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天刚亮透的时候醒的。窗帘上的橘黄色光已经褪干净了,剩下一片白惨惨的天光,从布缝里漏进来,落在被子上,像谁撒了一把细盐。我躺了一会儿,耳朵里是楼下早市的声音,卖豆腐的敲梆子,三轮车轧过水泥地的颠簸,还有哪家女人喊孩子吃饭的尖嗓子。这些声音把我从昨晚那道门缝里拽出来,拽进一个和昨天没有任何不同的早晨。
我坐起来穿衣服。裤衩还是昨天那条,前裆早就干了,硬邦邦地贴在胯上。我把它脱下来,从柜子里抽了条干净的运动裤套上。我妈在厨房叮叮当当地弄早饭,铁锅铲刮着锅底,一下一下的,听得人牙根发酸。我爸不在,他今天早班,五点就走了。我抓了个馒头咬了两口,没开火,就着凉水咽下去。水壶里的水隔了夜,铁锈味比昨天更浓,我含在嘴里停了一秒才吞。
出门的时候,我妈在阳台上晾衣服,头也没回。我踏进楼道,水泥地的凉气从鞋底漫上来,脚趾蜷了蜷。走到三楼,我停了半步。婶婶家门关着,锁得死紧,门板上那层绿漆起皮的地方还在,像一枚揭了一半的痂。我没有多停,两步跨下楼梯,推开单元门,外面的光轰地一下涌进来,刺得我眯起眼。
沿街走了一刻钟。县城的路已经醒透了,早点铺子掀开蒸笼,白气一团一团地扑到人行道上。卖菜的把菜筐摆在路牙边,辣椒和西红柿码得整整齐齐,水珠还挂在皮上。我绕过一辆横在路中间的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一筐活鸡,鸡在筐里扑腾,翅膀撞着竹篾,扑扑地响。姑姑的服装店在街角,红漆招牌被太阳晒得发白,“玲子服装店”五个字缺了个角,像被人用指甲抠掉了一块。
店门半开着。我推门进去,风铃在头顶响了一声,铜片碰铜片,脆生生的。店里没有顾客,几排衣架静悄悄地立着,春装套在塑料模特身上,红的绿的,颜色比外头的街景还艳。姑姑坐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握着支圆珠笔,正往账本上写东西。她抬头看我一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动了一下,没说话,又低下头去。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和昨晚我按那块石灰皮时听到的一样细。
我走到收银台前,没出声。她写完最后一笔,把账本合上,笔帽咔地一下盖回去。她绕过台子,从我身边走过去,脚步很轻,凉鞋底擦着地砖,像猫。我跟着她往店后面走,穿过一排挂满外套的衣架,衣摆蹭着我的胳膊,料子凉飕飕的。试衣间的门帘是蓝底白花的,她掀开帘子,侧身让我进去,然后自己也跟了进来,反手把帘子掖好。
试衣间里很窄,靠墙立着一面大镜子,镜子上沾了点灰,边角有水渍干掉的印子。几件新款春装挂在墙上,衬衫和连衣裙挤在一起,料子上散着一股新衣服特有的浆洗味。姑姑背靠着镜子,镜面映出她后脑勺上烫卷的头发,棕色的发卷贴在玻璃上,像一圈一圈的螺壳。她看着我,没说话,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抬起来。我上前一步,手按在她腰上,隔着衣服摸到她肋骨的形状。她瘦,腰上没多少肉,裤子松松地挂在胯骨上。我低头去解她的裤扣,扣子很紧,我拽了两下才崩开。她的呼吸打在我额头上,热乎乎的,带着早饭的葱味。我扯开她的裤腰,手指探进去,摸到内裤边缘的松紧带,指腹贴着她小腹上那层薄薄的汗。她没躲,肩膀往镜子上靠了靠,镜面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我拉下她的裤子,推到膝盖下,然后解自己的运动裤。她看着我,手抬起来,手指勾住我后颈,把我往她身上带。我让她转过去,她没动,眼睛透过镜片直直地盯着我,像要在我脸上找什么。我按住她一边肩膀,把她压向镜子。她整个人贴上去,镜面蒙了一层白雾,又散开。我靠上去,从前面进入她。她猛地吸了一口气,眼镜被撞歪了,一条镜腿滑到耳廓下面,镜片斜斜地挂着,露出半只眯起来的眼睛。她的鼻息喷在我锁骨上,又热又急,像烧开的水蒸气。我动得不算快,但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她两只手从我腋下绕过去,手指攥住我后背的衣服,棉布被她抓成一团,指甲隔着布料陷进我的肉里。
风铃响起来的时候,我正低着头,嘴唇贴在她耳边。那声音从外间传进来,铜片碰铜片,叮的一下,在空荡荡的店堂里格外清楚。我停住了。姑姑也停住了,她抓着我后背的手猛地收紧,整个身子像被谁按了暂停键,连呼吸都憋在喉咙里。我慢慢地转过头,从试衣间门帘的缝隙往外看。门帘是布的,边角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我透过那条窄缝,看见了店堂中间站着的人。
是婶婶。她站在两排衣架之间,身下是一块被太阳晒得发亮的地砖。她今天没穿塑身裤,下身穿了条深色裙子,上身是件浅色短袖,头发比昨天乱,像出门前没仔细梳。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白色的,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她的脸从进门时的随意慢慢变了——先是嘴角的那点笑僵住,然后眉毛皱起来,最后整张脸都绷紧了,像被人迎面泼了盆冷水。她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出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试衣间的方向。我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看见了门帘下露出的两双脚。我的运动鞋,灰白色的,鞋带系得有些松。姑姑的皮鞋,黑色的,其中一只鞋跟微微踮着,另一只平踩在地上。两双脚挨得很近,几乎叠在一起,像两个犯了错被罚站的人。
婶婶的手指松开了。塑料袋从她手指上滑下去,先落在她膝盖上,又滑到脚边,发出一声很轻的响。袋子里的东西滚出来一点,我看不清是什么。她没有弯腰去捡,就那么站着,像被钉在了地砖上。姑姑在我身下僵着,大腿内侧的肌肉绷得发硬,像两块石头,夹在我腰侧。她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浅,胸膛只微微地起伏,镜片后面的眼睛睁得很大,直直地看着我,又好像不是在看我,是在看我身后那道帘子缝。
我们谁都没有动。风铃又响了一声,是外头的风吹的,还是门没关严。三个人隔着那道蓝底白花的门帘,像被同一根线串住了,谁也挣不开。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擂得发疼,一下一下的,盖过了外头街上的三轮车声。姑姑的指甲还攥在我后背的衣服上,越收越紧,像要把那团棉布抠出一个洞来。婶婶站在外头,影子落在地上,被太阳拉得又细又长,一直延伸到试衣间的门槛边。她的鞋尖朝着我们,停在那里,像随时会迈过来,又像永远都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