婶婶蹲下去的动作很慢,像被人抽掉了骨头,一节一节地往下塌。她的膝盖先弯,然后腰弓起来,最后整个人缩成了小小的一团,蹲在那块被太阳晒得发亮的地砖上。她的手伸出去,手指摸到塑料袋的提手,攥住了,没有立刻站起来。她的头低着,下巴几乎贴到胸口,眼睛却抬着——越过塑料袋的边缘,越过地砖的反光,直直地看向试衣间门帘下方那道窄缝。
我顺着她的视线低头。在试衣间昏暗的光线里,我两腿之间那东西直挺挺地竖着,粉红色,半透明,顶端正冲着她蹲下来的方向。那只粉色避孕套。套子的底部箍在我根部,边缘微微翻卷,橡胶被撑得发亮。上面还沾着姑姑的体液,湿漉漉的一层,在昏暗里泛着黏腻的光。它就那么直直地戳在空气里,像一根多余的手指,指着门帘外蹲着的女人。
婶婶的手指僵在塑料袋的提手上。她的指节一根一根地绷紧,手背上的骨头顶起一层薄皮,青色的血管在皮肤底下微微跳动。她没有站起来,就那么蹲着,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只粉色避孕套,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店堂外面的三轮车声、隔壁早点铺的吆喝声、街上小孩的笑闹声——所有的声音都远了,只剩下试衣间里三个人各自的呼吸。我的呼吸粗,从鼻子里出气,胸膛一起一伏。姑姑在我身下憋着气,喉咙里卡着一小截没吐出来的气息,像被人从背后捂住了嘴。婶婶蹲在外头,她的呼吸声透过门帘传进来,又轻又急,像跑了很长的路。
姑姑的指甲抠进了我后背的皮肉里。五根指甲,隔着汗湿的棉布,嵌进肩胛骨旁边的皮肤,疼得我牙根发酸。她没有松手,反而越抠越紧,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板。我感觉到她大腿内侧的肌肉在痉挛,一小块一小块地跳,贴着我的腰侧,跳得像有什么# long活虾。她的整张脸都白了,白得连嘴唇的颜色都在往下褪,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缩成了两个小黑点。她没有看门帘外面,只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恐惧,像犯了错被抓住的小孩。
我不敢动。我知道自己只要动一下,那只粉色的东西就会跟着晃,那东西连着一层薄橡胶,橡胶里是还没消退的硬挺,像一根旗杆,明晃晃地戳在那里。我不敢退出来,也不敢往里顶,就那么杵着,膝盖压在木板凳的边缘,硌得发疼。
婶婶终于站起来了。她的动作很慢,先是膝盖伸直,然后是腰,最后是肩膀。她提塑料袋的那条胳膊垂着,塑料袋差点又蹭到地上,里头的东西晃了一下,发出很轻的摩擦声。她的深色裙子在膝盖上方微微发抖——不是风,是腿在抖,膝盖抖,大腿抖,整个下半身像被电流通了一遍。她的嘴唇张开了一点,又抿紧了,嘴角往下撇,撇成了一条很直的线。她没有说话,没有喊叫,也没有推开门帘。她低头看了一眼散落在脚边的东西,弯腰把那几样东西胡乱塞进塑料袋里,动作又急又乱,像在捡什么烫手的东西。
然后她转身了。她的肩膀先转过去,然后是腰,最后是脚。她的步子很慢,鞋底磨在地砖上,发出沙沙的响声,一步,两步,三步,在安静的店堂里落得分外清晰。她走到店门口时停了一秒,就那么站着,背对着我们,阳光把她的身影打在门框上,又黑又直。她的肩膀提了一下,像是想回头,又没回。然后她伸手推开门,玻璃门碰得风铃叮叮当当响,响了一阵才停。
我透过门帘的缝隙看她走出去。她夹着双腿走路的样子有些怪——大腿内侧紧紧并拢,从根部到膝盖贴在一起,裙摆在小腿肚上蹭来蹭去。她走路的节奏不对,步子碎,腰扭得厉害,像在夹着什么东西,又像在忍着什么。阳光照在她后背上,把她的头发照成一团乱蓬蓬的影子。下了店门口的台阶,往右拐,背影从阳光里一点点退进筒子楼方向那排梧桐树的阴影里,越来越小,直到被树影吞掉。
我的耳朵里还响着风铃声,叮叮当当的,一遍又一遍。
姑姑在我身下动了一下。她不是主动动的,是身体里的肌肉突然抽搐了一下,像被冷风激了一下。她的指甲还抠在我背上,松开了,指节却硬着,像冻僵了一样收不回来。她把手从我后背上拿下来,手在发抖,手心的汗沾在我衣服上,留了一个潮湿的印子。她从板凳上滑下来,皮鞋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她站起来,动作又僵又硬,背对着我,短发的发尾搭在脖子上,后颈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在试衣间昏黄的灯光下亮晶晶的。
我低头看自己。那只粉色的避孕套还套着,颜色在暗处有些暗了,像褪了色的塑料花。我伸手把它撸下来,动作很慢,橡胶从根部往下卷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黏黏的,涩涩的。套子的顶端积了一小团白色的液,是姑姑的体液,混着我的汗,在橡胶内壁上挂着一层薄雾。我把它打了结,攥在手心里,湿湿的,热还残留在橡胶上。
姑姑转过身来。她转过脸的时候,我看见她眼眶是湿的,不是哭,是用力憋气憋出来的湿润,眼角的细纹挤成了一小撮。她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她看见了”,可声音没出来,只有一个空白的口型。她又合上了,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去扯裙子的下摆,扯了好几遍,那裙摆其实早就拉整齐了,可她还在扯,手指捏着布边反复地捋,像找不到别的事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