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舅妈家出来后的隔天下午,兰姨推开了玲子服装店的玻璃门。门上挂的风铃响了一声,姑姑正踩着矮梯整理最上面那排货架,回头看了一眼,见是她,说了句你来了,又转回去继续理货。
兰姨没应声,在店里转了一圈,手指从一排连衣裙上划过,停在那面落地试衣镜前面。镜子里映着她消瘦的身形,碎花衬衫扎在塑身裤里,腰勒得很细。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走到试衣间门口站定。
我跟他睡过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菜市场的价。姑姑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一件叠好的针织衫悬在货架边缘没推进去。也就那么一瞬,她把针织衫塞进空格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从矮梯上下来,走到店门口朝外看了一眼,然后弯腰拉住卷帘门的把手,往下一拽,哗啦一声锁了。
转身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已经收好了,只问了一句,什么时候的事。
兰姨靠在收银台边上,胳膊肘撑着台面,把沙发那晚的经过挑着说了。她说她发了门牌号,他凌晨摸黑上来,门虚掩着,客厅只亮小夜灯。她没说避孕套是提前藏在饭盒底的,也没提完事后咬了他肩膀。她只是说她全程坐在上面,节奏她自己控着,他配合得很好。事后她让他回去把饭盒洗了,他就真的洗了。
姑姑听到饭盒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靠在收银台另一侧,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听她说完。沉默了几秒,她开口问,你知道还有谁吗。
兰姨掰着手指头数。月。菲。数完两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月那丫头自己跟我说的。
姑姑点点头,补了两个名字。云姐。丽。
兰姨的手指停在空中,慢慢收回去了。她低头看着自己并拢的脚尖,说云姐自己还不知道。
丽可能有所发觉,兰姨抬起眼,但没点破。
早晚会知道,姑姑说。她从收银台下面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就那么叼着。
两个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儿。店外面的街上有人骑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两声,远了。兰姨忽然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问,你跟他做的时候,什么感觉。
姑姑把叼着的烟从嘴上拿下来,搁在台面上,想了想说,年轻,劲儿足,回回都能到。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眼镜片后面的眼角挤出一堆细纹。兰姨也跟着笑,伸手拍了她胳膊一下,说你这个当姑姑的真不害臊。
你都不害臊我还害什么臊,姑姑回了一句。她又拿起那根烟,这回点上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她透过烟雾看着兰姨,说你别光问我,你那回在沙发上,他表现怎么样。
兰姨没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我那天腿软到第二天早上。
姑姑哼了一声,弹了弹烟灰,说那他这半年在咱们这几家也算是忙得够呛。
兰姨笑得肩膀直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拿手指抹了一下眼角。笑完了,她从随身背的那个黑色人造革包里掏出一包东西放在收银台上。那是计生站免费发的避孕套,塑料袋包装,上面印着红色的大字。兰姨把避孕套往姑姑那边推了推,说这个给你备着。
姑姑低头看了一眼那包避孕套,没伸手拿,也没推回去。她把烟叼回嘴里,拉开收银台下面的抽屉,在里面翻了翻,翻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粉色布料。她拎起来抖开,是一件护士装,领口开得很低,裙摆短得只到大腿根,布料薄得透光。进货的时候瞧见的,她说,本来觉得没人会买,现在想想,你也用得着。
兰姨接过那件护士装,拎在面前看了半天,啧了一声,说你这店里的货什么时候这么不正经了。她把护士装叠好塞进包里,拉上拉链,拍了拍包面。
姑姑把那包避孕套拿起来,压住收银台上一张被风扇吹歪的进货单。塑料袋和纸张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没把避孕套收起来,就那么放着,压在进货单上面。
店外面又有人经过,脚步声很重,是个男人。两人同时噤声,兰姨低头假装翻看台面上的服装杂志,姑姑转过身去对着货架,手搭在一排衣架上,指尖轻轻敲着金属杆。脚步声从店门口经过,没停,渐渐远了。
兰姨把杂志合上,直起腰来,说那我走了。她走到卷帘门边上,弯腰握住门把手,往上推了半截,外面的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得她半张脸亮晃晃的。她回头看了一眼姑姑,说那件护士装你穿肯定比我好看。
姑姑没回头,背对着她摆了摆手,说滚吧你。
兰姨笑了一声,弯腰钻出卷帘门,站在店门口把塑身裤的裤腰往上提了提,然后踩着碎步子往街对面走了。风铃又响了一声,门在她身后晃了两下,停住。
姑姑一个人站在收银台后面,低头看着那包避孕套。塑料袋在风扇的风里轻轻翻动,压着进货单的一角。她伸手把避孕套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拉开抽屉,放了进去。抽屉合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她走到试衣间门口,把那面落地镜上的灰擦了擦,镜面干净了,照出她瘦弱的身形和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扯了扯衣摆,转身去开门。卷帘门哗啦啦升上去,街上的人声和自行车铃铛声重新涌进店里。
收银台上,那张进货单还摊在那里,被风扇吹得微微翘起边角。上面压过避孕套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浅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