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停了。母亲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过来,隔着半掩的门,有点发闷:“奕奕——楼下有你快递,去拿一下。”
我睁开眼。天花板上那条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看了这么多年,闭着眼也能画出它的走向。我坐起来,床垫弹簧又嘎吱响了一声。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传上来,塑料拖鞋在床底下,懒得去够。我光着脚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没亮,光线暗沉沉的。楼梯口的窗户透进来一片灰白的天光,照在水泥台阶上,台阶边缘磨得发亮。我扶着扶手往下走,脚步声在楼道里空空地回响。三楼拐角处,婶婶丽家的门关着,门缝底下没透光。
一楼楼梯口堆着几辆自行车,车把上挂着菜篮子。传达室的老王头坐在门口的马扎上,膝盖上摊着一张报纸,看见我下来,摘下老花镜往旁边桌子上指了指:“有你的,刚送来。”
一个巴掌大的纸盒搁在桌上,快递单贴在正面,寄件人那栏印着模糊的店铺名,内容物写的是“日用品”。我拿起来掂了掂,很轻,里面的东西晃了一下,没声音。老王头已经重新戴上眼镜看报纸了,我把纸盒夹在腋下,转身上楼。
回到房间,我把门关上,顺手按下门锁。锁舌弹进门框,咔哒一声。纸盒的胶带缠了两层,我用指甲从边缘挑开,撕掉外包装。盒子里塞着揉成一团的泡沫纸,扒开泡沫纸,一个透明的小玻璃瓶滚出来,在桌面上转了两圈,停在台灯底座旁边。瓶身只有拇指高,里面的液体无色透明,和水一模一样。瓶盖是黑色的,旋开,盖子底下连着一根细长的玻璃滴管。泡沫纸里还裹着一张折成小方块的说明书,纸质很薄,展开后印着密密麻麻的英文,最下面用圆珠笔手写了一行中文:“3-5滴,见效快,无味。”
我把说明书重新折好,塞回泡沫纸里。玻璃瓶捏在手指间,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到手腕。瓶身上的标签印着一个化学分子式,看不懂。我把滴管插回瓶口,旋紧瓶盖,然后拉开写字桌的抽屉。
抽屉里的东西还是刚才那样——四枚摄像头和线缆缠在一起,肉色假阳具横躺在最上面,头部顶着镜头。我把迷药瓶竖起来,插在假阳具和抽屉侧壁之间的缝隙里。瓶子刚好卡住,站得稳稳的。抽屉里的空间已经不怎么宽裕了,摄像头、线缆、假阳具、迷药瓶,四样东西挤在一堆,抽屉推回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轻微的阻力。
我刚把抽屉合上,母亲的声音又从厨房传来:“饭好了,出来吃。”
饭桌上摆着三盘饺子,热气从盘沿往上冒,在灯泡底下打着旋。父亲已经坐在桌子那头了,筷子拿在手里,面前的小碟子里倒好了醋。母亲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在我对面坐下。
我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韭菜鸡蛋馅,烫得舌头往后缩。父亲低头吃饺子,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咽下去之后抬头看我:“刚才取的是啥快递?”
“文具。”我夹起第二个饺子,没抬头,“几支笔,还有橡皮。”
父亲嗯了一声,筷子伸向盘子中央。母亲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正用筷子从盘子里捞一个破皮的饺子,筷子尖在盘沿上停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继续捞,把那个破皮的饺子夹起来,放进自己碗里。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长,大概就一两秒,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然后落在我的筷子上,接着她低头咬了一口饺子。
我没说话。饺子在嘴里嚼着,韭菜的味道冲上鼻腔。
父亲吃完了盘子里最后一个饺子,把筷子横搁在碗沿上,打了个饱嗝。他站起来走到沙发那边,打开电视,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在客厅里响起来。母亲起身收拾碗筷,盘子叠在一起端进厨房。我坐在饭桌前没动,听见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碗筷在水池里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
我站起来,走回自己房间。
推开门,屋里已经暗了大半。窗外那片灰白的天光变成了暗蓝色,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回去。我走到写字桌前,拉开抽屉。
迷药瓶还立在假阳具和抽屉侧壁之间,瓶身上的标签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了。瓶盖顶部的黑色塑料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一个小小的亮点,和下午摄像头镜头上的那个亮点一模一样。
我伸出手,指尖搭在瓶盖上。瓶盖的塑料表面有点粗糙,边缘的防滑纹路硌在指腹上。旋开瓶盖只需要轻轻一转,然后捏一下滴管的橡胶头,里面的液体就会吸上来。三到五滴,无味。说明书上的那行圆珠笔字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
手指在瓶盖上停了几秒钟。塑料被我的体温捂得微微发暖。
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婶婶丽的声音:“舅妈——在家吗?”声音从楼梯口那边传过来,隔着门板有点闷,但听得清楚。舅妈家在一楼西头,婶婶这嗓子从三楼喊下去,整栋筒子楼都能听见。
舅妈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闷闷的,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婶婶丽站在楼梯口往下走了几步,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哒、哒、哒,节奏比母亲剁韭菜的菜刀慢半拍。她边走边说话,声音越来越近,听起来是在往楼下走。
“周末聚餐的事儿,妈说在她家做——”婶婶的声音顿了顿,大概是走到了二楼拐角,“你带啥菜?”
舅妈的声音还是听不太清,但语气听起来挺高兴,尾音往上扬。婶婶丽笑了一声,笑声在楼道里空荡荡地回响,像在铁皮桶里晃水。两个人的说话声搅在一起,断断续续地传上来,话题从带菜扯到了谁家买了个新高压锅,又扯到叔叔单位又发了什么福利。
我站在写字桌前,手指还搭在迷药瓶盖上。走廊里的笑声传进来,婶婶丽在说什么,舅妈接了一句什么,两个人一起笑了。笑声在筒子楼的楼道里碰撞、反弹,从一层传到另一层,最后从门缝底下挤进来,灌满了整个房间。
我收回手,把抽屉推回去。木头轨道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在笑声的间隙里显得特别刺耳。抽屉合上的时候震了一下,里面的东西轻轻晃了晃——玻璃瓶碰在假阳具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像指甲弹在窗玻璃上。
走廊里的笑声渐渐远了,婶婶丽和舅妈的说话声往一楼去了,最后被哪家关门的声音截断。筒子楼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新闻联播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父亲没换台,播音员的腔调一板一眼。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路灯还没亮,筒子楼对面的居民楼亮着几扇窗户,灯光从窗帘缝里漏出来,在暗蓝色的夜幕上切出几块暖黄色的方块。
我走到床边坐下。手掌按在抽屉面板上,木头的纹理硌在掌心里,有点粗,有点凉。指尖微微发凉,那股凉意从指尖漫到手腕,再漫到小臂,最后停在手肘那里不走了。
抽屉里面,摄像头、线缆、假阳具、迷药瓶,四样东西并排躺在黑暗中。玻璃瓶里的液体在抽屉推回去的震动中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筒子楼外面,路灯终于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细细的光带,正好照在抽屉的拉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