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姨家的客厅不大,茶几上搁着半杯凉掉的白开水,杯沿上印着一圈浅浅的口红印。她站在电话机旁边,手指头勾着电话线绕了两圈,又松开。窗外头的天光已经开始发黄,照得对面那排筒子楼的墙面上全是暖融融的颜色。
她拿起听筒,拨了姨夫单位的号码。听筒里嘟嘟嘟响了三声,有人接起来,那头闹哄哄的,是办公室里头同事们下班前收拾东西的动静。
“喂,我。”兰姨说,声音跟平常一模一样,不高不低,不急不慢。
“嗯,咋了?”姨夫在那头问,背景音里有人在喊谁把报表放哪儿了。
“我今晚去菲那儿睡,”兰姨把电话线在食指上缠了一圈,盯着茶几上那半杯水说,“她怀孕七个月了,一个人在家不方便,我去给她做个伴。”
姨夫在那头答应得痛快:“行,你去吧,好好陪着人家。她男人今儿夜班吧?”
“嗯,夜班。”兰姨说。
“那你多照应着点,有啥事往我单位挂电话。”姨夫说完,又补了一句,“你自己也注意休息,别太晚睡。”
“知道了。”兰姨应了一声,把电话线从手指上解下来,指肚按在听筒背面,停了两秒钟。然后她把听筒搁回座机上,咔哒一声,客厅里又安静下来。她站在电话机前没动,手指还搭在听筒上,眼睛看着窗外那排筒子楼的窗户。有一扇窗户里头亮起了灯,昏黄昏黄的,不知道是谁家。
她松开手,转身走进厨房,从塑料袋里把芹菜拿出来搁在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水哗哗地响,芹菜梗子被水冲得碧绿碧绿的。她把芹菜捞出来甩了甩水,搁在案板上,然后关了水龙头。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水管里隐隐的水锤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袜子,脚尖在拖鞋里蜷了一下。
筒子楼一层西头,舅妈菲家的客厅里,电话机搁在电视柜旁边的矮几上。舅妈扶着腰从沙发上慢慢站起来,肚子把碎花孕妇裙撑得满满的,裙摆下面露出两截浮肿的小腿。她走到矮几前面,弯腰去拿听筒的时候肚子顶到了矮几边缘,她往后挪了半步,重新弯腰,把听筒拿起来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一只手撑着矮几台面,另一只手拨了舅舅单位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时候,那头传来舅舅庄的声音,带着点喘,像是刚从外面走回来。
“喂?”
“是我。”舅妈说,声音平平稳稳的。
“怎么了?”舅舅问,“不舒服?”
“没有,”舅妈把撑着台面的那只手挪到腰后面,慢慢揉着酸胀的腰眼,“今晚我去丽家留宿,两人聊聊天。”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舅舅问:“怎么突然要去?她找你了?”
“丽最近心情不好,想找人说话。”舅妈的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静,眼睛看着茶几上那本翻到一半的育儿书,书页上压着一只搪瓷杯,杯底印着一圈褐色的茶渍。
舅舅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行吧,注意身子,别太晚睡。你现在七个月了,不能熬夜。”
“知道。”舅妈说。
“那你自己小心点,上下楼慢着点。”舅舅说完,又嘱咐了两句,然后挂了。
舅妈把听筒放回座机上,手指在听筒上停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慢又深,撑得胸口往上升了半寸,然后从鼻子里缓缓呼出来。她转过身,扶着墙慢慢走进浴室。
浴室不大,洗手台上搁着一面镜柜,柜门角上有一点没擦干净的牙膏渍。舅妈拉开镜柜,从里面摸出一把塑料剃刀,粉红色的刀柄,刀头上套着一个透明的保护盖。她把保护盖拔下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刀片,刀片还是新的,刀刃上泛着一层细细的寒光。
她扶着洗手台慢慢坐到合上盖的马桶上,马桶盖是那种米黄色的塑料盖,坐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闷的塑料响。她把两条腿分开,肚子搁在膝盖中间,隆起的那一团把孕妇裙撑得绷绷的。她弯下腰去够自己的腿间,肚子顶住了胸口,弯到一半就弯不下去了。她换了个姿势,把屁股往前挪了挪,后背靠在马桶水箱上,两条腿分得更开一些,脚后跟踩在白色瓷砖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腿间那丛毛,怀孕以后就再没打理过,长得有些乱了。她把手伸下去,手指捏住剃刀,另一只手摸索着绷紧皮肤。剃刀落下去的时候,刀刃刮过皮肤发出一声细碎的沙沙响,碎毛落在白色瓷砖上,黑黑细细的,一小撮一小撮堆在脚后跟旁边。
她刮得慢,每一下都要停下来喘口气。肚子碍事,她只能凭手感去摸哪里刮干净了哪里还没刮。刀刃碰到一个地方的时候,她整个人抖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金属贴在敏感皮肤上的凉意,从腿心一路窜到后腰。她咬了咬下嘴唇,继续刮。
刮完最后一刀,她把剃刀搁在洗手台边上,扶着水箱慢慢站起来,两条腿有点发麻。她拧开水龙头,用手接了水往腿间泼,凉水冲过刚刮完的皮肤,激得她倒吸了一口气。碎毛被水冲散,顺着瓷砖缝流进地漏里。她拿了条毛巾擦干身体,把毛巾挂回架子上,然后扶着洗手台站直了。
