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姨推开后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她侧着身子挤进来,左手拎着一把用旧报纸裹住的芹菜,右手提着一只油纸包。纸包底部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油渍,烧鸡的香味从纸缝里钻出来,混着芹菜那股清冽的生腥气,一下子把店里缝纫机油和布料浆过的味道给盖住了。
“来来来,接一把。”兰姨把芹菜往姑姑手里一塞,油纸包搁在收银台上,腾出手来拍打碎花衬衫前襟上沾的芹菜叶。她今天穿了一条深灰色瑜伽裤,裤脚塞在白袜子里,脚上蹬着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帮上蹭了一道灰印子。她四下扫了一眼店面,目光在缝纫机、挂衣架、拉严的卷帘门上各停了一秒,然后落在姑姑脸上。“月呢?不是说今晚她也来?”
姑姑把芹菜放在水盆边上,蹲下去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在盆底,溅起细碎的水花。“今天不回来了,单位加班。”她说这话的时候头也没抬,手指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然后把水龙头拧小,让水流细细地淌着。“你把芹菜摘了,老叶子择掉,嫩叶子留着。”
兰姨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她弯腰从水盆旁边拖过一只小板凳,叉开腿坐下,把芹菜从报纸里抖出来,一根一根地掰开。老叶子被她掐下来丢进脚边的废纸篓里,嫩茎折成两截,搁在旁边的搪瓷盘子上。她手上不停,嘴上也没闲着:“今晚这顿吃完,怕是要到后半夜。我出门的时候跟我们家老刘说去菲姐家陪夜,他也没多问——反正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抱着电视能看一宿。”
姑姑没接这个话茬。她从库房里端出一张折叠小桌,在店面中间撑开,桌腿卡进地砖缝里,稳当得很。又拎出两把方凳,一把搁在桌子这边,一把搁在那边。然后她转身进库房,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煤油炉,炉身是墨绿色的,磕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皮。她把炉子搁在墙角通风的地方,拧开阀门,划了根火柴凑过去。蓝幽幽的火苗噗地一下窜起来,舔着炉架上的小铝锅锅底。
“面条在柜子底下那个塑料袋里,”姑姑指了指收银台的方向,“干木耳在窗台上那个搪瓷碗里,你顺手泡上。”
兰姨应了一声,起身去拿。她经过收银台的时候瞥了一眼台面上倒扣的搪瓷杯,脚步顿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弯下腰从柜子底下摸出塑料袋,又踮脚从窗台上够下搪瓷碗。她回到水盆边上,把干木耳倒进碗里,浇上凉水,看着那些黑褐色的薄片在水里慢慢舒展开来。手指伸进去搅了搅,木耳在她指缝间滑来滑去,像什么活物似的。
煤油炉上的水开始冒小泡了,一串一串地从锅底升上来,碰到水面就碎了。姑姑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白色的面条在沸水里翻着身,水汽升腾起来,把她眼镜片蒙上一层白雾。她摘下来在衣襟上擦了两下,又戴回去。
门轴又响了一声。
舅妈菲推门进来的时候,先探进来半个身子,看清了屋里的人,然后才整个人迈进来。她今天穿了一条深蓝色裙子,裙摆过膝盖,上身是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别着,露出耳垂上两颗米粒大小的珍珠耳钉。她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目光在兰姨和姑姑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落在店面中间那张小桌上。
“就咱俩?”她问。
姑姑用筷子挑起一根面条,看了看软硬,又丢回锅里。“奕奕在路上。”她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舅妈没再问了。她走进来,把门带上,在方凳上坐下来。坐下去的时候裙子绷了一下,她伸手在腿侧扯了扯,把裙摆拉平。怀孕七个月的肚子把裙子撑起来一块,布料贴在肚皮上,轮廓圆鼓鼓的。她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手指互相捏了捏,指节有些发白。
兰姨端着泡好的木耳走过来,把搪瓷碗搁在桌上,水晃出来几滴,在桌面上聚成一小滩。她瞥了舅妈一眼,嘴角往上翘了翘:“菲姐今天这裙子挺好看,新做的?”
