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姨先站起来。她把椅子往后推了推,椅脚在地砖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然后她伸手拽了拽身上那件碎花睡衣的下摆——衣摆刚才坐着的时候皱上去了一截,露出一小段松垮的肚皮。她拽平了衣摆,扭头看了看收银台后面那扇半掩着的门,门后面就是店后面的洗澡间,窄得只够一个人转身。
“那我先洗,”兰姨说。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目光越过舅妈的肩膀,落在奕奕身上。她歪了歪头,嘴角往上一挑,那个笑法跟平时借酱油借醋的时候一模一样,但眼睛里多了一层什么东西,像煤油炉灭掉之前那粒蓝火苗,缩得很小,却烫得很。“奕奕,你过来帮姨搓个背。姨够不着。”
姑姑正弯腰从柜台下面往外拽棉被,听见这话,手没停,头也没抬,只说了句:“热水器开关在左边墙上,拧到头就行。”
奕奕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的深灰长袖T恤袖口挽到了小臂中间,露出来的手腕骨节分明。他绕过桌子的时候,舅妈的手指在膝盖上绞紧了一下,又松开了。她没看他,目光落在地砖上一道细细的裂缝上,那道裂缝从桌腿底下一直延伸到卷帘门的门槛边。
洗澡间里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灯泡,灯罩上蒙了一层灰,光晕黄乎乎的。墙角立着一个液化气罐,热水器挂在墙上,花洒的橡皮管子已经发黄了,上面有几道裂纹。兰姨先进去,等奕奕跟进来,她反手就把门关上了。门板很薄,合页生了锈,关上时嘎吱一声,像是咬紧了牙。
兰姨拧开花洒,热水从莲蓬头里喷出来,打在瓷砖地上,溅起一片细碎的水珠。白雾很快弥漫开来,把灯泡的光晕揉成了一团模糊的黄。她背对着奕奕,把碎花睡衣从头上脱下来,挂在门背后的挂钩上。她的后背很瘦,肩胛骨凸出来,像两片合不拢的翅膀。她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地顶着皮肤,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出一条浅浅的凹槽,从后颈一直延伸到腰窝。她弯腰脱塑身裤的时候,屁股上两块骨头也顶出来,皮肤在骨头与骨头之间绷得紧紧的。
“愣着干嘛,”兰姨没回头,声音在水声里变得有点模糊,“脱衣服。又不是没见过。”
奕奕脱了T恤,叠了两叠,搁在洗脸盆旁边的木架子上。他脱裤子的时候,兰姨转过身来。她的身体在前面看更瘦,锁骨下面的肋骨一根一根地数得清。她的胸部很平,乳晕是浅褐色的,缩在两片小小的凸起上,像是被冻着了。她伸手从架子上拿起一块香皂,在掌心里搓出泡沫来,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把泡沫抹在奕奕胸口上。
她的手掌贴着他的皮肤,顺着胸肌的轮廓往下滑。泡沫在两个人中间发出细微的咯吱咯吱的声音。她的手指滑过他的肚子,在小腹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仔细地洗,但手指的力道时轻时重,轻的时候像在挠,重的时候像在抓。
“转过去,”她说。
奕奕转过身,面对着墙。瓷砖凉飕飕的,他把前臂贴在墙上,额头抵在手背上。兰姨的手从他后背抹下来,从肩胛骨到腰窝,再从腰窝滑到屁股。她的手指在尾椎骨上打着圈,泡沫顺着股沟往下淌。花洒的水打在奕奕后背上,溅起的水珠弹到兰姨脸上,她眯了眯眼睛,没躲。
然后她的手从后面绕过来,绕到了前面。
她的手指裹在滑腻的泡沫里,握住了他。她的动作起先是试探的,像是只是在搓洗,但搓着搓着就成了揉。她的拇指在顶端打着圈,其余四根手指沿着柱身来回滑动,泡沫在她指缝间挤出细密的白色气泡,又被花洒的水冲走,再挤出来,再冲走。她的嘴贴着他后背,呼出来的热气喷在他皮肤上,比热水还烫。
