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透的时候,我从床边站起来。
巷子里路灯还没亮,窗户外头只剩一层灰蒙蒙的余晖。王月还没回来,隔壁沈老太那边安静得像没人住。我套上外套,拉开门,走下台阶,经过她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门缝底下没有光,拐杖敲地的声音也没有。我把手插进裤兜,转身往巷口走。
筒子楼还是老样子,楼梯间灯泡坏了一盏,二楼拐角堆着几摞旧报纸。我站在家门口,抬手敲了三下。屋里脚步声由远及近,门锁咔哒一声弹开。
母亲站在门框里,身上穿着那件灰蓝色的家常外套,袖子卷到手肘,手里还捏着一只叠了一半的袜子。她看见是我,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拍,然后侧身让开半步。
“回来了。”她说,语气平得像说今天天气不错。
“嗯。”我跨进门,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稀饭味儿。客厅茶几上摊着一摞叠好的衣服,父亲的衬衫、母亲的秋裤,还有几条毛巾,码得整整齐齐。电视没开,屋里只有厨房排风扇嗡嗡转的声音。
“爸还没下班?”
“加班,得八点。”母亲走回茶几边,把袜子卷好放进去,又拿起一件父亲的背心,摊平,对折,手指顺着折痕抹过去,动作不快不慢。“吃了吗?”
“吃了。”我说,其实没吃。
她没追问,继续叠衣服。我站在茶几另一头,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插回裤兜里。她低头叠了三条毛巾,才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
“在那边还行?”
“还行。平房,不大,够住。”
“王月也在那边?”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指在裤兜里攥紧了。母亲手里的动作没停,把叠好的背心放进衣服摞里,又拿起一件,语气还是平的。
“她妈说的,说她搬出去跟你住了。”
“她住隔壁。”我说,嗓子有点发紧。
母亲没接话,把最后一件秋裤叠好,摞在最上面。茶几上码着一座小山,她站起来,抱起那摞衣服,转身往卧室走。走到房门口,她侧过头,下巴朝我原来那间屋的方向点了点。
“你那屋抽屉里还有几样东西,你看看要不要带走。不要的,我明天收拾了扔了。”
她说完就进了卧室,留我一个人站在客厅。
我推开我原来那间屋的门。屋里还是搬走时的样子,床板上光秃秃的,被子褥子都收走了,只剩一张席梦思垫子。书桌靠窗,抽屉把手落了一层薄灰。我拉开第一个抽屉,空的,只有几截断了的铅笔头和一张发黄的草稿纸。第二个抽屉,几本旧课本,一本掉了封皮的《故事会》。
第三个抽屉拉出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一个塑料袋,窸窣响了一声。塑料袋里装着两条旧内裤,还有一双洗得发白的灰色袜子。是我搬走时漏掉的。我正要把塑料袋拽出来,门口的光线暗了一截。
母亲站在门框里,手里搭着一条叠好的裤子,是她以前给我买的深蓝色卡其布裤子,膝盖处磨得发白,但叠得棱角分明。
“这条裤子还能穿,你带走。”她把裤子递过来,眼睛没看我,看着我手里的塑料袋。“别拿那些东西了。”
我手指停在塑料袋口,抬头看她。她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背挺得笔直,嘴唇抿成一条线,眼角有细纹,眼眶底下有点发青。她不看我,盯着那个塑料袋,像盯着什么脏东西。
“妈。”
“别拿。”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把裤子往我怀里一塞,转身就走。
我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她整个人僵住了,肩膀猛地绷紧,后脑勺对着我,呼吸一下子提起来,短而急。她没挣,也没回头。
“你松开。”她说。
我没松。她的手腕在我掌心里细细的,腕骨硌手,皮肤干燥,凉凉的。我能感觉到她脉搏跳得很快,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肤,一下一下撞在我虎口上。
“我就回来看看。”
“看完了。”她声音有点发抖,但硬撑着没垮。“你把裤子拿走,走吧。”
她挣了一下,我松开了手。她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下来,低着头,背对着我,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关节发白。厨房排风扇还在嗡嗡转,客厅灯没开,走廊里不知谁家的电视在放新闻联播,声音闷闷的传过来。
她没回头,跨出房门,穿过客厅,背影在卧室门框里定住了。门没关,留了一条巴掌宽的缝,缝里透出床头灯的光,昏黄的一小片,落在地板上。
我低头看手里那条裤子,深蓝色卡其布,膝盖磨得发白,叠得棱角分明。裤腰上还缝着一小块补丁,针脚细密,一针一针扎在布面上,整整齐齐。我把裤子夹在腋下,塑料袋搁在抽屉里没动,推上抽屉,走出房间。
客厅茶几上还摊着那摞衣服,我走过去,拿起最上面那件父亲的背心,叠了一下,叠得歪歪扭扭,放回去。卧室门缝里那道光晃了一下,母亲的身影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我夹着那条裤子,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
门缝里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塌着,手里还捏着什么东西,看不清。光在她后背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橘色,头发有几缕翘起来,在光晕里显得毛茸茸的。
我把门带上了,没关严,留了一道缝。锁舌没完全扣进去,走廊里的风一吹,门板轻轻晃了一下,又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