“旧的,”舅妈说,手指在裙摆上摸了摸,“去年做的,现在穿着有点紧了。”
“紧了才好,”兰姨在舅妈对面坐下来,一条腿翘到另一条腿上,白袜子里头的脚趾动了动,“紧了好,显身段。你看我,瘦得跟竹竿似的,穿什么都不显。”
姑姑在煤油炉前面回过头来,看了兰姨一眼。那个眼神在她眼镜片后面闪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她把炒锅架到炉子上,倒了点油,等油热了,把兰姨择好的芹菜倒进去。刺啦一声,白烟腾起来,芹菜的青涩气被热油一激,变成了一股清甜的味道。她拿着锅铲翻了翻,撒了点盐,又把撕好的烧鸡肉倒进去,翻炒几下,鸡肉的油脂化开来,裹在芹菜段上,油亮亮的。
“筷子呢?”兰姨站起来,走到收银台旁边,拉开抽屉。抽屉拉开的一瞬间,她的动作停了一拍——那盒蓝白色的避孕套就在零钱和收据本下面压着,盒子角上的凹痕在台灯的灯光下清晰得不能再清晰。她把抽屉推回去一半,从旁边的筷笼里抽了四双筷子,关上抽屉的时候,指腹在抽屉面板上蹭了一下。
她把筷子搁在桌上,一双一双地摆开,摆到最后一个人的位置时,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
后门被敲了三下,不急不缓,每一下都隔了差不多的间隔。
姑姑放下锅铲,走过去拉开门栓。门往里头一开,外头带进来一股夜风,凉飕飕的,夹着筒子楼后面那条小巷子里特有的味道——晾了一天的被单、墙根下的青苔、不知道谁家烧煤球剩下的灰渣子。奕奕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袖子推到小臂中间,露出两条瘦长的手臂。他进门的时候低了低头,门框对他来说矮了一点。
“路上碰见刘婶,拉着我说了半天话。”他说,像是在解释为什么来晚了,又像只是随口说一句。他的目光在店里转了一圈,从兰姨身上到舅妈身上,最后落在姑姑身上。姑姑已经把门关上了,正往回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肩膀蹭了一下他的手臂,就那么一下,布料擦着布料,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坐下吧,”姑姑说,走回煤油炉前面,把炒好的芹菜烧鸡盛进一只搪瓷大盘子里,“面好了。”
奕奕在最后一个空位子上坐下来,方凳被他坐上去的时候嘎吱响了一声。他的膝盖在桌子底下碰到了谁的腿,也不知道是兰姨的还是舅妈的,两个人都没动,他也没动,就那么碰着。他伸手从桌上拿起筷子,指腹在筷尖上搓了搓,把一根细小的毛刺搓掉。
姑姑把搪瓷盘子端到桌子中间,又端过来那锅面条,锅底搁在一块木垫子上,热气还在往上冒。她最后坐下来,拿起自己那双筷子,在桌面上笃笃地墩齐。四个人围着小方桌,坐得很挤,胳膊肘稍微动一动就会碰到旁边的人。桌上的东西摆得满满当当——烧鸡撕成了条,芹菜炒得油亮,面条在锅里冒着白气,旁边还搁了一碟子腌萝卜条,是姑姑从库房里翻出来的。
“先吃,”姑姑说,筷子伸进盘子里夹了一块鸡肉,“吃完再说。”
兰姨拿起勺子给舅妈盛面。她舀了一大勺,面条在勺子里打滑,她用筷子按住,稳稳当当地倒进舅妈面前的搪瓷碗里。汤溅出来一滴,落在舅妈的手背上,烫得她手指缩了一下。兰姨说了声“哎呀”,伸手去擦,指腹在舅妈手背上抹了一下,把那滴汤擦掉了。舅妈的手背被擦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
“我自己来。”舅妈说,接过勺子。她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指尖贴着搪瓷碗的边缘,像是被烫着了,又像是在感觉什么别的东西。然后她把勺子伸进锅里,给自己又添了一勺汤。
奕奕低头吃面,吃得不快不慢。他夹了一块烧鸡,嚼了两口,骨头吐在桌角垫着的那张旧报纸上。兰姨坐在他左手边,她的膝盖在桌子底下动了一下,碰到了他的腿,又挪开了。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着头喝汤,碎花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锁骨上那个淡红色的吻痕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指甲盖大小的一小片浅褐色,像一块旧淤青。
姑姑吃得很少。她夹了几筷子芹菜,喝了半碗汤,就把筷子搁下了。她的目光在三个人之间来回移动,像在数什么,又像在等什么。煤油炉的火已经被她调小了,蓝幽幽的火苗缩成黄豆大小的一粒,在炉头上跳着,把墙角照得一明一暗。店面里只剩收银台上那盏小台灯还亮着,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拉下来的卷帘门上,歪歪扭扭的,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
兰姨把最后一口面吸进嘴里,拿手背擦了擦嘴角,放下筷子。她往后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搁在肚子上,拍了拍,说:“这顿吃撑了。玲姐你这手艺,比我们家楼下那个面馆强。”
舅妈也放下了筷子。她把碗往前推了推,碗底在桌面上刮出一声轻响。她的手指又回到膝盖上,交叠着,指节还是有点发白。她的呼吸比刚才浅了一点,胸口的起伏在深蓝色裙子下面不太看得见,但肩膀微微往上提着,像是绷着一根弦。
姑姑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煤油炉前面,弯下腰把阀门拧死了。蓝火苗跳了一下,噗地灭了,店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连煤油炉嘶嘶的喷气声都没了。安静得能听见卷帘门外头马路上自行车铃铛的声音,远远的,叮铃铃地响过去。
她直起腰,转过身来,背靠着墙,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看着坐在桌边的三个人,目光从左到右扫过去——兰姨翘着腿,脚尖在白袜子里轻轻晃着;舅妈端坐着,手指绞在一起;奕奕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上,指节修长,指甲剪得很短。
墙上挂钟的秒针哒哒哒地走了好几格。店里头很静,静得能听见那盒蓝白色避孕套在抽屉里沉默地躺着的声音——当然没人听得见,但每个人都知道它在那里。
姑姑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叠,搭在缝纫机的台面上。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然后她放下手,看着我们,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
“还看什么呢,”她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店里听得清清楚楚,“都去洗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