“你倒是挺能忍,”她把脸贴在他肩胛骨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一声不吭的。”
奕奕没有回答。他的前臂仍然贴在墙上,手指按在瓷砖缝里,指节微微泛白。花洒的水顺着他的后背往下淌,流过兰姨的手指,流到地上,带着泡沫一起流进墙角的地漏里。
兰姨的手加快了速度。她的呼吸也跟着快了,胸口贴着他的后背,肋骨硌在他脊椎上,硬邦邦的。她踮起脚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嘴凑到他耳朵边上,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水声和她喘气的声儿。
“姨就想看看,”她说,手指还在动,“你能撑多久。”
另一间淋浴间在店堂另一头,紧挨着货架后面。那原本是堆放库存的小隔间,姑姑在墙角接了一根水管,拉了一道塑料帘子,就算是另一间洗澡的地方了。空间比前面那间还小,地面只铺了一层红砖,砖缝里长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
姑姑扶着舅妈走进来。舅妈的深蓝裙子背后有一条拉链,从后颈一直拉到腰。姑姑伸手捏住拉链头,往下拉。拉链齿轮分开的声音在水声里显得很轻,像是一根线被慢慢扯断。裙子从舅妈肩膀上滑下来,堆在她脚踝上,露出里面的肉色孕妇内衣。内衣的扣子在前面,已经被撑得有些变形了,两个罩杯中间湿了一小片,颜色比周围深——是奶水洇的。
姑姑没有碰那里。她拿起墙上挂着的毛巾,在热水里浸透了,拧到半干,然后从舅妈的后背开始擦。毛巾顺着脊椎往下走,在腰窝里停了一下,又往上回到肩膀。她的动作很稳,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擦一件瓷器。毛巾擦过舅妈腋下的时候,舅妈吸了一口气,胳膊夹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疼吗?”姑姑问。
“涨,”舅妈说。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水声盖住了。“右边涨得厉害。”
姑姑把毛巾翻了一面,用凉一点的那面贴在她后背上,顺着肋骨绕到前面。她的手绕过舅妈的腰,毛巾的边缘擦过她胀大的乳房侧面,避开了乳晕和乳头。舅妈低下头,看着姑姑的手在自己身上移动。她的肚皮很大,圆滚滚地挺在前面,肚脐眼已经翻出来了,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坐下吧,”姑姑说。她从墙角拖过来一个小板凳,扶着舅妈坐下去。舅妈坐下后,两个膝盖分得很开,小腿上的水肿在脚踝那里堆出一圈软肉,皮肤绷得亮晶晶的。姑姑蹲下去,把毛巾重新浸了热水,托起舅妈的一只脚,从脚背擦到脚底,再从脚底擦到脚趾缝。她的手指在舅妈肿起来的脚踝上轻轻揉着,顺时针揉几圈,又逆时针揉几圈。
“怀儿子都这样,”姑姑说,声音很平,“我当时怀月的时候脚肿得穿不进鞋,你姐夫还笑我说像两个发面馒头。”
舅妈笑了一声,很短促,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她的手放在肚皮上,感觉到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鼓起一个小包,又消下去。
姑姑换了一只脚,继续揉。水从她们头顶的莲蓬头里洒下来,打在塑料帘子上,哗啦啦地响,像一场下不完的雨。
奕奕从洗澡间出来的时候,头发是湿的,贴在额头上。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汗衫,是姑姑从货架上拿的——玲子服装店除了卖女装,也进一些素色的男式汗衫和四角裤,说是顺便卖,其实进货量很少,码数也不全。他身上这件稍微有点紧,领口刚好卡在锁骨下面。
