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姨看着我。
她等了大概十几秒。厨房里只剩下水槽上方那扇小窗外面风声的低鸣,和客厅电视剧被人摁来摁去的换台响。她没再开口,手指攥着玻璃杯的杯壁,指甲盖泛白,像在掐住什么东西不让它碎掉。
我后腰抵住流理台的不锈钢边缘,冰凉的触感透过裤腰传上来。手里的抹布被我攥成一团,水从指缝里挤出来,滴在脚边的地砖上。我想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行——但喉咙里像被人塞了块干棉花。
兰姨把玻璃杯搁回流理台上。这一次没发出碰响,动作很轻,像放下一个易碎的东西。
然后她往后退了半步。
“哎——”客厅那边传来妈的声音,椅子腿刮过地板的动静跟着响起,“老庭,该走了,明儿还得上班呢。”
爸应了一声,嗓门浑厚,混着电视剧里天气预报的背景音乐。沙发弹簧吱呀响了一下,是他站起来的声音。
兰姨脸上的表情在妈开口的那一瞬间就变了。她嘴角的弧度往上提了一点,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刚才钉在我身上的那两根针不见了——好像从来没出现过。她侧过身,伸手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手指,拿抹布擦干,动作不紧不慢。
“改天再过来坐。”她朝厨房门口走了一步,回头看我一眼,声音平稳得像在菜市场碰见熟人打招呼,“带爸妈一块儿来。”
她从我跟前经过,布拖鞋踩在地砖上,带起一小股风。洗衣液的味道掠过鼻尖,混着洗洁精的柠檬香。她走到厨房门口,侧身靠在门框上,手里的玻璃杯端在胸前,像端着半杯凉白开等着谁回来喝。
我在原地站了两三秒,然后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跟着走出厨房。
走廊里爸已经在穿外套了,拉链卡住了半截,他低头扯了两下,嘴里嘟囔着“这破拉链”。妈站在玄关换鞋,一只手扶着鞋柜,另一只手拎着布袋子,里面装着兰姨刚才硬塞的两瓶糖水橘子罐头。兰姨站在厨房门口,端着那杯水,笑着跟妈说话,说她前两天去区里供销社看见有特价毛巾,让妈改天一起去看看。
我弯腰换鞋。鞋带系了一半,我抬起头。
兰姨站在厨房门口,客厅的顶灯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消瘦的身形框成一个暗色的剪影。她的脸我这会儿看不清——逆光,五官都藏在阴影里——但我看见她抬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她放下杯子,看着我。
走廊里光线不好,但我知道她在看我。那种感觉没法形容——不是用眼睛看的,是一种别的什么东西,穿过几米长的走廊,穿过妈蹲在地上系鞋带的背影和爸还在跟拉链较劲的动静,直直地钉在我后背上。
“奕奕,”爸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走了。”
我站起来。妈已经推开门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冷风灌进玄关,带着楼道里煤炉子和旧水垢的气味。我跨出门槛,回头看了一眼。
兰姨还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玻璃杯搁在胸前,水面微微晃动,反射着顶灯的光。她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也许是“改天来”,也许是别的——但我没听清。
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大概三十秒就灭了。我跟着爸妈下楼,扶手冰凉,铁栏杆上漆皮翘起来,硌手心。爸在黑暗中边走边打火点烟,打火机的火苗晃了一下,照亮他半张脸,又灭了。妈走在我后面,布鞋底磨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到了楼下,爸跨上自行车,妈侧身坐在后座,我坐在妈后面。自行车车后轮压过地面上的一小片积水,溅起来的脏水打在我的裤腿上,凉凉的。风灌进领口,我把下巴往领子里缩了缩。县城街道上没什么人了,路灯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晃成模糊的一团金色。
自行车拐过供销社的路口时,我忽然想起兰姨最后那个表情。
不是她送我们出门时的笑。是更早——是她在厨房里往后退出半步之前,在妈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之前,她就那样看着我,手指攥紧玻璃杯,指甲盖泛白。
她没当场揭穿。
但那个沉默,比什么话都重。
自行车后座颠了一下,我身子往前一冲,下巴磕在妈的肩膀上。妈侧过头说了句“坐稳了”,又转回去跟爸说今天兰姨看起来有点不对劲,话比平时少。
“可能累了吧。”爸的声音从前座被风刮过来,断断续续的。
妈嗯了一声,没再说。
风灌进领口,脖子上的皮肤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我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指尖碰到一团揉皱的纸巾——是之前在兰姨家厨房擦手用的,忘了扔。纸巾已经干了,硬邦邦的。
我把它攥在手心里,没拿出来。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爸把自行车锁在楼道口,上楼时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又一层一层灭掉。妈掏钥匙开门,门锁咔哒弹开,走廊里的灯照亮屋里一小块地面。我脱了鞋径直走进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窗外路灯光透过窗帘映进来,把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照出一个模糊的长方形影子。我躺在床沿,瞪着那个影子发呆。
兰姨站在厨房门口的剪影,她抬起杯子喝水的动作,她嘴唇最后翕动的那一下——这些画面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倒带,像录像厅里按了循环播放键。
她说“改天再过来坐”。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平稳得像桌面,但我知道那底下压着什么。压着“腿为什么那么酸”。压着“内裤歪的”。压着她没说出口的另外一百句话。
床板硬,后脑勺硌在枕头上压出一个窝。我把枕头翻了个面,侧过身,面朝墙壁。墙上的漆皮被返潮弄得鼓了好几个小气泡,摸上去粗糙硌手。妈在客厅跟爸说话,说的什么听不太清楚,只听见她声音温和,偶尔夹着爸短促的回应。
过了一个多小时——也可能没这么久,是心里感觉时间长——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白光打在墙壁上,晃得我一眯眼。
我翻过身拿起手机。
一条短信。发件人是兰姨。
我打开。
只有四个字。
“姨知道了。”
屏幕的白光照在我的脸上。窗户外边的路灯光透过窗帘映在天花板上,那个长方形的影子纹丝不动。客厅里妈还在说话,声音隔了两道门传过来,变成模糊的絮语。
我就那样举着手机,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久。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想打几个字回去,但脑子一片空白。心跳在耳朵里撞着,一下一下,沉闷有力,像有人在远处敲一扇关死了的门。
屏幕自动暗了下去。房间重新沉进黑暗。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枕头边,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团模糊的影。
门外妈趿着拖鞋走过走廊,经过我门口时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主卧房门口,门轴轻轻转动。
然后一切安静下来。只听见我的心跳还在那里,咚,咚,咚,不紧不慢,像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