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就那么仰面躺了好久。天花板上路灯光映出的长方形影子像一块冰,纹丝不动地贴在那里。耳朵里心跳的声音渐渐退下去,退成一片嗡嗡的底噪,像夏天窗外空调外机转动的闷响。
最后怎么睡着的,我不记得了。只记得半夜翻了个身,枕头被冷汗洇湿了一小块,贴在脸颊上凉丝丝的。
第二天是周一。
闹钟响的时候我按掉它,坐起来,盯着对面墙上那片返潮鼓起的漆皮发了足足半分钟的呆。兰姨那四个字仿佛还印在视网膜上,一闭眼就浮出来,白底黑字,像贴在公告栏上的通知,撕都撕不掉。
但我还是得去上班。
刷牙的时候爸在客厅里翻报纸,妈在厨房里煎鸡蛋,油锅嗞嗞响。一切跟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模一样。我含着一嘴牙膏沫子瞪着镜子里的自己,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来——什么也没看出来。还是那副样子,短发,瘦长脸,眼睛底下有点青。
出门的时候在楼道口碰见了兰姨。
她正从一楼楼梯拐角转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口露出一截芹菜叶子。我脚下一顿,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轻微的一声响。兰姨抬头看见我,脸上挂出个笑来——跟平时一模一样的笑,嘴角往两边拉开,眼角挤出细纹。
“上班去啊?”她说。
“嗯,”我应了一声,嗓子有点干。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短袖衬衫,领口扣到第二颗,锁骨若隐若现。下面是一条深蓝色九分裤,裤脚刚好到脚踝上面两指的位置,露出小半截小腿。脚上蹬着双黑色尖头平底鞋,脚背露着一截,皮肤白得有点透,青色血管浅浅地伏在皮下。她的脚踝很细,踝骨凸出一个小小的圆弧,像削出来的。
“姨买菜?”我问。
“嗯,早上菜新鲜。”她从我跟前走过去,带起一阵洗衣粉的清香味道。我侧过身让路,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她后脚跟上——她踩台阶的时候平底鞋后跟微微踮起来,小腿后面那条肌肉拉出一道细长的弧线,从膝盖窝一直滑到脚踝。
她没回头。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响,轻巧,均匀,不紧不慢。
我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往楼下走。手指攥紧公文包的提手,攥得指关节发白。
周三傍晚,我在楼下晾衣绳旁边又碰见了她。
那天我下班早,回家的时候太阳还没全落下去,西边天上一大片火烧云把筒子楼的水泥墙面都染成了暖橙色。晾衣绳在楼后面的空地上横着,几件衬衫和床单被晚风吹得鼓起来,像半透明的帆。兰姨正弯腰从塑料盆里拎出一件碎花裙子,抖开,往绳上搭。
她换了身衣服——碎花无袖连衣裙,蓝底白花的,裙摆到膝盖下面一点。脚上光着穿一双米色凉拖,脚趾头从鞋前面伸出来,趾甲上涂了一层淡淡的指甲油,颜色像兑了水的桃汁,修剪得整整齐齐,圆润干净。她的脚型修长,脚背上青筋若隐若现,第二根脚趾比大拇指稍微长一点点,骨节分明却不显得粗。
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正抬起胳膊往绳子上夹夹子,连衣裙的领口被动作扯得偏了一点,露出肩膀上一截白色的内衣带。她偏头看见我,手上的活没停,笑着点了点下巴:“下班了?”
“嗯,”我说,“姨晾衣服?”
废话。问完了我才意识到这话有多蠢。但她没笑我,只是把最后一只夹子夹好,弯腰拎起空盆子,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水珠甩在地上,在水泥面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这天气不错,晾一会儿就干了。”她说着转过身往楼里走。凉拖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脚后跟抬起的时候,脚底板和鞋底之间露出一小截弧形的空隙。她的踝骨在夕阳里被勾出一道金色的轮廓线,整个人被晚霞的光裹着,碎花裙摆被风吹得轻轻荡起来又落下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楼道口的阴影里。心跳又在耳朵里响起来,咚咚咚的,比周一那天更沉更慢。她从头到尾没提过短信的事,一个字都没有。笑还是那个笑,说话的腔调还是那个腔调,连眼神都没多往我脸上停一秒。
但我知道她在看我。不是用眼睛——是用别的地方。后脑勺。肩膀的弧度。脚踝上那根细细的筋。
周五傍晚,我在楼道口又碰见她了。
这回她没买菜也没晾衣服,就搬了张小马扎坐在楼道口的台阶旁边择菜。面前搁了个红色塑料盆,盆里泡着豆角,她一根一根捞出来,掐头去尾,掰成小段扔进旁边的搪瓷碗里。嘣、嘣、嘣,掰豆角的声音脆生生的,在楼道口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她穿了一件淡紫色针织开衫,薄薄的,里面衬着件白色吊带。下面是黑色瑜伽裤,紧紧裹着两条腿,从大腿到小腿绷出一条利落的线条。脚上蹬着白色厚底运动鞋,鞋带系得松,鞋舌歪到一边,露出里面白袜的蕾丝边——那蕾丝边是波浪形的,小小一圈,贴在她脚踝上,像茶杯沿上挂着的奶沫。
我走到她跟前的时候,她刚好掐完一根豆角,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手上还捏着豆角尾巴,绿色的汁液染在指甲缝里,淡淡的。
“明天周末了,”她说。不是在问我,也不是在确认,就是平平淡淡地陈述一个事实。
