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的水声停了。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耳边还残留着那阵哗哗的水响——姑姑拧开水龙头之后大概过了三四分钟,水流声一直没停过,不像在洗东西,倒像是她站在水槽前面,拧着龙头,就那么让它流着。现在水声一断,整个屋子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桌底下月的呼吸声。
她从桌底下爬出来。手掌撑在地板革上,膝盖蹭着地面,先探出半个肩膀,然后是乱糟糟的短发和那张被撑得发红的脸。她直起上半身,手背在嘴角上抹了一把,把那道还没断的涎水丝蹭掉,蹭在手背上,又在裤子上擦了一下。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软,小腿晃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站稳。
她看着我。嘴唇上那道被撑开过的红印还没消,嘴角的皮肤泛着浅粉色的印子,像被什么东西反复蹭过。她没说话,就那么站在桌边,胸口起伏的幅度慢慢变小,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革,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嘎。我没看她,绕过桌子往姑姑卧室走。身后传来她的脚步声,拖鞋底子啪啪地拍着地板革,跟在我后面,隔了两三步的距离,不近不远。
姑姑卧室的门还是敞着的。床上的被子没叠,枕头歪在床头,床单上有一块被揉皱的区域,形状不规整,边缘堆着几道褶子。我走到空调下面,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插座面板。白色的塑料面板,四角各有一颗十字螺丝,螺丝头上积了一层薄灰。我把手指抠进面板下缘的缝隙里,往外一掰。面板松了,塑料卡扣啪地一声弹开,露出墙里那个方形的暗盒。
针孔摄像头还粘在暗盒内侧的右上角。镜头只有黄豆大小,黑色的塑料外壳上落了一层细灰。我把食指和中指伸进去,捏住外壳的边缘,轻轻往外拔。胶带的粘性还在,拔的时候扯出一声细微的嘶啦。摄像头连着的那根细线从暗盒里拖出来,灰色线皮,比圆珠笔芯还细,在暗盒里盘了两圈。我用手指把线卷从里面掏出来,一圈一圈地绕在食指上,绕紧,然后把摄像头和线卷一起塞进裤兜。
身后传来月的声音:“你干嘛?”
我没回头。转过身绕开她,走出姑姑卧室,穿过客厅往她的房间走。她的脚步声跟了上来,拖鞋的节奏变快了。
月的卧室门虚掩着。我推开门,房间里的窗帘拉着,光线比客厅暗。她的床头柜旁边的墙上,那个插座面板和姑姑房间里的一模一样,白色塑料,四颗螺丝。我蹲下来,用指甲抠开面板下缘。咔。面板弹开,暗盒里的那枚摄像头镜头正对着床的方向。我伸手进去,扯掉胶带,把摄像头和盘在暗盒里的线缆一并掏出来,绕好,塞进裤兜。裤兜里已经鼓鼓囊囊地硌着三团线,走路的时候硬邦邦地顶着大腿侧面。
她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叠抱在胸前,肩膀倚着门框的木棱,一只脚踩在地上,另一只脚的拖鞋尖点着地。她的目光跟着我的手移动,从插座面板移到我的裤兜,再移回我的脸上。
“以后不拍了?”她问。声音很轻,尾音往下掉,不像问句,倒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没回答。从她身边挤过去,肩膀擦过她的手臂,走进洗手间。
洗手间的镜柜是嵌在墙上的,镜面左下角有一道头发丝粗细的裂缝。我用指尖抠住裂缝边缘往外拉,镜柜门打开,露出里面三层玻璃隔板。隔板上摆着牙膏、牙刷、一瓶用到一半的大宝SOD蜜,还有一把粉色的塑料梳子。我伸手摸到镜柜门与墙面之间的缝隙——那枚摄像头就藏在最里面,用一小块双面胶黏在瓷砖上。我把它抠下来,线缆从镜柜后面的缝里扯出来,带出一小撮灰絮。
四枚摄像头全都在裤兜里了。左边裤兜塞了三枚,右边裤兜塞了一枚,线缆在两个口袋里各自团成一团,走起路来大腿外侧被硌得隐隐发疼。
我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月还靠在卧室门框上。她的姿势没变,但手臂抱得更紧了一点,手指捏着上臂的袖子,指节发白。
“你以后还来吗?”她问。
我走到客厅门口,弯腰把踩歪的鞋后跟提起来。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停了一下。
“再说。”
拉开门。楼道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灰尘和水泥的味道。我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发出铁皮门框特有的那种沉闷的回声。门合上之前的最后一瞬,我看见月还站在卧室门框边,拖鞋尖点着地,头低着,看着自己脚尖前面那一小块地板革。
