婶婶走出服装店后没有直接回筒子楼。
她在梧桐树影底下站了一会儿,后背靠在一棵老梧桐粗糙的树干上,树皮硌着她的肩胛骨,隔着那件薄薄的碎花衬衫,硌得她有点疼。她没有挪开。裙摆内侧的湿痕还没有干,黏在大腿根上,走一步就扯一下,那种凉丝丝的湿意从试衣间里带出来,被外面的热风一吹,反而更明显了。她夹紧腿,膝盖并拢,小腿肚绷得笔直,站在树影里一动不动,像被人钉在那儿。
她脑子里还是那个画面。门帘缝隙里那两双脚。姑姑的黑色矮跟皮鞋,鞋尖朝外,脚后跟悬在半空,随着某种节奏一上一下地晃。奕奕的球鞋踩在水泥地上,鞋底磨出一道灰印子,脚背绷着,小腿的肌肉鼓成一团。两双脚叠在一起,皮鞋在球鞋上面,晃一下,再晃一下,球鞋往前提了半步,皮鞋就被推得更远了,鞋跟磕在试衣凳的金属腿上,叮的一声,又闷又细。
她记得那声叮。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站在那儿看了多久。塑料袋从手里滑下去的时候,她其实不想捡,可她蹲下去了。蹲下去的时候裙摆扫在地上,大腿内侧的肌肉被牵扯了一下,湿痕被空气舔了一口,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蹲在那儿,透过门帘最下面那条缝隙,看见姑姑的小腿在发抖,小腿肚上有一道亮晶晶的水痕,从膝盖窝一直流到脚踝,在皮鞋的系带扣上积了一小滴。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软。
现在她靠着梧桐树,太阳已经升高了,梧桐叶的影子碎了一地,在她脸上、肩上、裙摆上晃来晃去。她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到王月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三四秒,拇指的指甲在玻璃屏上敲了两下,然后按下去。
嘟了三声,那边接了。
“喂?”王月的声音有点哑,像刚睡醒,又像被工作磨了一上午。
“月月,是我。”婶婶的声音压得很低,喉咙发紧,像嗓子里堵了块棉花。她清了清嗓子,没用,还是紧。
“嗯,丽姨,咋了?”王月那边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响了两下停了,大概是王月把注意力从屏幕移到了电话上。
婶婶深吸一口气。阳光从梧桐叶缝隙里漏下来,晃在她眼睛上,她眯起眼,眼眶被刺得有点酸。“我今天去你妈店里了。”
“哦。”王月的声音平了下去,那个“哦”字拖得有点长,像在等下文。
“我进去的时候,”婶婶顿了一下,用舌头舔了舔下嘴唇,嘴唇上沾着汗,咸的,“试衣间的门帘没拉严。”
电话那头安静了。键盘声彻底停了。王月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很稳,稳得有点不正常。
婶婶接着说,语速快了,像怕自己说不完:“我看见你妈在里面。还有奕奕。他们两个在试衣间里头。你妈的脚,就这么晃着——”她比了个手势,比完才意识到王月看不见,手僵在半空又垂下去,“晃一下停一下的。你说这像什么话?她一个做长辈的,跟个后生躲在试衣间里头,门都不锁,我进去她都不知道,这要是别人撞见了,以后你妈在这条街还怎么做人?你爸在铁路上知道了,脸往哪儿搁?”
她说完了。树影在她脸上晃,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等着王月接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王月笑了一声。不是冷笑,是那种又干又短的笑,像用鼻子哼出来的,带着点倦意,也带着点别的东西。键盘声又响了一下,只有一下,大概是王月用一根手指敲了一下空格键。
“丽姨,”王月的声音冷了下去,“你站在试衣间外头看了多久?”
婶婶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指甲扣进硅胶壳的缝隙里。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像要说“我没看”,可那三个字在舌头上滚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我——”
“你站在那儿看,看完了出来给我打电话,说我妈不检点,”王月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硬又冷,“那你站在门外偷看又算什么?”
婶婶的喉咙被这句话噎住了。她张着嘴,嘴唇翕动了两下,一个字都没挤出来。梧桐树上有只蝉突然叫了起来,吱——的一声,又尖又长,像把她的沉默给撕开了。
“丽姨,你要是真觉得这事儿不对,你当时就该掀了帘子进去。你没掀。”王月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你站在外头看完了,看够了,回来给我打电话。你现在腿还夹着吧?”