兰姨跟在后面出来,头发也湿着,用一条干毛巾裹着,在头顶挽了一个髻。她的碎花睡衣重新穿回去了,领口扣子系得比刚才高了一颗,遮住了锁骨上面那个已经褪成浅褐色的印记。她走到店堂大厅,看见姑姑正跪在地砖上铺棉被。
姑姑从柜台后面一共抱出来四床旧棉被和两床褥子。棉被是去年的,在柜子里压了一整年,刚拿出来的时候有点潮味,拍一拍就散了。她把两床褥子叠着铺在最底下,上面再铺两床棉被,压实了,用一条洗得发白的旧床单罩住,四个角掖进棉被下面,拉得平平整整。地铺铺得很大,占了店堂大厅中间一整片地砖,从收银台前面一直延伸到卷帘门后面三四步的地方。
兰姨擦着头发走过来,低头看了看,笑了一声:“这倒像个大炕。”
姑姑没有抬头。她跪在地铺上,用膝盖压住一个角,两只手把床单的边沿往棉被下面塞。她的动作很熟练,像是铺了几十年炕的人。塞完一个角,她往旁边挪了挪膝盖,继续塞下一个。
“小时候在村里,冬天睡炕,一家五口横着躺一排,”姑姑说。她的声音闷闷的,因为她是弯着腰说话的。“脚对脚,头对头,半夜谁翻身都能把别人蹬醒。后来嫁了你姑父,铁路上的,一年在家睡不了几天,炕就我一个人睡,反而睡不踏实了。”
她把最后一个角掖好,直起腰,两只手在膝盖上撑了一下。她的眼镜片上映着收银台上那盏小台灯的光晕,看不清眼睛。她转身走到柜台后面,又抱出来两条薄毯。一条是深蓝色的,一条是灰格子的,叠得整整齐齐,带着樟脑丸的味道。
舅妈坐在椅子上,双手护着肚子。她的深蓝裙子重新穿好了,头发也洗干净了,湿漉漉地披在肩膀上,把裙子肩头洇深了两片。她看着地铺,目光从棉被的这一头慢慢移到那一头,像是在丈量什么。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话,又抿上了。
兰姨在地铺沿上坐下来,两条腿伸直,脚尖勾着白袜子往上翘。她拍了拍身边的棉被,棉被下面垫着的褥子软硬适中,坐上去微微陷下去一点,又不会太塌。她扭过头看着舅妈,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来,菲姐,坐这,”她说,“这比你们家沙发还软和。”
舅妈站起来,一只手撑着腰,慢慢走过去。她弯腰的时候,肚子里又动了一下,她停住了,站在那里等那一阵动静过去。姑姑伸手扶了她一把,托着她的胳膊肘,让她慢慢坐到地铺上。舅妈坐下去后,把两条腿蜷起来,侧着身子靠在棉被上,肚子搁在身前,像一个又圆又沉的球。
姑姑把最后一条薄毯抖开。薄毯在空中展开的那一瞬间,像一面旗子,然后落下来,盖在地铺上,把棉被和床单的边角都遮住了。她蹲下去,把薄毯的四边也掖进去,掖得一丝不苟,连褶皱都拉平了。
“今晚都睡这,”她说。
她直起腰,站在地铺边上,低头看着自己铺好的这一大片。收银台上那盏小台灯的光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卷帘门上,长长的,瘦瘦的。店堂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角那个老冰箱嗡嗡的压缩机声,还有卷帘门外头夜风刮过马路的声响,刷啦刷啦的,像一把大扫帚在扫地。
兰姨已经在地铺上躺下来了,两只手枕在脑后,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日光灯管,脚尖轻轻晃着。舅妈侧躺着,一只手搭在肚子上,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变匀了,但肩膀还是微微往上提着,没有完全放松。奕奕站在地铺边上,看着姑姑把最后一个角掖好,然后她直起腰来,和他对视了一眼。
她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眨了眨,嘴角动了一下,这回是真的笑了——很轻,很快,像煤油炉灭掉之前蓝火苗最后跳的那一下。
“睡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