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的傍晚,地面还湿着,兰家的窗户透出黄色的灯光。我跟着爸妈走上那条熟悉的楼梯,妈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兰姨最爱吃的那种,皮薄汁多。爸走在前头,脚步声沉重而规律,在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响。
兰在门口等着。她穿着那件碎花睡衣,外面罩了件米色开衫,头发新烫过,卷得比上次见时更密了些。她看见我们上楼,脸上绽开的笑容跟从前一模一样,热络、自然,看不出任何异样。
“来了来了,快进来。”她侧身让开门,接过妈递过去的橘子,“姐你每次都带东西,空手来就行了嘛。”
妈笑着说顺手买的,兰姨摆摆手,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三双拖鞋。她蹲下去的时候,开衫的下摆蹭在地上,碎花睡裤的裤脚往上缩了一截,露出白色短袜裹着的脚踝。那双白袜洗得很干净,棉质的纹理在灯光下微微泛着毛边。
我换鞋时,她直起身,看了我一眼。“奕奕又长高了。”她说,语气里带着那种长辈惯有的随意,说完就转身往厨房走,嘴里喊着让爸随便坐,茶已经泡好了。
饭桌上摆了六个菜,红烧鱼、糖醋排骨、蒜蓉空心菜、韭菜炒蛋、凉拌黄瓜,中间还有一锅冬瓜排骨汤。兰姨给爸倒了杯酒,给妈倒了椰汁,给我是可乐。她自己喝白水,说最近胃不太舒服。
“你们家奕奕现在在哪上班呢?”兰姨夹了块排骨放进我碗里,筷子收回去的时候在空中顿都没顿一下。
妈替我回答,说了公司名字和部门,语气里带着母亲特有的那种克制的骄傲。兰姨点点头,又夹了筷空心菜放进我碗里。“工作累不累?年轻人在外头别太拼,身体要紧。”
我说还好,不累。她笑着看我一眼,眼睛眯起来的弧度恰到好处,像所有关心晚辈的长辈那样。
饭桌上聊的都是家常——爸单位的年终奖、妈最近在学着织围巾、兰姨家儿子过年回不回来。我偶尔搭一句话,大部分时间低头吃饭。碗里的菜总是不见少,刚吃完一块排骨,又夹进来一片鱼肚;刚扒了口饭,空心菜又盖了上来。
兰姨做这些动作时眼睛从不看我。她的手伸过来,筷子落下去,然后收回,整套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遍。她的视线落在爸说话的脸上,时而点头,时而接话,嘴角始终挂着笑。
饭后爸和妈留在客厅喝茶,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着一出家长里短的电视剧。兰姨站起身收拾碗筷,盘碟摞起来的时候发出瓷器碰撞的脆响声。她把一摞碗端起来,转头在客厅灯光和厨房阴影的交界处看了我一眼。
“奕奕,帮姨端一下。”
我站起来,端起剩下的两个盘子跟在她身后走进厨房。
厨房不大,橱柜是深棕色的,台面上铺着白色带浅蓝格纹的塑料垫布。兰姨把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起来,盖住了客厅传过来的说话声。她低着头洗碗,碎花睡衣的领口在她弯腰时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上方的皮肤。那块皮肤上什么痕迹都没有,浅粉色的,干干净净。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抹布。背后是半掩的推拉门,客厅的灯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细细的黄线。
水龙头又响了好一阵,然后关了。洗碗液的泡沫顺着水流旋进下水口,发出最后的吮吸声。厨房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客厅那边电视剧里演员的对话声,但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水,模糊而遥远。
兰姨从挂钩上取下擦手巾,慢慢地擦干手指,一根一根地擦,从拇指擦到小指,再把手背翻过来擦。她把擦手巾搭回挂钩上,转过身,靠在流理台边。
不锈钢水槽的边缘正好抵着她的后腰。她双手撑在身体两侧的台面上,碎花睡衣的下摆被她往后撑的动作扯平了些,露出腰线的轮廓——还是那么消瘦,胯骨的棱角在布料底下隐约可见。
她看着我,目光平静。
“奕奕,”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饭桌上随口提起一个话题,“姨想问你个事。”
我攥紧手里的抹布。那块布是湿的,水滴顺着我手指的缝隙往下渗,落在地砖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你说。兰姨。”
她的头微微歪了一下,烫卷的短发在肩头晃动。厨房顶灯的光从她头顶打下来,把她脸上的阴影压在颧骨下面。那一瞬间她看起来确实像妈——嘴角的弧度、下巴的线条、眼角细密的纹路——但比妈更瘦,更尖,更锋利。
“搬家那天晚上,”她说,“你扶姨上楼的时候,姨是不是说了很多胡话?”
我的拇指在抹布上按了一下。水挤出来,顺着手腕流进袖口里,凉凉的。
“没多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兰姨你就说头晕,想睡觉。”
“嗯。”她点点头,嘴唇抿了一下,松开,“那后来呢?你扶姨进屋以后呢?”
客厅那边传来妈的笑声,很轻很短,大概是爸说了什么玩笑话。电视剧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节奏慢下来,变成了什么煽情的钢琴曲。
我张了张嘴。“后来——后来我就走了。”
兰姨没有立刻接话。她看了我一会儿,眼睛不眨,瞳仁在顶灯直射下缩小了,虹膜的颜色变得很浅。然后她伸手拿过流理台上的一只玻璃杯,倒了半杯凉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玻璃杯搁在不锈钢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响。
“那姨醒来的时候,”她说,“腿为什么那么酸?”
厨房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墙壁上的瓷砖反射着顶灯的白光,冷冰冰的。水槽上方的小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的夜色透进来,变成模糊的深灰色。
我没说话。
她往前走了半步。布拖鞋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她现在离我更近了,近到我能闻见她身上洗衣液的味和厨房里洗洁精残留的柠檬香。她抬起下巴看着我——她比我矮小半个头,但此刻她的眼睛从下往上盯着我,像一根针尖。
“还有内裤,”她说,“歪的。”
她说完这两个字,嘴角的弧度没有变,还是那种淡淡的笑意,但笑意没有抵达眼睛里。她的眼睛是另一个东西,是两块干涸的河床,底下压着某些被太阳晒裂了的、硬邦邦的东西。
客厅的说话Soap剧进了广告,音量突然大了一截,然后又被人调低了。爸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具体字眼,只听见他浑厚的嗓门在喉咙里滚动的声音。
水槽上方那个水龙头里,最后一滴水凝聚在龙头的出水口,圆滚滚的,亮晶晶的,挂了好几秒钟,然后落下。
滴答。
兰姨没有往下问。她只是看着我,嘴唇微微张开,舌尖在牙齿后面轻轻抵住上颚,像是下个字已经成型,只差最后一口呼吸把它推出来。
她没推出来。
她只是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