婶婶像被烫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腿。她的膝盖还紧紧并在一起,大腿内侧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用力已经开始发酸,裙摆被夹在膝盖中间,皱成一团。她猛地松开腿,膝盖分开了一点,裙摆弹回去,黏在腿上的湿痕被扯了一下,凉意从大腿根窜上来,她打了个冷战。
“我没——”
“行了丽姨,我这儿还有活儿。”王月打断她,语气里那种冷劲儿已经收了,换上了职场人应付事儿的疲倦,“你回去歇着吧。”
电话挂了。
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在蝉鸣里显得又远又小。婶婶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的通话界面还在亮着,王月的名字在上面挂了两秒,然后屏幕自动熄了,变成一片黑。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生气,是那种被人把遮羞布一把扯掉之后的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胳膊肘,手机在她手里晃了两下,差点又掉下去。她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她在梧桐树下又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迈开步子往回走。
回家的路不远,从服装店到筒子楼就三四百米,可婶婶觉得这条路比平时长了一倍。每走一步,裙摆内侧的湿痕就蹭一下大腿,蹭得她心烦意乱。她夹着腿走路,步子又碎又急,腰扭得厉害,拖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路上碰见楼下的李婶在门口择菜,跟她打招呼,她头都没抬,嗯了一声就过去了。李婶举着一把韭菜愣在那儿,看着她急匆匆的背影,嘟囔了一句“这丽子今天咋了”。
上到三楼,她掏钥匙的时候手还在抖,钥匙在锁孔里戳了两下才插进去。她拧开门锁,推门,进去,反手把门摔上,锁舌咔哒一声弹进锁孔里。她把钥匙往鞋柜上一扔,钥匙砸在一个塑料肥皂盒上,肥皂盒翻了个个儿,滚到地上转了两圈才停住。
她没管。
她走到沙发边上,腿一软,整个人瘫进沙发里。沙发的海绵垫子被她坐得凹下去一块,弹簧咯吱响了一声。她仰起头,后脑勺搁在沙发靠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墙角一直裂到灯座边上,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她看了无数遍的裂缝,今天看着格外刺眼。
眼睛闭上了,画面就来了。
门帘缝隙。两双脚。姑姑的黑皮鞋在球鞋上面晃。试衣凳的金属腿磕在地砖上叮的一声。姑姑小腿肚上那道亮晶晶的水痕,从膝盖窝流到脚踝,在皮鞋系带扣上积了一小滴。
她睁开眼,天花板的裂缝还在那儿。她又闭上。
这回画面变了。那双黑皮鞋变成了一双穿着拖鞋的脚,脚趾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是她今早刚涂的。球鞋还在那儿,还是那双球鞋,鞋底磨出的灰印子还在,抵在试衣凳下面。可坐在试衣凳上的人不是姑姑了。
是她。
她看见自己被压在试衣凳上,后腰硌着凳子的金属横杠,硌得生疼,可她没躲。奕奕的手按在她肩膀上,手掌又热又重,隔着碎花衬衫都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他的膝盖顶在她腿间,把她两条腿分开,裙摆被推到腰上,大腿内侧的肉贴着试衣凳的皮革面,粘住了,撕开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想推开他,手撑在他胸口上,可手指攥住的不是他的衣领,是他锁骨上那颗汗珠,顺着指缝滑下去,滑到手腕上,凉了一下,又被他抓住手腕按回头顶。铁皮墙面冰凉,贴在她手背上,激得她弓起腰——
婶婶的手指已经探进裙摆了。
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嘴唇微张,下嘴唇上印着两颗牙印。另一只手攥着沙发扶手上的布套,指节发白,布套被她揪出了好几道褶子。裙摆底下,湿痕早就不是一条线了,洇开了一大片,黏在沙发垫子上。
她幻想他把她的腿架到肩上。她的腿型不好看,大腿粗,膝盖圆,可她看不见这些,只感觉到他的手掐在她大腿根上,拇指陷进肉里,不疼,是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压力。她想喊他的名字,嘴张开了,声音却出不来,像被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试衣间的灯泡晃在她头顶,晃一下,再晃一下,光在她眼皮上跳。姑姑的黑皮鞋不在她视线里了,只有球鞋踩在水泥地上,磨出那道灰印子越蹭越深——
她整个人猛地绷紧了。腰从沙发上弹起来,悬空了好几秒,然后重重地落回去,落在沙发垫子上,弹簧咯吱一声响,像被压到了底。她的腿在发抖,大腿内侧的肌肉一抽一抽的,从膝盖一直抽到腿根。
然后一切都停了。
她睁开眼,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儿,从墙角裂到灯座边上,灯泡没开,白天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裂缝上切了一道细细的亮线。她的手还停在裙摆底下,手指湿漉漉的,沙发垫子也湿了,凉意透过布套渗进海绵里。
她把手抽出来,搁在肚子上。胸口还在起伏,一颗心跳得又快又重,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盯着天花板,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
下午的光从窗帘缝隙里一寸一寸地移过去,从墙角移到沙发上,从沙发上移到她脸上,晃了她一下。她没动。
后来她翻了个身,侧躺在沙发上,膝盖蜷起来,裙摆皱成一团。她把脸埋进沙发靠背和坐垫之间的那条缝里,吸了一口气,闻到的全是海绵和布料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她自己手上残留的气味,淡淡的,咸的。
她的手机在鞋柜上响了一下,是短信提示音。她没去拿。过了半分钟,又响了一下。她还是没动。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从窗帘上滑下去,天色开始暗了。三楼走廊里传来邻居下班回来的脚步声,有人开门,有人关门,有人在走廊里喊孩子回家吃饭。婶婶家的门始终锁着,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
她就那么蜷在沙发上,睁着眼,看着天光一点一点从窗帘上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