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缓了几秒。心跳还没完全平下来,太阳穴突突地跳。屋里暗,窗帘拉了一半,午后那点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黄线。我蹬掉鞋,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
走到床边坐下,盯着对面那堵墙。墙皮泛黄,边角洇着水渍,靠床脚那块鼓起半个巴掌大的包。隔壁什么声音都没有,连拐杖点地的动静都消失了。我伸手按在墙上,掌心贴着凉墙皮,等了半分钟。什么都没有。
我拉上窗帘,屋里一下子黑下来。躺下,闭上眼。脑子里却静不下来,翻来覆去都是她衣柜抽屉里那个铁盒。水红色真丝内裤,黑色尼龙丝袜,墨绿色缎面睡裙。那三样东西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毛巾底下,不像随手塞的,像被人存着,存了很久。一个独居老太太,腿脚不便,拄拐杖,牙黄脸瘪,柜子深处藏这些做什么。她年轻时什么样,有没有在夜里穿过那件墨绿色睡裙,光着脚踩在凉席上,头发散开,锁骨凸着,对着镜子照过自己。我想不出来。可那三样东西实实在在地躺在她脚边,绸子亮,缎面滑,衬着她干瘪的脚踝和裂口的脚后跟,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王月的味道,洗发水混着点汗味,淡淡的。
迷迷糊糊睡过去的时候,隔壁传来一声翻身。很轻,是身体压在凉席上那种闷闷的窸窣声,然后床板咯吱了一下。我一下子睁开眼,清醒得跟被人泼了冷水似的。翻身,再翻身,棉被摩擦的沙沙声,然后拐杖在床沿点了一下——嗒,木头磕水泥地,干干净净的一声,不重,但听得清清楚楚。
我撑起身子,侧过头,耳朵贴上墙。呼吸。她的呼吸声很浅,断断续续的,不是睡熟了那种匀,是憋着气、压着嗓子眼的那种喘。又翻了个身,床板又咯吱了一下,然后拐杖又点了一下——嗒。这两声之间隔了很久,然后彻底安静了。
我坐起来,盯着黑漆漆的墙,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她醒了。迷药的量不够,或者她本身觉浅,反正她醒了。醒了之后没叫,没敲墙,没推门,就翻了几下身,拐杖点了两下地,然后躺着。
我站起来,穿上拖鞋,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比午后更暗了些,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砖,灰扑扑的。沈老太的房门还是虚掩着,那条缝不宽不窄,跟我出来时一模一样。我走到她门口,站住。
门缝里飘出来的味道变了。樟脑丸还在,但混着另一种东西——精液那股腥味淡了,多了点药膏的薄荷味,还有老人身上那种闷闷的、旧衣服捂久了的味道。我侧耳听,里面没有声音,呼吸声都听不见。她大概躺着,睁着眼看天花板,或者闭着眼装睡。
我手抬起来,指尖碰在门板上,没推。站了半分钟,转身回屋。
关上自己屋的门,靠在门板上,脑子里那三样东西又翻上来。水红色真丝内裤。那种绸子,不便宜,七十年代供销社柜台上摆着,女人扯了布自己做,缝得仔细,边角窝进去再走一道线。她是什么时候买的,什么时候穿的,穿给谁看的。她男人死得早,独居这么多年,柜子里存着这些,压在毛巾底下,不穿也不扔,就那么存着。还是说,她穿过。夜里,等巷子安静了,等隔壁熄了灯,她拄着拐杖走到衣柜前,弯腰,拉开抽屉,摸到铁盒,打开。水红色真丝内裤套上干瘦的胯骨,黑色尼龙丝袜卷过膝盖,墨绿色缎面睡裙披在肩上,对着门后那块裂了角的镜子,看自己。然后脱下来,叠好,放回去,关灯,躺下。
我咽了口唾沫,喉结滑动了一下。屋里越来越暗,太阳偏西了,窗帘缝里那道光从黄色变成橘色。王月还没回来。后天是婶婶约定的日子,每周至少一次,时间由她定。她上次说的时候,语气跟谈天气似的,眼睛却不看我,盯着电视柜底下那个摄像头的位置。那女人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透,捏着把柄,捏得死死的。
明天要不要回家看看。妈让我搬出来,爸不知道,家里现在什么样子。爸下班回来,吃饭,看电视,睡觉,妈在旁边坐着,缝衣服或者叠衣服,两个人之间隔着半张沙发。她跟爸说什么了,还是什么都不说。舅妈让我周四去,妈又让舅妈传话说别再去。两头夹着,我夹在中间。
我走到床边,坐下,手肘撑着膝盖,低头看着水泥地上那道越来越长的影子。手指插进头发里,抓了抓。隔壁还是安安静静的,沈老太醒了之后就没再发出声音。拐杖靠在床沿上,她大概侧躺着,脸朝着窗,被子盖到肩膀,眼睛睁着,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那道光。她在想什么。刚才那几声翻身,她是在找拐杖,还是想爬起来,爬起来干什么。推门过来敲我的墙,还是推门去巷子里,或者只是换个姿势继续躺着,等天黑。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醒了,没叫我,没敲墙,什么都没做。
天快黑了。屋里暗得快看不清东西,床底鞋盒的轮廓隐在阴影里。我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杯子,喝了口水,凉的。后天去见婶婶,明天要不要回家。这两个念头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不出结果。
窗外巷子里传来收破烂的吆喝声,远去了。隔壁仍然安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