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窗前站了一會兒,灶房那邊的聲響漸漸清晰起來。水聲停了,碗盞輕碰的聲音也歇了,想是她已經把水燒上,正忙著準備早飯。
我套上外衣,沿著廊道慢慢走過去。清晨的風從院子裡穿過來,帶著一點泥土和露水的味道,涼絲絲的,貼在臉上很舒服。
灶房的門半敞著。旬乃娘正彎腰往灶膛裡添柴,聽見腳步聲,回頭望了我一眼,唇邊浮起笑意。
「夫君起得早了。」她直起身,用手背輕輕拂了拂額角的碎髮,頰上沾了一點灶灰,自己沒察覺。「水還得再燒一會兒,早飯也才剛下鍋。」
「睡不著了。」我靠在門框上,看她忙。
她嗯了一聲,轉回去繼續添柴,動作輕巧又俐落,像是在做一件已經做了千百遍的事。火光照在她臉上,把眼角那些細細的紋路映得很柔和,不顯老,反倒添了幾分溫潤。
「昨夜……」她沒回頭,聲音壓得低了些,「夫君睡得可好?」
「好。」我說。「妳在旁邊,睡得很沉。」
她沒答話,耳根卻微微紅了。灶膛裡的火劈啪響了兩聲,她趁勢側過身去撥柴,不讓我瞧見她的臉。
我沒戳破,只是靜靜看著她。她今日把頭髮綰成了一個低髻,用一根素色的簪子別著,頸後的線條順著衣領彎下去,弧度很軟。晨光從灶房的小窗篩進來,落在她肩上,把那層薄薄的衣料照得幾乎透亮。
「柴乃那孩子,」她忽然開口,語氣平穩了許多,「臨走前交代了好些事。說夫君胃寒,早上不能喝涼的;又說這幾日天氣轉,夜裡被褥要加一層。」
我聽著,心頭微微一動。
「她還交代了什麼?」
旬乃娘頓了頓,側過臉來望我。那一眼裡有笑意,也有一點點不好意思。
「交代了。」她說,聲音很輕,「交代了很多。連……」她抿了抿唇,「連妾身怎麼陪夫君,她都說了。」
這話說得含糊,意思卻明明白白。我看著她,她也看著我,灶房裡一時間只剩下柴火輕輕的嗶剝聲。
鍋裡的水滾了,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她回過神,連忙轉身去揭鍋蓋,蒸騰的白霧一下子湧起來,把她整張臉都籠了進去。
「妾身真是的,」她自言自語般地說,一邊用勺子攪著鍋裡的粥,「一大清早就說這些。」
我走過去,從她身後輕輕環住她的腰。她身子微微一僵,隨即軟下來,靠在我懷裡,手裡的勺子卻沒停,還在鍋裡慢慢攪著。
「她說的那些,」我低頭,下巴抵在她髮頂,「妳都願意?」
旬乃娘沈默了一息。
「願意的。」她說,聲音很輕,像是怕被灶神聽見。「妾身……願意的。」
我在她髮上輕輕吻了一下,鬆開手。她轉過身來,仰頭望我,眼裡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水氣還是別的什麼。
「粥快好了。」她說。「夫君先去屋裡坐,妾身端過去。」
早飯擺在簷廊邊的小幾上。一碗白粥,兩碟醬菜,還有一小盤烤魚。旬乃娘跪坐在我旁邊,替我添粥,又把魚刺挑乾淨了才把碟子推過來。
「妳也吃。」我說。
「妾身不急。」她笑了笑,拿起筷子,卻只是夾了一小筷醬菜,放在自己碗裡,慢慢地抿著。
我吃了一口粥。米粒熬得軟爛,入口即化,帶著一點淡淡的柴火香。她看著我吃,眼裡有一種很滿足的神色,像是看我吃比她自已吃還要高興。
「今日有什麼要忙的?」我問。
「沒什麼特別的。」她想了想,「鋪子那邊源太不在,妾身想幫夫君把書房收拾收拾。前幾日看見案上的硯臺乾了,墨也快用完了。」
「那就去書房。」
用完早飯,她收走碗盞,手腳麻利地洗淨擦乾,又回房換了一件乾淨的罩衫,才跟著我走進書房。
我坐在案前,攤開帳冊。她跪在一旁,往硯臺裡添了幾滴水,拿起墨條,慢慢地磨起來。