下楼。楼梯间里很暗,墙上的声控灯坏了,只有转角处那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天光。我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每一步都踩得很重。裤兜里的摄像头随着步伐晃来晃去,磕在大腿侧面,发出轻微的塑料碰撞声。
一楼楼道口,推开单元门,外面的光线一下子打过来,刺得我眯了一下眼。下午三四点的太阳,不烈,但很白,白得让人有点恍惚。我走到楼前停着的二八大杠旁边,弯腰开锁,把车梯子踹起来,跨上车座。
骑出姑姑家那条巷子的时候,巷口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走过去,车轮子轧过青石板路面,咕噜咕噜地响。我拐上县城的主街,街道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发黄,风一吹就有几片打着旋落到柏油路面上。路过供销社门口的时候,有人骑着车从对面过来,铃铛叮铃铃地响了两声,我往右让了一下,车把晃了晃,裤兜里的线缆又硌了一下大腿。
骑进筒子楼院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斜了。院子里的水泥地上晒着几床被子,绳子上搭着几件衣服,风吹过来的时候衣服袖子一摆一摆的。我把车靠在楼道口的墙边,锁好,上楼。
推开家门。厨房里传来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节奏不快,哒、哒、哒,中间停顿两秒,再哒、哒、哒。母亲背对着门,站在厨房水槽前面,弯着腰在择一把韭菜。她听见开门的声音,没回头,只是侧了一下脑袋,说了一句:“回来了?”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
“嗯。”我换了拖鞋,往自己的房间走。
“你爸去单位加班了,”母亲的菜刀又开始响,“晚饭吃韭菜饺子,你饿了先吃块饼干。”
我应了一声,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靠墙,一张写字桌挨着窗户,桌上堆着几本课本和一盏台灯。窗帘半拉着,下午的光从缝隙里斜着打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我把门关上,反锁。咔哒一声,锁舌弹进门框。
走到写字桌前,把手伸进左右两个裤兜,往外掏。先掏出来的是那三枚缠成一团的摄像头,线缆互相绕在一起,打了两个死结。把它们放在桌面上,然后掏右边裤兜里那枚,也放上去。四枚摄像头,黑色塑料外壳,镜头只有黄豆大,在桌面上排成一排。线缆从它们的尾部伸出来,灰色的、细得像血管一样的线,在桌面上盘成乱七八糟的几团。
我看着它们。桌面上的光带正好照在最左边那枚摄像头上,镜头反射出一个小小的亮点,针尖那么大。
站了片刻,我拉开写字桌的抽屉。抽屉里乱糟糟地塞着几支圆珠笔、半块橡皮、一把削铅笔的小刀、几张草稿纸。我把这些东西往旁边拨了拨,腾出一块空间,然后把四枚摄像头和那几团线缆拢起来,一把塞进抽屉里。塑料外壳磕在抽屉底板上,发出几声闷响。
我弯下腰,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指尖碰到那根硅胶假阳具冰凉的表面——它还在那儿,被我塞在枕头和床单之间的缝隙里,和昨晚一样的位置。我把它抽出来,肉色的硅胶在手掌里沉甸甸的,灯光下泛着一层哑光的质感。
把它也放进抽屉。它滚了一下,碰到那团线缆,停住了。假阳具的头部顶着最左边那枚摄像头的镜头,硅胶表面和黑色塑料壳贴在一起,两样东西并排躺在抽屉里。我低头看了它们一眼——摄像头、线缆、假阳具,挤在同一个抽屉里,乱糟糟地堆在一起。
我把抽屉推回去。木头轨道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抽屉合上的时候震了一下,里面的东西轻轻晃了晃,然后安静下来。
窗外天色还亮。那道光带从桌面上慢慢往右移了一寸,照在台灯的底座上。我转过身,走到床边,仰面躺下去。床垫弹了一下,弹簧在后背下面嘎吱响了一声。
我闭上眼。眼皮后面一片暗红色,是夕阳透过窗帘打在脸上的颜色。厨房里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还在继续,哒,哒,哒,中间停顿两秒,再哒,哒,哒。母亲在厨房里哼了一句什么,听不清调子,声音被菜刀的节奏切成一段一段的。
裤兜里还残留着摄像头硌出来的印子,大腿外侧那块皮肤隐隐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