镜子里映着她的样子。孕妇裙皱巴巴的,领口下面有一小片湿痕,是奶水洇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洁的下体,伸手摸了一下,皮肤光滑得像剥了壳的鸡蛋。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剃刀收进镜柜里,关上柜门,啪的一声轻响。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筒子楼外面的路灯还没亮,窗户外头是一片灰蓝色的暮光。街道对面的店铺陆陆续续亮起了灯,有一家五金店的霓虹招牌闪了两下才稳住,红彤彤的光映在马路牙子上。
王月从单位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已经全亮了,惨白的光照得她的脸有些发灰。她走到走廊尽头的公用电话前面,从兜里掏出两枚硬币塞进投币口,拨了姑姑服装店的号码。电话那头响了好几声,久到她以为没人接,正要挂的时候,咔哒一声,有人拿起了听筒。
“玲子服装店。”姑姑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背景里有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
“妈,是我。”王月说。她的声音带着一天工作下来攒出来的疲惫,嗓子有点哑,像是说了太多话又喝了太少水。
“嗯。”姑姑应了一声,缝纫机的声音停了。
“我今晚要加班赶报表,”王月把额头靠在电话机旁边的墙上,墙壁凉丝丝的贴着她的皮肤,“实在走不开。单位催得紧,明天一早就要交。”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王月听见姑姑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气息打在话筒上变成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行,”姑姑说,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忙你的。”
王月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姑姑已经挂了。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单调又刺耳。她把听筒从耳朵上拿下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挂回座机上。走廊里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轮子碾在地板革上发出吱扭吱扭的声音。王月在电话机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办公室,高跟鞋踩在地板革上,一下一下的,声音越来越远。
服装店里,姑姑把听筒放回座机上,手指在收银台的玻璃板面上敲了两下。两下都是食指,不重不轻,笃笃两声,在空荡荡的店里显得格外清脆。她站在收银台后面没动,眼睛看着门口那扇玻璃门。门外头的街道上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铛响了一串,叮铃铃的,由近到远。
夕阳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穿过那排挂衣架,在她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细长的影子。她的半边脸被照成橙红色,另外半边落在阴影里,眼镜片上映着一小团光。她低头看了看收银台上的票据,拿起来在手里理了理,叠成一沓,塞进抽屉里。抽屉拉开的时候,那盒蓝白色的避孕套还在老地方,零钱和收据本下面压着,盒子角上那个凹痕被台灯的光照得清清楚楚。
她推上抽屉,走到缝纫机后面坐下。脚踩上踏板,针头又开始哒哒哒地响,但只响了几声又停了。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指着五,分针指着四,离天黑还有不到一个钟头。
店门外头的天色从灰蓝变成了深蓝,路灯亮起来了,昏黄的光从马路对面照过来,把玻璃门上“玲子服装店”那几个字映得模模糊糊的。姑姑坐在缝纫机后面,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的指头按在缝纫机的转轮上,没踩踏板,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弯腰抓住卷帘门顶部的把手,往下一拉。铁皮哗啦啦地卷下来,把店里的光一寸一寸地吞掉,最后咣当一声砸在地上,震得玻璃门颤了一下。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进店里头那扇通往库房的门。
脚步声越来越远,店里的灯关了,只剩收银台上那盏小台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照着那个倒扣在台面上的搪瓷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