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白日裡倒是平靜。我用過早飯後便到舖子裡頭理貨,源太跟著,一句話也沒多說。柴乃在櫃檯後頭撥算盤,偶爾抬眼看一下門外,像在等什麼,又像什麼也沒等。午後她說要去村東那戶人家借個東西,我便沒多問。待到天色暗下來,宅裡掌了燈,柴乃才提著一隻小布包回來,臉上神色如常。
晚飯桌上四個人靜靜用飯,旬乃娘偶爾替源太添菜,源太便傻笑一下說多謝娘。那聲「娘」喊得自然,我聽在耳裡卻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像一扇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門內的光還不明亮,但已經不是全然的黑暗了。
柴乃在桌下用腳尖碰了碰我的脛骨,抬眼時她對我微微一笑,那笑容裡頭沒有算計,只有一種極淡的篤定。我便也回了一笑,把碗裡的白飯扒乾淨。
飯後各自散開。源太去井邊沖澡,旬乃娘收拾碗筷,柴乃牽著我回房。房裡燈已點上,油盞裡的火苗晃了晃便安定下來,在紙門上投下一圈昏黃的光暈。柴乃放開我的手,轉身去把房門關好,然後在床沿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我挨著她坐下,寢衣的布料輕輕擦過她的衣袖。房裡很靜,只聽得見簷外偶爾幾聲蟲鳴,以及燈火細微的嗶剝聲。
沉默了一陣,我開口:「妳……真的不生氣?」
她側過頭來看我,眼裡映著燈火,柔柔的亮。「我為何要生氣?」
我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寢衣的下襬。「我跟她……旬乃孃的事。妳一句重話也沒有,反倒幫我安排。我心裡頭不踏實。」
她靜靜聽完,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她伸手過來,輕輕握住我的手。「秋房。」
我抬起頭。
她微微一笑,那笑意很淺,卻很真。「我自個兒想過這件事,想了很久——從妳開口跟我說你對旬乃娘有意的那天夜裡,我就開始想了。想了幾日幾夜,把每一種可能都想了一遍,把心裡頭那些擰著的結一一解開,才敢跟你說『好』。」
她頓了頓,雙手將我的手掌合在掌心裡。「我確認自己並不介意,才答應的。你毋須擔憂,也毋須覺得虧欠我什麼。」
我看著她,心口那股悶悶的酸脹感一點一點散開。燈火在她身後跳動,將她的輪廓映得柔和而溫暖。我沒有說話,只是緩緩湊過去,在她唇上輕輕一碰。
她沒有退開,只是微微仰起頭,讓那個吻更深一些。我們的嘴唇貼在一起,她的呼吸拂過我的臉頰,帶著一股淡淡的甜香。片刻後她輕輕退開,指尖在我唇上撫了一下。
「今晚,」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我就睡在客房,不回來了。」
她走到門邊,回頭看了我一眼。燈火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子,那一眼很長,像要把我的模樣刻進眼底。然後她推開門,側過身子,低聲說了一句:「我去叫娘過來。」
門在她身後合上。腳步聲沿著廊下遠去,漸漸聽不真切。
我獨自坐在床沿,掌心仍留著她手的溫度。燈火無聲地跳動,將我的影子投在紙門上。我垂著眼,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微微發顫,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與不安。
時間像被拉長了。廊下吹過的風,院子裡樹葉的沙沙聲,遠處不知誰家的狗吠了兩聲又靜下去——每一種聲音都清晰得像貼在耳邊。我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在等什麼,又像在把自己慢慢地準備好。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輕輕響了。
叩叩。
兩下,很輕,很穩。
我吸了一口氣,把那串翡翠珠子從懷裡拿出來,放在枕邊。然後清了清喉嚨。
「請進。」
門被緩緩推開。旬乃娘站在門外,手還扶在門框上,身上的衣裳整齊潔淨,頭髮挽了一個鬆鬆的髻,幾綹碎髮落在頸側。燈火在她背後跳動,將她的身形映得豐盈而柔和。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平靜溫柔,然後輕輕跨過門檻,轉身把門合上。那動作很慢,像在確認什麼,又像在給自己一點時間。
她走到我面前,站定。我們之間只隔了兩步的距離,燈火在她臉上搖曳,映出那張始終帶著淺淺笑意的面容。
我站起來,拉開床沿的空間。「請坐。」
她頷首,在床沿坐下,姿態端正,雙手交疊在膝上。我在她旁邊坐下,刻意保持了一點距離——不是疏遠,只是不想讓她覺得壓迫。
燈火在我們之間跳動。
沉默了一會兒,她先開口:「晚飯可吃飽了?我瞧你添了兩碗飯,可菜沒挾多少。」
我愣了愣,沒想到她會從這話說起。「吃飽了。菜……菜也有挾。」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一點母親般的瞭然。「你從小就這習慣,心裡有事,碗裡就只扒白飯,菜也不挾。你爹還在的時候就常唸你這個。」
我沒答話,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她這些話說得自然,像隨口聊起家常,可我聽在耳裡,卻覺得每一句都帶著溫度,輕輕熨在心上。
她又說:「柴乃這媳婦,是真的好。」
我抬起頭看她。
旬乃孃的目光越過燈火,落在紙門上,像看在很遠的地方。「她今兒下午來找我,說你有些事情要跟我談。她那語氣,不急不緩的,像在說一件她早就準備好的事。我當時就想——這媳婦,是把你的心事放在她自己的前面了。」
我喉頭一緊,沒有接話。
她轉過頭來看我,目光溫柔如水。「秋房,你有話便直說。娘聽著。」
我深吸一口氣,指尖在膝上輕輕摩挲。燈火在我們之間靜靜燃燒,時間像被拉得很長很長。
「娘……」
她望著我,沒有應聲,只是靜靜地等。
「娘,」我又喚了一聲,聲音比方才穩了些。「妳……為什麼會答應源太的請求?」
她微微一頓,垂下眼簾。燈火在她臉上流轉,映出那張面容上極細微的表情變化——不是為難,也不是羞赧,而是一種更深更柔的東西,像水底的暗流,靜靜地淌著。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眼神平靜而溫柔。
「因為源太那孩子,從來沒跟我開口要過什麼。他頭一回開口,我就想——我不能讓他失望。」
她頓了頓,又說:「再者——」
她看著我,眼底的笑意淡了一點,卻更深了。
「我心裡頭也有自己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