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握著那隻手,跟著柴乃一步一步走回臥房。廊下的木板被夜露浸得微涼,隔著襪子還是能感覺到那股寒意從腳底往上竄。可她的手是暖的,厚實的掌心貼著我的指節,力道不重不輕,像牽著一個迷路的孩子。
推開紙門,臥房裡油燈還亮著。柴乃讓我先在幾案前坐下,自個兒轉身去倒茶。我看著她的背影,腰帶在身後束得整整齊齊,衣擺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她倒茶的姿勢很慢,壺嘴對準杯口,一線熱水注入杯中,蒸起裊裊白煙。
她把茶杯推到我面前,然後在我對面坐下。雙手交疊擱在膝上,背脊挺直,就那樣靜靜看著我。
我低下頭,盯著杯裡浮沉的茶梗。那根細細的梗子在琥珀色的茶水裡慢慢轉著圈,像我心裡那團理不清的線頭。
「我不知道該不該答應。」我終於開口,聲音比自己想得還要乾。
柴乃沒有接話。她只是坐著,等我繼續說。
「源太他……是真心的。旬乃娘也是。」我握著杯子,指腹被杯壁燙得發紅,卻不想放開。「可這事……不一樣。旬乃娘跟源太,跟我們,都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柴乃的聲音很輕,像在問今晚吃什麼菜。
我答不上來。血緣、倫常、村裡人的眼光、父親當年留下的那些爛帳——這些話全堵在喉嚨裡,一個字都吐不出。旬乃娘那雙溫柔的眼睛浮上心頭,她看我的樣子,從來不像在看一個外人,也不像在看一個男人,倒像在看一個她早就認得的、讓人心疼的孩子。
「你自己想不想?」柴乃忽然問。
我抬起頭。她的臉被油燈的光映得一半亮一半暗,眼裡沒有試探,也沒有催促。她只是問我,想不想。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燈芯爆出一朵燈花,發出細微的嗶剝聲。久到隔壁房間傳來源太翻身時被褥摩擦的窸窣響動。
然後我輕輕點了一下頭。
柴乃笑了。那笑容不是得意,也不是揶揄,就只是鬆了一口氣似的,眉眼彎彎的,像終於等到一個憋了很久的答案。
「那就別想那麼多。」她說著站起身,走到櫃子前拉開抽屜。
我看著她從櫃中取出那串翡翠珠子,十二顆圓潤的綠珠在昏黃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她走回來,拉起我的手,把那串珠子放進我掌心。珠子觸手微涼,沉甸甸的,每一顆都被打磨得光滑如脂。
「明日我去跟旬乃娘說。」柴乃重新在我對面坐下,語氣平穩得像在安排鋪子裡的進貨。「讓她先來找你,你們兩個單獨談一次。就你們兩個。」
我握緊珠子,掌心那股涼意慢慢被體溫捂暖。「她……旬乃娘她真的……」
「她早上問過我。」柴乃打斷我的話,嘴角噙著一點笑。「問你晚上睡得如何,有沒有踢被子,胃口好不好。旬乃娘那個人,問這些話的時候,眼睛裡裝的不是客套。」
我低頭看著掌心的珠子,十二顆翡翠在指縫間微微晃動。心裡那壺水還在,可不再咕嘟咕嘟地亂滾了。水面慢慢平靜下來,像有人輕輕把壺蓋蓋了回去。
柴乃站起身,走到燈盞前,微微彎腰。她吹熄油燈的動作很輕,先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燈焰隨著那口氣搖晃了兩下,然後無聲地滅了。黑暗一下子罩下來,帶著燈油燒過後淡淡的焦香。
她在黑暗中摸回我身邊,被褥窸窣響了一陣,然後她的身體在我旁邊躺下。肩膀隔著薄薄的寢衣貼著我的手臂,體溫透過布料一點一點傳過來。
她握住我的手。手指穿過我的指縫,把那串珠子一起攏在我們掌心之間。
「睡吧。」她說,聲音就在我耳邊。
我沒有說話。只是握著她的手,握著那串微涼的珠子,在黑暗裡睜著眼睛。廊下傳來風吹過簷角的細響,隔壁源太又翻了一個身,再過去一點,旬乃娘房裡的燈也滅了——隔著紙門能看見那一方朦朧的光倏地消失,像眼睛輕輕閉上。
宅邸沉入一片寂靜。只剩我指間的珠子偶爾隨著呼吸輕響,一顆磕著另一顆,發出極細極小的脆音,像夜裡簷下的風鈴,又像什麼東西正在慢慢歸位。
我閉上眼。柴乃的呼吸慢慢變得均勻綿長,她的手卻始終沒有鬆開。
黑暗中,我把那串珠子貼在胸口。明日旬乃娘會來。明日我們會單獨談一次。這些念頭在腦海裡浮浮沉沉,可這一次,它們沒有翻攪,只是靜靜地泊在那裡,像水面上的幾片落葉。
柴乃在夢裡輕輕握了一下我的手。我不知道她是醒著還是睡著,只知道那一下很輕,很篤定,像在告訴我——走到了這一步,就不用回頭了。
我在那片溫熱的黑暗裡慢慢鬆開眉頭。指間的翡翠珠子被兩人的體溫捂得溫潤,再沒有半點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