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飯是在後頭的小廳吃的。
柴乃跟源太出門的時候天還沒全亮,我送到門口,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轉角,柴乃那條水藍色的腰帶在晨風裡飄了一下,像在跟我招手。我站在門檻上發了一會愣,直到旬乃娘在身後輕輕喊了我一聲,說早飯備好了,我才回過神來。
小廳裡只有我跟旬乃娘兩個人。桌上擺著白粥、醬菜、兩尾烤得恰到好處的竹莢魚,還有一碟子玉子燒,切得整整齊齊,每一塊都一樣厚。旬乃孃的手藝向來好,柴乃也誇過,說娘做的玉子燒甜鹹恰到好處,源太那孩子從小就是吃這個長大的,才長得那麼壯。
我低頭扒粥,旬乃娘坐在對面,捧著碗卻沒怎麼動筷子。
我感覺得到她的視線。
不是那種偷偷打量,而是很溫和、很坦然的目光,像在看我,又像在透過我看什麼別的東西。我抬起頭,她也不躲,就那麼淺淺一笑,眉眼彎彎的,眼角的細紋像水波一樣盪開,然後又低下頭,用筷子夾了一小塊玉子燒,放到我碗裡。
「多吃點,秋房。」她說,聲音軟軟的,像在跟自己的孩子說話。
我應了一聲,把那塊玉子燒送進嘴裡。甜的,確實是源太喜歡的那種甜。我嚼著嚼著,忽然想起上回在娘房裡,她也是這樣看著我——那時候她剛吞下我的東西,嘴角還沾著一點白濁,卻笑著跟我說「你們兄弟兩個都有了」。那畫面和此刻這張溫婉的臉重疊在一起,我一時有些恍神,筷子停在半空中,忘了要夾什麼。
「怎麼了?」旬乃娘歪了歪頭,鬢邊一綹銀絲滑下來,她抬手攏回耳後,動作很慢,慢到像在等我說點什麼。
「沒什麼。」我搖頭,繼續扒粥。
她又看了我一會,嘴唇微微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輕輕「嗯」了一聲,沒了下文。那頓早飯就這麼在沉默裡吃完了,碗筷收去的時候她從我身邊經過,袖口擦過我的手背,布料很軟,帶著灶房的柴火氣和一點淡淡的皂角香。
吃飽後我起身,想去書房把這幾日落下的賬務理一理。柴乃不在,鋪子的事我得自己扛著,雖然她臨走前說了「不許你整天埋在賬本裡」,但該做的事還是得做。我穿過廊下,木頭地板被晨間的露氣浸得微涼,隔著襪子都能感覺到。書房的門虛掩著,我伸手去推,指尖剛碰到門框——
身後忽然貼上來一股溫暖。
那溫暖隔著衣裳傳過來,軟軟的,像一團溫過的棉花裹住了我的後背。我整個人僵住了,手還停在門框上,動也不敢動。是旬乃娘。她從後面抱住了我,兩條手臂環過我的腰,力道不大,卻很篤定,像在抱一件很要緊的東西。她的臉貼在我後背上,我感覺得到她呼吸的起伏,淺淺的,一下一下,隔著衣裳都能感覺到那片濕潤的溫熱。
「秋房。」她的聲音悶在我背脊上,有點模糊,但每個字我都聽得很清楚。「柴乃出門前,跟我說了一些話。」
我沒出聲,喉結滾了滾。
「她說——」旬乃娘頓了頓,環在我腰上的手臂收緊了些,「她不在的這幾天,要我好好照顧你。」
「照顧」這兩個字她說得很輕,輕到像怕驚動什麼似的。我愣了一愣,想起柴乃昨夜在我耳邊說的那句「我已經跟娘說好了,這段期間會由她照顧你」,那時候我只當是尋常的託付——娘幫著照看家裡、煮飯洗衣,不就是這麼回事嗎?