“嗯,”我说,“休息两天。”
她把掰好的豆角段丢进搪瓷碗里,伸手又从盆里捞了一根。手指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带起一片水花,水珠溅在她瑜伽裤的大腿面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她没擦,低头继续择菜。
我的视线往下滑了一寸——她的脚。白袜边翻在鞋口外面,袜口勒在小腿最细的地方,勒出一条浅浅的印子。她的脚踝窝里落了一小片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槐树叶子,粘在皮肤上,她好像没注意到。
“姨这鞋新买的?”我听见自己问。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动了动脚趾,鞋舌又歪了一点。“嗯,昨天去供销社买的,便宜。”
“挺好看的。”
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就一眼。那个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择菜,嘣、嘣、嘣,节奏一点没乱。
“是吗,”她说,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站在那儿多停了两秒,然后抬脚往楼上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混着豆角断口处的青气,湿漉漉的,有点涩。她的肩膀离我的大腿只有一掌的距离,淡紫色开衫的袖口翻卷着,露出一截小臂,小臂上沾着几颗水珠。
我往上走。她往下择菜。嘣、嘣、嘣,那声音追着我的脚步跟了半层楼才渐渐听不见了。
周六没碰见。周日也没碰见。
我窝在家里帮妈修阳台纱窗,纱窗绷好了,又去给爸那辆自行车链子上油,上完了又擦了遍灶台。妈说我这周末勤快得反常,我打了个哈哈糊弄过去。
手机一直没响。兰姨那四个字之后,再没有第二条短信来。我也没有回。短信界面我打开过好几次,打了一半的字又删掉,删掉了又打,反反复复的,最后全删干净了。我不知道能回什么。“我知道了”?“对不起”?“姨你别多想”?哪一句都假,哪一句都轻。
她也没再发。好像那四个字就是为了告诉我一件事——她知道了。然后整件事就算翻篇了。可每次在楼道或者楼下碰见她,她穿的衣服都不一样,鞋也不一样,像在展示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展示,只是巧合。但我知道不是巧合。
她以前不这么勤换衣服。一个礼拜换两身撑死了。
这个礼拜,她换了七身。
我全记得。
周一的白衬衫黑平底鞋,周三的碎花裙米色凉拖涂了指甲油的脚趾,周五的淡紫开衫黑瑜伽裤白厚底鞋露着蕾丝边白袜。还有周二周四周末——周二那天她在楼道口擦窗户,穿了件墨绿色短袖配深灰阔腿裤,脚上蹬着一双暗红色绒面拖鞋,脚后跟干燥得起了一层细细的白皮;周四傍晚她倒垃圾,换了条藏青色长裙,配一双带扣带的黑色皮鞋,袜子没穿,裸着脚踝踩在水泥地上;周六早上我在楼梯拐角碰见她去买早点,她穿了身运动服,脚上套着双洗得发白了的粉白相间运动鞋,鞋尖翘起来一点点。
她脚上那一小片槐树叶子,周五那天我看见粘在她脚踝窝里,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也可能是我上楼之后她自己发现的,弯腰拂掉了。也可能一直粘到晚上洗澡才冲掉。
这些细节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像针尖一样小,戳在那儿,不疼不痒,就是拔不出来。
到了周一傍晚,我在楼道口又碰见她了。
她拎着菜篮子从外头回来,篮子里装着几根莴笋和一块用报纸包着的豆腐。报纸被豆腐渗出来的水洇湿了一角,灰黑一片。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帆布鞋,鞋头圆圆的,鞋面干干净净一点灰都没沾,鞋口翻出一截白袜边,袜边比周五那双蕾丝边素一些,就是普通的平纹棉袜,洗得白白的,贴在她脚踝上。她踩在水泥台阶上,每一步都轻巧无声,帆布鞋底软,按下去又抬起来,几乎不发出声响。
我站在楼道口没动。她从我跟前走过去,肩膀差点擦过我的胳膊,那一瞬间我闻到了她头发里的味道——不是洗发水,是做饭之后残留在头发丝里的油星味儿,混着一点点切完姜之后残留在指尖的辛辣气。
她没回头。拎着菜篮子上楼,一级一级往上走。淡蓝帆布鞋踩在台阶上,白袜边一下一下在脚踝上弹着。她的脚后跟在帆布鞋后口里上下滑动,脚筋在脚踝后面拉出细细的弧线。
我的拇指在裤子口袋里攥住了手机。屏幕黑着,安安静静的,一个短信也没有。
但我忽然觉得,她今天穿这双新帆布鞋的时候,一定知道这个时候会在楼道口碰见我。她一定知道我会看她的脚。她一定知道我会认出这双鞋是新买的,跟上周那双白厚底运动鞋一样新。她一定也知道我还记着上周二那暗红绒拖鞋、上周四那双带扣带的黑皮鞋、上周六那双洗得发白了的粉白运动鞋。
她全知道。
但她就是不说。该招呼招呼,该笑就笑,菜篮子照样拎,豆角照样掐,碎花裙子照样往晾衣绳上搭。她把话说得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把衣服换得像在写日记。
我站在楼道口,看着她拎着菜篮子转过二楼拐角,淡蓝帆布鞋踩过拐角处那块缺了角的水泥地,然后消失在通往三楼的楼梯上。声控灯在她脚步声中亮起来,橘黄的光从楼道上方倾下来,打在我脚前一点点。然后光灭了。她的脚步声在往上的楼道里越响越远,像钟摆。
手机在口袋里贴着大腿,屏幕冰凉的,一直没亮。
心跳在耳朵里响着。咚、咚、咚,不紧不慢,像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