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慢慢把她翻過來,讓她面對著我。她順從地轉身,膝蓋蹭過被褥,發出一點窸窣的聲響。燭火在她身後,光從她散下來的鬢髮邊緣透過來,把她的輪廓勾出一圈軟軟的亮邊。
我們面對面跪坐在被褥上,誰都沒先開口。我伸手把她垂在臉側的一綹頭髮攏到耳後,指節順勢滑過她的臉頰,停在頷邊。她抬起眼看我,眸子裡映著兩盞小小的燭火,亮晃晃的,像含著淚,又像含著笑。
我低下頭,輕輕吻了上去。
她的唇很軟,微微張著,接了這個吻。不是先前那種急切糾纏的吻,只是四片嘴唇貼在一起,溫溫的、綿綿的,像在嘗一碗放涼了的粥。她閉上眼睛,睫毛在我指腹底下輕輕顫了兩下。
我退開一點,額頭抵著她的額頭。
「旬乃。」我喊她。
「嗯。」她應了一聲,氣息淺淺地拂在我唇上。
我又吻了她一下。這回她抬手搭在我肩上,指尖輕輕扣著,沒用力,像怕捏碎了什麼。
吻完,我把她攬進懷裡。她順勢把臉埋進我胸口,兩手環住我的腰,整個人的重量都靠了上來。我一手託著她的後腦勺,一手順著她的背脊一下一下地撫,掌心隔著那層薄薄的寢衣,能摸到她背上那道淺淺的脊溝。
靜了很久。燭火在幾上跳了兩跳,紙門上兩個人的影子跟著晃了晃。
「夫君。」她悶悶地開口,聲音從我胸口傳上來,震震的。
「怎麼了?」
她沒馬上接話。我感覺她環在我腰上的手又緊了幾分,指尖揪住我背後那塊布料,揪得死緊。
「今日這個晚上,」她終於出聲,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慢,像在數米粒,「是妾身最後一晚當你老婆了。」
我手停在她背上。
「明日,柴乃跟源太就回來了。」她把臉往我胸口又埋深了幾分,聲音越來越小,尾音拖著一點顫。「妾身得把夫君還回去。」
說完,她不動了。整個人縮在我懷裡,像隻在簷廊底下躲雨的貓。我低下頭,只能看見她頭頂的髮旋,和一小截露在外面的後頸。那截頸子細細白白的,在燭火底下泛著一層薄薄的汗光。
我沒立刻接話,先繼續順著她的背脊來回撫摸,一下又一下,等她呼吸穩下來。
「旬乃,」我低聲說,「我有件事想問妳。」
「嗯。」她沒抬頭。
「妳想繼續當我老婆嗎?」
她的身子明顯僵了一下。環在我腰上的手鬆了鬆,又抓緊。
「夫君這話……是認真問的?」她終於抬起頭來看我,眼眶邊上泛著一層薄薄的紅,倒是沒掉淚。
「認真。」
她望了我半晌,嘴唇動了兩動,像在嘴裡把話嚼碎了才吐出來:「妾身——想的。」
說完這兩個字,她像是用光了力氣,又把臉藏回我胸口。
「那就行了。」我把她攬得更緊了些,下巴抵在她頭頂上,慢慢說,「等柴乃回來,我去跟她提。」
她沒應聲。我等了一會兒,繼續說:「就說,我想納妳為妾。旬乃。」
這回她動了。她從我懷裡掙出來,仰起臉看我,眼底那兩盞燭火亮得厲害,嘴角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不敢笑。
「夫君,你這話……可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知道。」我伸手用拇指擦了擦她眼角,那層紅還沒褪,但沒濕。「柴乃那邊我來說。她肯不肯是一回事,但我得先問過妳。」
旬乃眨了眨眼,嘴角終於彎起來,彎成一道淺淺的弧。可那弧度沒撐多久,又慢慢抿了回去。她垂下眼,一手無意識地摸上自己鬢邊,指尖繞著一綹碎髮,繞了兩圈。
「夫君,」她開口,語氣比方才沉了些,「真要納了,輩份就亂了。」
我沒接話,等她說。
「妾身是源太的娘,源太是你弟弟,柴乃夫人又是源太的……這個家,裡裡外外,都是親上加親的事。若再納了妾身,這輩份對外頭怎麼交代?」她說著說著,眉頭微微蹙起,聲音倒還平穩,像在算一筆誰也理不清的帳。「村裡人那張嘴,夫君不是不知道。」
我把她繞在指尖的那綹頭髮接過來,替她攏回耳後。
「輩份是給外人交代的。」我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按實了,「在家裡,我說了算。」
旬乃抬起眼,直直地望著我。燭火又跳了一下,她那兩盞小小的光跟著一顫,然後,從眼底慢慢漫出一層水霧。不是哭,只是霧,薄薄的,罩在瞳仁上,讓那兩盞光看起來更亮了。
「夫君——」她喊了一聲,嗓子發著抖,嘴角卻在笑,笑得彎彎的,眼淚終於從眼角溢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一滴,又一滴。
我伸手去擦。她抓住我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蹭了蹭,眼淚沾濕了我的手指。
「別哭了,」我低聲說,拇指在她顴骨上來回蹭著,「哭花了就不好看了。」
她吸了吸鼻子,抿著嘴笑,眼淚還掛在下巴尖上,晃晃的。「妾身……沒哭。」
「好,沒哭。」我沒拆穿她,把她重新攬進懷裡。她順勢把臉埋回我胸口,這回環在我腰上的手箍得緊緊的,像要把自己嵌進來。
「夫君,」她悶悶地說,鼻音很重,「妾身這輩子,沒想過還能聽見這樣的話。」
我順著她的後腦勺往下摸,摸到她後頸那截細細的骨節,用指腹輕輕按了按。
「睡吧。」我說。
「嗯。」她應了一聲,沒鬆手。
我攬著她慢慢側躺下去,拉過薄被蓋在她身上。她縮了縮身子,把自己往我懷裡又塞了塞,頭靠在我鎖骨下方,一條腿蹭過來搭在我腿間。她的呼吸一下一下拂在我胸口上,熱熱的,癢癢的,慢慢平了下來。
我低頭在她髮頂親了一下。
「旬乃。」
「嗯?」她已經睏了,聲音黏糊糊的。
「明日的事,明日再說。」
她沒應。過了一會兒,搭在我腿上的那條腿又蹭了一下,她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麼,我沒聽清。可能是「好」,可能是「嗯」,也可能只是一聲軟綿綿的嘆息。
燭火在几上最後跳了一跳,自己滅了。紙門上的影子跟著一起暗下來。窗外那串風鈴輕輕響了一聲,像是誰在簷下翻了個身。
我閉上眼。懷裡的人已經睡沉了,呼吸綿長,身子軟軟地貼著我,熱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