墨條在硯臺上轉著圈,發出細細的沙沙聲,節奏很穩。我一邊看帳,一邊用餘光瞧她。她磨墨的姿態很專注,手腕懸著,力道勻得很,袖子挽到肘際,露出一截白白的手臂。晨光從書房的格子窗篩進來,在案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她的手就在光影裡一進一出。
「手痠不痠?」我問。
「不痠。」她搖搖頭,抬頭衝我笑了一下,「磨了幾十年了,這點活不算什麼。」
「以前也幫人磨過?」
她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
「……幫他爹磨過。」她低聲說,目光又落回硯臺上。「那時候比現在年輕多了,磨個墨都嫌自己手笨。他倒是不嫌棄,說我磨出來的墨,寫字特別順。」
我知道她說的是誰。這件事在我們之間已經不是禁忌了,但每次聽她提起,心頭還是會泛起一股說不上來的滋味,不是嫉妒,也不是酸,更像是隔著一層薄紙去看一段自己不曾參與的往事。
我放下筆,挪了挪身子,從她身後靠過去。她沒躲,只是手上的墨條停了下來。
「怎麼了?」她輕聲問。
我沒答,一隻手從她腰側繞過去,隔著罩衫,輕輕按在她小腹上。她吸了一口氣,沒有推開,只是把墨條擱回硯臺邊。
「夫君……」她的聲音有點不穩,「帳冊還沒看完呢。」
「等一下再看。」
我的手慢慢往上移,隔著層層衣料,感受她身體的起伏。她呼吸變得淺了,身子微微往後靠,背脊貼上我的胸口。我低下頭,鼻尖蹭著她耳後的髮絲,聞到皂角淡淡的香氣。
「這兒是書房。」她小聲說,語氣卻沒有一點抗拒的意思。
「我知道。」
我的手停在她腰側,拇指隔著衣料輕輕摩挲。她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微微顫著,嘴唇抿成一條線,像是在忍著什麼。磨到一半的墨在硯臺上靜靜地躺著,墨香混著她身上的味道,慢悠悠地散在書房裡。
「墨要乾了。」她睜開眼,聲音軟得像化了一半的糖。
我鬆開手,坐回原位。她低頭重新拿起墨條,手指卻有點抖,墨條在硯臺上滑了一下,她輕輕啊了一聲,連忙穩住。
我忍不住笑了。她偏頭瞪我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怒氣,只有一點點嗔意,和很多很多的溫柔。
午後,陽光從簷廊那頭斜斜地照進來,把木地板曬得暖烘烘的。
旬乃娘端來一碟團子,白白胖胖的,上頭淋了一層黑糖漿,還冒著熱氣。
「剛蒸好的。」她跪坐在我身旁,把碟子放在兩人之間,又從袖口裡抽出一條帕子,墊在我膝上。「小心燙。」
我拿起一個團子,吹了吹,咬了一口。糯米皮軟糯,裡頭的紅豆餡甜而不膩,黑糖漿在舌尖上化開,帶著一點焦香。
「好吃。」我說。
她聽了,臉上綻開一個笑,眼角的細紋全都彎了起來,像水面上的漣漪。
「那便好。」她拿起另一個,吹涼了些,遞到我嘴邊,「夫君再嘗嘗這個。妾身在餡裡多放了一點芝麻。」
我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芝麻的香氣在嘴裡散開,比上一個更濃鬱。她看著我嚼,自己的嘴也微微張著,像在替我品味道。
「怎麼樣?」
「更好吃。」
她滿足了,把那半個團子放回碟子裡,又拿起另一個,吹了吹,遞過來。自己卻一口也沒吃。
「妳也吃。」我說。
「妾身不急。」她還是那句老話,笑吟吟地望著我。
我接過團子,咬了一半,把剩下的一半遞到她唇邊。她愣了愣,看看團子,又看看我,猶豫了一息,才微微張嘴,小口小口地咬了下去。
「甜嗎?」我問。
她嚼著,點點頭,臉頰浮起兩團淺淺的紅暈。嚥下去之後,她垂下眼,用帕子輕輕擦了擦嘴角。
「……好甜。」她說,聲音細細的,像在說一個秘密。
