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川没有开灯。
他坐在床边,背靠着墙壁,一条腿屈起来踩在床沿上。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五官照得有些苍白。屏幕上是那条消息——“明天器材室,放学后”——旁边标着小小的“已读”,但没有回复。他已经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将近四十分钟。
房间里只有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声。窗帘没拉,窗外的街灯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天花板上铺成一块模糊的橘色长方形,和夏柠房间里那块一模一样。
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黑暗重新落下来。
他闭上眼睛,看见的是小时候的夏柠。那时他比她高半个头,拉着她的手跑过公园的石板路,她扎着两条歪歪扭扭的小辫子,跑得气喘吁吁却只会笑着喊“小川等等我”。她的手掌比他小一圈,握在手里暖烘烘的,像攥着一只刚晒过太阳的小动物。那时候她看他的眼神里全是信任,毫无保留的、亮晶晶的信任,好像只要跟着他就不会走到错的地方去。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失去那种眼神的?
陆时川睁开眼,把后脑勺抵在墙上。喉结滚了一下。
是初二那年。她突然比他高了,肩膀比他宽了,胸口的校服被撑出他不敢看的弧度。他开始在她面前驼背,开始找借口不去她家写作业,开始在她扑过来的时候侧身躲开。她那时候的表情他记得很清楚——先是愣住,然后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嘴唇抿起来,像一只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推开的大狗。
他那时候对自己说,是因为自卑。是因为她变得太耀眼了,他配不上站在她旁边。
但现在他知道了。不只是自卑。
他重新拿起手机,翻到相册里一张没删掉的照片。是两个月前拍的,夏柠在他家客厅的地板上趴着写作业,金色的头发散了一地,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抬头看他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他当时说“别动,有虫子”,然后按下快门。她信了。
她什么都信。
陆时川把照片关掉,手指攥紧手机边缘。指节泛白。
他想起第一次以“游戏”为名触碰她锁骨的那个下午。空教室的窗帘拉着,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她的皮肤上画出一道窄窄的金线。他说这是新的游戏规则,蒙上眼睛就不能出声。她点了头,仰起脸对着他,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门牙的边缘。他当时想的是——她真好看。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不到一秒就被他掐灭了,他对自己说这只是游戏,只是他想重新主导这段关系的方式。
然后是器材室。她趴在地垫上,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后颈的碎发被汗粘在皮肤上。她在他进入之后发出一声闷闷的喘息,手指抓皱了地垫的边缘。高潮过后她翻过身来,用那种迷茫的、认真的、像在问一道解不出来的数学题一样的表情看着他,说:“时川,为什么每次都不进去?”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他什么都没说。他低下头去吻她的锁骨,用舌尖盖住旧吻痕的位置,把她的问题堵在喉咙里。
因为他不敢回答。因为一旦回答了,他就必须承认——那些他对自己解释为“占有欲”“掌控欲”“不想她和别人在一起”的东西,全部都是喜欢。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埋下的、一直没有说出口的、用自卑和疏远包裹了好几层的喜欢。
他喜欢她。
不是游戏。不是舒服。不是任何他可以包装成规则和指令的东西。
是喜欢。
陆时川把脸埋进手掌里。掌心很凉,鼻梁压在指根上,呼吸变得又热又潮。他想起今天下午在走廊上林清清瞥向他的那道目光——冷静、审视、像一把没有重量的刀。她没有说话,只是在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很平静的、成年人对孩子撒谎时才会有的了然。好像在说: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你自己知道吗?
他当时觉得那道目光很刺眼。现在他想,刺眼是因为她说中了。
他把手从脸上拿开,重新看向手机屏幕。那条消息还在,已读,无回复。夏柠以前从来不会看了消息不回。她总是秒回,回得很快很认真,每条消息后面都跟着一个表情符号,或者是“好呀”,或者是“知道了小川”,或者是“那明天见”。但今天没有。今天什么都没有。
他不怪她。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感到不安。是他先冷落她的,是他先躲开的,是他用一个又一个谎言把她的信任裹成茧,然后心安理得地躲在茧里面,告诉自己这一切只是游戏。
陆时川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屏幕朝下。
他认真地、认认真真地考虑了一件事。
明天要不要坦白。
这个词落进脑子里的时候,他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试着想象那个画面——器材室,放学后的光线会从高窗上斜斜地打进来,在地垫上投出长方形的光斑。夏柠会站在他面前,像以前一样笑着喊他“时川”。他会开口,会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从第一次以“游戏”为名触碰她开始,到每一次蒙住她的眼睛、每一次教她含住自己、每一次让她趴着承受后庭的进入。他会告诉她这些不是游戏,是他喜欢她,是他从很久以前就喜欢她,是他用最糟糕的方式表达了一份最真实的东西。
然后他会停下来,等她说话。
他会看她的脸。先是困惑——眉头皱起来,嘴唇张开又合上,像在消化一句听不懂的外语。然后是难过——眼睛里的光会一点一点暗下去,嘴角会往下弯,鼻翼会微微翕动。最后是厌恶——她会后退一步,再后退一步,眼眶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她会转身走掉,推开门的时候不会回头。她会再也不叫他“小川”。
他想象那个画面,从头到尾,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手指攥紧手机。指节白得像骨头要从皮肤下面刺出来。
窗外传来夜风的声响,把街灯的橘光吹得微微晃动。天花板上的光斑跟着抖了一下,然后重新定住。他的呼吸很慢,慢到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数秒。
如果明天他说了实话,她大概再也不会叫他小川了。
这句话不是疑问句。它落在黑暗里,没有弹回来,没有叠成无数层。它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块沉进水底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