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着罐头箱走到巷口时,天已经全白了。西边旧平房区的石子路被日头晒得发亮,昨夜落的雨汪在坑洼里,踩一脚溅起泥星。我侧身避让,朝小卖部那扇油毡布门帘走。
小卖部里头暗,货架上的暖水瓶壳和洗衣粉袋子蒙着灰。电话机就搁在柜台角,赭红色,塑料壳上裂了道细纹。我心里把舅妈那句话颠来倒去嚼了几遍,才拿起听筒,拨了王月单位的号码。
她接起来,声音有点喘,说刚下班,正在穿外套。我说我搬出来了,在西边旧平房区租了房。她那边静了几秒,只听见听筒里的沙沙声。然后她说,地址报来,我马上过来。
我挂了电话,从裤兜里摸出两毛钱给看店的老头。裤兜里那卷袜子还硌着,我往外掏了掏,浅色内裤的边露出来一截,又赶紧塞回去。出了小卖部,日头更毒了,我站在巷口电线杆底下,影子在脚边缩成一团黑。
约莫四十分钟后,王月从巷口拐进来。她提两个大塑料袋,白衬衫袖口挽到肘弯,额头汗珠沾着碎发,走路带风,平底鞋踩在石子路上啪啪响。她到我门口时没先看我,先扫了一眼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又低头看看手里两袋东西。
我忘了带钥匙出来?没有。我开门的时候,她站在我身后,塑料袋里的东西跟着她的呼吸一下一下簌簌响。门开了,一股潮气裹着旧报纸味扑出来。王月没吭声,先跨进去,把两个袋子往地上一撂,走到屋子中央,慢慢转了个圈。她的目光从硬板床扫到歪腿木桌,从没灯罩的灯泡扫到床底鞋盒盖露出的那截肉色硅胶柄,最后落回我脸上。
她转身就出去了。我以为她嫌这地方不像样,要回走。我跟到门口,却见她往房东那排平房走,没一会儿又折回来,手里多一卷铺盖、一把扫帚、一个搪瓷盆。铺盖是半旧的,捆得紧实;搪瓷盆底磕掉了漆,露出铁锈色。
“你站门口别动。”她把我往门板边一推,自己弯下腰,先扫地。扫帚划拉地的声音又急又重,浮灰从地面腾起来,在晨光里像一层黄雾。我站在门口,看她一下一下把灰往门槛外赶,扫到床底下时,她跪下去一条腿,身子压得很低,白衬衫后腰洇出一小块汗渍,贴着脊柱。
扫完地,她抖开铺盖。细灰在半空里炸成一片,她偏头咳了两声,手仍然不松,把被单在床板上抹平,四角掖得整整齐齐。然后她浸湿抹布擦桌子,动作利落得跟单位整理台帐一样:先擦桌面,再擦桌腿,抹布翻面,最后把搪瓷盆往桌脚旁一搁。
“你这地方连个坐处都没有。”她头也不回地说,声音从咳嗽过后的嗓子眼里挤出来,有点哑。
我蹲下去,翻她提来的两个塑料袋。毛巾是浅灰色的,牙刷用白纸裹着,肥皂是三条连包的那种,一角已经晒得发软。袋底还有一卷卫生纸,纸芯压得变了形。再往下翻,翻出个蓝色盒子。我拿在手里,盒面光洁,跟姑姑收银台抽屉里那盒一模一样。我抬起头,正对上她转过身来的视线。
王月直起腰,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盒子上,脸上没红。她站得很近,白衬衫汗湿后贴在肩胛骨上,透出里头那件浅色胸衣细细的带子。她没伸手挡,也没别开眼,只说:“以后肯定用得到。”声音不高,语气像说天气。
她走过来,把我手里的盒子抽走,走回床边,掀开鞋盒盖,把那一盒避孕套塞进去。盒子里那根肉色硅胶柄歪着,跟她刚盖上的盒子并排挤在一处。她用手指把鞋盒盖按严,拍了拍手上的灰,指缝里还沾着抹布浸过的潮气。
我在床沿坐下。床板咯吱响了一声,铺好的被单下垫着新铺的褥子,比我想的软一点。王月也坐下来,坐在我右边,肩膀隔着衬衫贴着我胳膊。她没说话,两腿并着放,膝盖并着膝盖,白鞋尖并着白鞋尖。窗外的天光从旧报纸糊的窗缝里漏进来,在她脸上划出几道窄窄的亮带,把眼窝下的青黑照得格外清楚。
我侧过头看她。她额角的汗还没全干,碎发贴在太阳穴上,像蜘蛛丝。她没问为什么搬出来,也没提妈。她只是坐着,呼吸慢慢匀下来,肩膀一起一伏,把白衬衫的第二颗扣子绷得时松时紧。
“你喘还没匀。”我伸手,把她粘在太阳穴上的那缕碎发拨到耳后。发丝带着汗,凉津津地缠在我指头上。她没躲,眼睛看着前方那扇旧报纸糊的窗,过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我一路走过来的。”她把鞋尖往前探了探,后脚跟轻轻点地。我胳膊一沉,她整个人靠过来,额头抵在我肩膀上,衬衫上的汗味混着肥皂味往我鼻腔里钻。她的身子还在微微起伏,像走了很远的路才走到这间屋里来。
我被她这一靠,后背都僵住了。右手抬起来,没落到她头上,只悬在她后脑上方。她的脖子从衬衫领口伸出来,细得能看见喉咙下头那根筋在跳。我慢慢把手放下去,落在她后颈上,拇指贴着她耳根,试了试那跳动的节奏。
她没吭声,鼻尖往我肩窝里顶了顶。窗外有麻雀扑棱棱落在窗台上,叫了两声又飞走。我坐在这张硬板床上,怀里靠着个人,满屋子都是扫过地的灰、湿抹布擦过的木腥味,和床底下纸盒里那点不声不响的秘密。阳光从窗缝里漫进来,把这一切都照得没有处可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