我把碟子往旁邊挪了挪,側過身,一隻手從她腰後繞過去,輕輕攬住。她順勢靠過來,肩膀貼著我的手臂,身子溫溫軟軟的,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到她體溫。
我的手從她腰側慢慢往上,探進罩衫的縫隙,隔著裡頭那層薄薄的襦衣,覆在她胸前。她身子微微一顫,沒有躲,只是把臉轉過去,埋在我肩窩裡,呼吸變得又輕又急。
隔著襦衣,我感覺得到掌下那片柔軟。她已經不年輕了,身子卻還是豐腴得很,飽滿得像是秋天的稻穗,沉甸甸的,一碰就要彎下腰來。我輕輕按了按,她悶哼了一聲,手指攥住我腰側的衣料,攥得緊緊的。
「夫君……」她抬起頭,眼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嘴唇抿著,像是想說什麼又不好意思說。
我低頭在她額上吻了一下。她閉上眼,睫毛輕輕掃過我的下巴。
簷廊外頭的陽光慢慢移了一寸,落在我們交疊的腿上。團子的熱氣漸漸散了,黑糖漿在碟子裡凝成一層薄薄的殼。
傍晚,天邊染上了第一抹霞光。我在灶房後頭的小浴室裡,往身上沖著熱水,想把一整天的汗氣洗掉。
紙門輕輕拉開的聲音。我回頭,隔著蒸騰的水霧,看見旬乃娘站在門口,手裡捧著一條乾淨的布巾。
「妾身來幫夫君擦背。」她說,聲音平穩,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她走進來,把布巾搭在木架上,解開罩衫的繫帶,脫下外衣,只留一件薄薄的襦衣。熱氣很快就把襦衣濡濕了,貼在她身上,勾出底下起伏的線條。
她拿起布巾,在水盆裡浸濕,擰了擰,走到我身後。
「夫君站著就好。」她說。「讓妾身來。」
布巾貼上我的後頸,溫熱的水順著背脊流下來。她慢慢地擦,從後頸到肩膀,從肩膀到背心,一圈一圈地,力道不輕不重,像是把一整天的疲憊都一點一點搓了下來。
「力道可以嗎?」她問。
「可以。」
她嗯了一聲,繼續往下。擦到腰際時,她的手頓了頓,布巾滑過髖骨,順著腰線往前。
「轉過來。」她輕聲說。
我轉過身。她跪在我面前,仰頭望了我一眼,目光很靜,然後低下頭,重新擰了布巾,開始擦我的胸口。熱氣在她臉上凝成一層薄薄的水珠,順著鬢角滑下來,滴在鎖骨上。
她的手從胸口一路往下,擦過小腹,停在那裡。
「這兒,」她說,聲音壓得很低,「妾身幫夫君好好洗。」
布巾裹了上來,溫熱的水混著皂角淡淡的香氣。她的動作很仔細,很輕,像是在洗一件很貴重的東西。指腹隔著濕軟的布巾慢慢搓揉,一圈,又一圈,偶爾停下來,用指尖輕輕按一按,像是在確認什麼。
我吸了一口氣,伸手按住她的肩。她抬起頭,眼裡帶著詢問。
「再洗下去,」我說,聲音有點啞,「我怕收不住。」
她沈默了一息,然後低下頭,嘴角彎起一個很淺的弧度。
「……那便不洗了。」
她把布巾放回水盆裡,站起身,拿起乾布巾替我擦身。動作還是那麼溫柔,一下一下,從肩膀到腳踝,把每一滴水珠都擦得乾乾淨淨。
「妾身去把晚飯端出來。」她替我披上浴衣,繫好腰帶,退後一步,望了我一眼。「夫君先回屋裡歇著。」
她轉身去拉紙門。霞光從門縫裡湧進來,把她的側臉染成一層淡淡的金紅。
「旬乃。」我叫住她。
她回頭。
「謝謝妳。」
她站在門邊,霞光在她身後鋪展開來,像一幅褪了色的舊畫。她望著我,眼裡有光,唇邊有笑,然後輕輕點了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腳步聲沿著廊道慢慢遠去。我站在浴室裡,熱氣還在蒸騰,她的體溫還留在我的皮膚上,像一層薄薄的繭,把整個人都裹住了。
窗外,暮色正一點一點地沈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