「嗯,我知道。」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娘已經在照顧我了,早飯很好吃。」
旬乃娘在我背後輕輕嘆了口氣,那口氣很長,像憋了很久才吐出來。她把臉從我背上移開,下巴抵著我的肩胛骨,這個角度她得稍微踮起腳尖才搆得到,我感覺到她胸前的兩團軟肉貼著我的背往上蹭了一小截,隔著好幾層布料,形狀卻還是清清楚楚。
「不只是那樣。」她說,聲音壓得比剛才更低,低到幾乎要溶進廊下的風聲裡。「柴乃還說——她不在的時候,我就是這個家的女主人。」
這句話一落,我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咔」地一聲接上了。
女主人的意思,不是管賬、不是煮飯、不是看家。柴乃把這個詞交給旬乃孃的時候,指的只能是——我想到這裡,心跳猛地加速,胸口一陣熱流往上湧,耳根子開始發燙。昨夜柴乃說「沒看到的時候可不能保證會玩成怎樣」,原來她從那時候就已經盤算好了。她不是把娘留在家裡陪我,是把娘留在家裡——當我的女人。
我在旬乃孃的懷抱裡慢慢轉過身來。
她順勢鬆開了手臂,退了一小步,抬頭看我。那張溫婉的臉上帶著一點忐忑,像在等我說點什麼,又像怕我真的說出來。她的嘴唇抿得很緊,眼睫毛輕輕顫著,四十八歲的女人,此刻的表情卻像個剛過門的新婦,不知道夫君會不會掀她的蓋頭。
我伸手,環住她的腰。
她的腰比柴乃細一些,但也是軟的,隔著腰帶能摸到一層豐腴的肉,握上去像握住一團緞子。我稍微使了點力,把她往自己身上帶,她輕輕「啊」了一聲,手搭在我胸口上,沒推,只是放著,指尖微微發抖。
我低下頭,把嘴唇湊到她耳邊。她身上有皂角的味道,還有一點灶火的煙氣,混在一起就是娘的味道——但又不止是娘。我張了張嘴,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連我自己都覺得有點啞:「那這幾天,妳就是我的老婆了。」
旬乃娘的身子在我懷裡僵了一瞬。她抬起頭,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唇微張,像是要說什麼,但我沒給她機會。我低下頭,吻住了她。
這個吻來得很猛,我的嘴唇撞上去的時候,兩人的牙齒輕輕磕了一下,她發出一聲含糊的悶哼,鼻息全噴在我臉上,熱辣辣的。她的嘴唇很軟,比柴乃的薄一些,但更燙,像含了一小口溫水在唇瓣間。我含住她的下唇,輕輕吸了一下,她渾身一顫,搭在我胸口的手指蜷了起來,揪住了我的衣襟。
她笨拙地回應著我。嘴唇翕動,試探著張開一條縫,我的舌頭趁勢滑進去,碰到她的舌尖時她往後縮了一下,然後又慢慢迎上來,像在學著怎麼親吻。她的舌頭小小的,溫溫的,帶著淡淡的茶澀味,是剛才早飯時喝的焙茶。我吮著她的舌尖,她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很輕很輕的呻吟,像是嘆息,又像是終於放下心來的吐氣。
我們就那樣站在書房門口吻了很久。廊下的風穿過來,吹動她鬢邊的碎髮,搔在我臉頰上,癢癢的。我的手從她腰上慢慢往上移,隔著衣裳摸到她背脊的曲線,那一條微微凹陷的溝,從肩胛骨之間一路往下,隱沒在腰帶底下。她的身子貼著我,兩團豐滿的乳房壓在我胸口,沉甸甸的,隔著布料都能感覺到那股溫熱的重量。
分開的時候,旬乃孃的嘴唇被我吮得有些紅腫,眼裡蒙著一層薄薄的水光。她微微喘著,胸口起伏,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黏住了幾根碎髮。她看著我,嘴唇翕動了幾下,最後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比柴乃小一些,手指頭圓圓的,掌心有長年持家留下的薄繭,摸上去粗粗的,卻很暖。我牽著她,轉身往臥室的方向走。她跟在我身後半步,腳步很輕,木頭地板幾乎沒發出什麼聲響。
廊下很安靜。早上的陽光從窗格子篩進來,在地上切成一方一方的光斑,我們踩著那些光斑走過去,誰也沒說話。我牽著她的手,感覺到她掌心的溫度一點一點升高,她的手指在我掌中蜷了蜷,然後慢慢扣緊,指節交錯,扣得很牢。
經過轉角的時候,我餘光瞥見院子裡那棵柿子樹,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我想起第一次見到旬乃娘的那天,她就站在那棵樹下,穿著一件淺紫色的和服,轉過身來對我笑,說「你就是秋房啊」。那時候我只覺得她是源太的娘,一個溫柔的長輩,從沒想過有一天我會牽著她的手,走進自己的臥室,去做那件事。
臥室的紙門虛掩著。我伸手推開,門軸發出輕輕的「吱呀」一聲。屋裡還留著昨夜柴乃身上的桂花油味,混著榻榻米的草香,暗暗的,窗外的光被簾子擋去了大半,只剩幾縷從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床鋪上,照出被子捲起的皺褶。
旬乃娘站在門口,一隻腳踏在門檻內,一隻腳還在門檻外。她抬頭看我,眼裡有遲疑,也有別的什麼——是那種明明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卻還是決定跨進來的篤定。
我輕輕拉了她一下。她順勢踏進來,門在我們身後緩緩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