,眼角餘光掃到角落裡有個東西動了一下。
宴會廳最角落那根羅馬柱旁邊,站著一個女人。黑色長裙,素面無妝,一頭黑髮披散在肩上,手裡沒有酒杯,也沒有和人交談。她就站在那裡,像一根釘錯位置的棋子,和整場宴會的氣氛完全脫節。
她在盯著白薰看。
不是「看到」那種看,是「只看著妳」那種看。那雙眼睛又深又暗,像隔著一條很長的隧道在望過來,眼眶周圍紅紅的,像是哭過,又像是一直在忍著不要哭出來。
白薰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她不認識那張臉,但那個眼神讓她的胃翻了一下,狐尾本能地全捲上了顧凱辰的手臂,三條一起,纏得死緊。
「怎麼了?」顧凱辰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那個黑衣女人在他目光掃過去的瞬間往羅馬柱後面退了半步,但沒有走,只是讓陰影遮住半邊臉。顧凱辰瞇起眼睛,微微側頭,正要開口——
「顧總,您的致詞時間到了。」秘書組的助理匆匆走過來提醒。
顧凱辰收回視線,握住白薰的手,把她帶到舞臺左前方第一張桌子的位置。「坐這裡。」他把她按在椅子上,彎下腰,嘴唇擦過她太陽穴旁邊那一小撮碎髮。「等我五分鐘。眼睛看著臺上,別亂看。」
白薰抓緊手拿包,點了點頭。
顧凱辰走上臺,聚光燈打在他身上,讓他的輪廓瞬間變得鋒利而清晰。他調整了一下麥克風的高度,開口。聲音透過音響系統傳出來,比平常低沉一點,但每個字的咬字都很清楚。
「感謝各位今晚出席顧氏集團的慈善晚宴。今年我們和兒童心臟基金會合作,所有拍賣收益將全數捐出。」
他致詞的時候,視線沒有看稿,沒有看投影片,而是緩緩掃過臺下每一張桌子。白薰知道他在看誰——因為那道視線每次掃回來,都會在她身上多停零點五秒。
她沒有亂看。她很乖地盯著臺上。
但眼角餘光還是捕捉到了那個黑衣女人從羅馬柱後面走出來,穿過人群,在宴會廳另一側靠窗的位置站定。她的視線還黏在自己身上,像一根針,隔著整個宴會廳的燈光和喧嘩,還是準確地紮了過來。
白薰的狐耳不受控制地往下壓平,貼著頭皮,尾巴在椅子底下繃成三條僵硬的弧線。
「——最後,我想說,」臺上的顧凱辰頓了一下,視線筆直地落在她身上,嘴角浮起一個只有她能看懂的角度。「感謝今晚陪我出席的人。希望明年,後年,每一年,妳都站在這裡。」
臺下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和掌聲。但白薰沒有反應。她的眼眶突然發燙,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手指把掌心裡的手拿包掐得劈啪作響。那句話不是對慈善晚宴說的,她知道。是對她說的。就這樣當著幾百個人的面,用那種平平淡淡的口吻,把一句承諾塞進致詞裡。
顧凱辰下臺的時候,掌聲還沒停。他沒有回主桌,沒有和其他人寒暄,直接穿過人群走到她面前。
她仰頭看他,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一半陰影。
「差不多了,」他伸出手,語氣跟平常說「下班」的時候一模一樣。「我們可以走了。」
白薰把手放進他掌心裡,借他的力站起來。腳踝上的鈴鐺輕輕響了一聲。
她走了兩步,忍不住回頭。
宴會廳另一側,那個黑衣女人仍站在原地。光線昏暗,看不清她的表情,但白薰能感覺到她嘴唇動了一下,像是說了一句話。
距離太遠了,聽不見。
但那個嘴形,看起來很像一個字——「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