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姨的脚步声在街对面拐角处消失之后,姑姑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她把卷帘门重新拉下来,锁头咔哒一声扣死,钥匙揣进裤兜里。下午四点的太阳还毒着,晒得她后颈发烫。她跨上自行车,车筐里搁着进货单和一包没拆封的塑身裤样衣,车把一歪,朝筒子楼方向骑去。
骑到半路,她在路边公用电话亭停下来,支好车子,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IC卡。电话亭的玻璃门关不严,外面的热浪还是往里灌。她把话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拨了奕奕的号码。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她没寒暄,直接说你下班了没,下班了就过来一趟。奕奕那边说了句什么,她说别问,来了就知道了。挂掉电话,她把话筒挂回架子上,手指在拨号盘上停顿了两秒,又拿起来,拨了另一个号码。这次是王月的。
筒子楼一层的走廊里飘着煤炉子和酱油爆炒的混合气味,不知哪家在炖肉。姑姑掏钥匙开门,门推开一条缝,屋里窗帘拉着,光线暗沉沉的,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震动声。她没开灯,换了拖鞋,把包挂在门后的挂钩上,走进厨房倒了杯凉白开,仰头灌了半杯。水顺着下巴滴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
奕奕到的时候敲了两下门,姑姑从厨房出来开门,侧身让他进来。她探出头往走廊两边扫了一眼,没人,然后轻轻合上门,反锁。奕奕站在客厅中间,身上还穿着上班时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姑姑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茶几前面,转过身来面对他。
现在可能只有你妈不知道了。姑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在脑子里转过很多遍的、不需要再多加解释的事。她没有铺垫,也没有前奏,就那么直直地站在茶几边上,眼镜片映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道窄光。
奕奕没动。他站在沙发旁边,手还揣在裤兜里,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他知道姑姑说的是什么,也知道她不需要他回答。
姑姑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手里的水杯搁在茶几上,杯底碰着玻璃面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她走到窗户边上,背对着他,手指捏住窗帘的边缘,把那条缝拉得更严实了些。屋里更暗了。
什么时候把丽那个骚逼也拿下。她的语气像是在安排家务,问她家的米什么时候去买一样平淡。她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双臂交叉在胸前,那件碎花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
奕奕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沙发上坐下了。沙发垫子发出泄气似的声响。他往后靠了靠,抬头看着站在窗边的姑姑,说丽已经有所发觉了。他没多说别的,就这一句。
姑姑冷笑了一声。她那种人,戳破比瞒着更麻烦。她摘下眼镜,捏着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重新戴上。你知道她为什么到现在还没闹吗?不是她不想闹,是她还没想好怎么闹对她最有利。丽那个人,做什么事都得先算三遍,等她算明白了——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她从窗台边直起身,走到茶几前面,拿起那杯凉白开又喝了一口。水杯上印着她模糊的唇印。她把杯子重重搁在奕奕面前的茶几上,玻璃面和杯底碰出沉闷的声响,水溅出来几滴,洇在深色的木纹上。
这事我得好好藏住。姑姑说,不能再让更多人知道。她站着,奕奕坐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她低头看着他,他仰头看着她。屋里的冰箱压缩机忽然停了,安静得能听见楼上水管里咕噜咕噜的水声。
姑姑转过身,走到电话机旁边。那台老式座机搁在电视柜旁边的矮几上,米黄色的塑料外壳已经有些泛黄。她拿起听筒,手指伸进拨号盘里,一个一个数字地转,拨通了王月的号码。拨号盘转回去的时候发出咔咔的机械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楚。
你回来一趟。姑姑对着听筒说,现在。那边似乎问了句什么,姑姑没有回答,只是重复了一遍:有事,要三个人当面说。她说完就挂了,听筒放回座机上,手掌在话筒上面按了按,像是要把那句话按得更结实一些。
她走到窗户边上,伸手把窗帘彻底拉严。最后一道窄光从房间里消失,屋子陷入一片昏沉。她站在窗边,背对着奕奕,肩膀的轮廓在暗光里显得更加单薄。那件碎花衬衫的肩线微微往下垂,露出一截细细的脖颈。
等月回来,今天你们俩都别走。她说。
奕奕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搓着裤子的布料。茶几上那杯水还搁在那里,水面上浮着一粒细小的灰尘。姑姑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窗帘在她身后垂着,纹丝不动。
她看着奕奕,眼镜片上映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一丝极细的光,像是刀片在暗处划了一道口子。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屋里只有楼上水管重新响起的咕噜声,和走廊里远处传来的开门关门声。
茶几上那杯水还在那儿,没人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