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川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边,像一块沉默的砖。他没有再去翻看那条已读未回的消息,也没有再想象夏柠此刻在做什么。他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被街灯投出的那方模糊光斑,呼吸缓慢而均匀,像在等什么东西从胸口沉淀下去。
然后他翻过身,把手机翻了过来。
屏幕亮起的一瞬间,他的眼睛被刺得眯了一下。聊天界面还停留在昨天他发出去的那条消息上——已读,没有回复。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然后往上滑,翻到更早的记录。夏柠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明天器材室见呀”,后面跟着一个小狗的颜文字。发送时间是昨天傍晚。
约定还在。
陆时川把手机放回枕边,屏幕朝上。他没有发新的消息。他只是确认了这一件事,然后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在校门口看见了顾言。
顾言靠在鞋柜旁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搭在一个女生的肩上。女生穿着高年级的制服,头发染成浅棕色,正笑着拍开顾言的手。顾言不依不饶地又凑上去,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女生脸红了,骂了他一声“笨蛋”,却没有真的推开他。两个人打打闹闹地从走廊那头走过去,笑声在晨光里拖出一条明亮的尾巴。
陆时川站在自己的鞋柜前,手里捏着室内鞋,没有动。
他看见了顾言搭在女生肩上的那只手。很自然,很轻松,像一个知道自己被允许的人才会做出的动作。女生拍开他的时候也是笑着的,那种笑里面没有紧张,没有困惑,没有“我不知道自己正在参与什么”的茫然。他们之间的一切都是透明的,彼此知道的,互相确认过的。
他低下头,把自己的鞋子换好。
鞋柜的铁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午休的时候,他看见了林清清。
林清清坐在夏柠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橙汁,正递过去。夏柠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说了句什么。林清清听了就笑,伸手拍了一下夏柠的肩膀,两个人凑在一起低声说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陆时川从教室后门经过,脚步顿了一下。
夏柠的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很安静。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趴在桌上打瞌睡,也没有回头四处找人。她只是坐在那里,听着林清清说话,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下。金色的头发扎成高马尾,发尾垂在肩胛骨之间,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她没有往门口看。
陆时川走过去了。他没有进教室,而是拐进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他站在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看着水流哗哗地冲在白色的陶瓷盆里。他没有洗手,也没有洗脸。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和昨天一样。瘦弱的肩膀,清秀的五官,表情有点发僵。校服的领口微微歪向一边,他没有去整理。
他想起刚才走廊上顾言和那个女生的笑声,想起林清清递给夏柠的那瓶橙汁,想起夏柠接过瓶子时自然又坦然的动作。那些画面叠在一起,变成一面镜子,照出他自己那些精心包装过的每一个触碰、每一条“规则”、每一次在关键时刻停下却从不解释的沉默。
他把水龙头关掉。
水流声消失之后,洗手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
那天晚上,陆时川坐在书桌前,翻开了一本新的笔记本。
他握着笔,在第一行写下“要说的话”,然后停住了。笔尖抵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他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很久,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他把这行字划掉了。又写了一行——第一次以游戏的名义碰你的时候。又划掉了。再写一行——我知道这样做是错的。还是划掉了。
横线一道一道叠上去,黑色的墨迹把纸面割得支离破碎。他翻过这一页,在新的空白页上重新写。
这一次他只写了一行字。
“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是。但我的做法是错的。”
他没有划掉这一行。他把笔放下,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这一页折起来,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进制服裤袋里。
第二天,他又在笔记本上写了同样的内容。划掉,重写,再折好。裤袋里的纸页从一张变成两张,从两张变成三张。每一张上面都是同一句话,字迹一次比一次用力,纸面上的凹痕一次比一次深。
第三天放学后,陆时川去了器材室。
他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器材室里还是老样子——旧沙发靠在墙边,墨绿色的革面有几道裂痕,露出下面发黄的棉絮。地垫上积了一层薄灰,高窗投进来的光线斜斜地落在上面,切成明暗分明的两半。空气里有灰尘和旧橡胶的气味,混着一点点从窗外飘进来的青草味。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
裤袋里的纸页被折成三个小方块,叠在一起,贴着他的大腿。他的手伸进去,指尖碰到纸角的边缘,没有拿出来。他只是用手指攥着它们,感受那些被反复折叠的折痕硌在掌心里的触感。
器材室很安静。走廊上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从远到近,再从近到远,像潮水一样涨上来又退下去。每一次脚步声靠近的时候,他的肩膀都会微微绷紧。等脚步声走远了,他的肩膀又会慢慢松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窗外的光线从白色变成金色,又从金色变成橘色。沙发上的裂痕在夕阳里被拉成更深的阴影,像一张旧照片上的折痕。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急促的跑动。是平稳的、一步一步接近的声响。鞋底踩在走廊的水泥地面上,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差不多,不快,也不慢。脚步在器材室门口停住了。
陆时川没有站起来。他的手指还攥着裤袋里的纸页,指节微微发白。他听见门把手被转动的声音——金属零件互相咬合,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门被推开了。
光线从门缝里斜斜地打进来,落在他的鞋尖上。灰尘在那一束光里缓缓翻涌,像被搅动的水。他抬起头。
夏柠站在门口。
金色的头发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点暗,不像平时在太阳底下那样闪闪发亮。她穿着校服,裙摆垂在膝盖上方,书包带子挂在一边肩膀上。她的手还握在门把上,指节微微弯曲,没有松开。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扑过来。没有笑着喊他“小川”,没有弯下腰凑到他面前,没有用头拱他的肩膀。她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他。
光线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金色的边。她的脸藏在逆光的阴影里,表情看不分明。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像两颗被放在暗处的玻璃珠,安静地、定定地看着他。
陆时川的手从裤袋里抽出来。纸页被带出来一角,白色的边缘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显眼。他没有去整理。他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曲,然后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慢,慢到胸腔被撑满的时候他感觉到了肋骨之间的酸胀。
“柠柠。”
他的声音比想象中更稳。稳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他没有移开视线,没有低头,没有像以前那样在开口之前先露出一个紧张的、讨好的笑。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门口那个逆光的、金色的轮廓。
“我有话要跟你说。”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蜷得更紧了,指甲抵着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器材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远处操场上的广播声,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不是游戏的话。”
夏柠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也没有退出去。她的手指还握在门把上,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她松开了手,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光线被切断了一半。器材室重新沉入昏暗,只有高窗上的夕阳还固执地投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夏柠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她站在离沙发三步远的地方,低下头看着他。逆光的面孔终于被侧面的光线照亮了一半——她的表情不是困惑,不是难过,也不是厌恶。她只是看着他,嘴唇微微抿着,眼睛里的光安静地亮着。
她在等他开口。
陆时川把手伸进裤袋,掏出那三张被折成小方块的纸页。纸角被汗水洇得微微发潮,墨迹透过纸背,在反面晕成模糊的灰蓝色。他低头看了它们一眼,然后把它们攥在手心里,重新抬起头。
窗外操场上的广播声停了。器材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走廊上某个教室里椅子被搬动的声响,闷闷的,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