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说完那句话,拖鞋声就趿拉着回厨房了。我躺了一会儿,从床上撑起来,手掌揉了两把脸。走出房间的时候,走廊里的光线刺得我眯了眯眼。
厨房里我妈正往碗里捞面,筷子夹着白面条往搪瓷碗里搁,热气糊了她一脸。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筷子,她愣了一下,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转身去端酱油瓶。
我爸已经坐在桌边了,筷子摆好,碗冒着热气。他把脸埋在碗上面,呼噜呼噜地吸,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我挨着他坐下,面还没入口,就听见我妈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
“你婶今儿没动静,”她拿围裙擦着手,“我早上去三楼收垃圾袋,她家门把手上还挂着菜篮子,空的。”
我爸只顾吃面,含混地嗯了一声。
“平时这时候早该出门了,”我妈坐下来,拿起筷子又放下,“别是病了吧。”
我低头吃面,汤水溅在嘴唇上,有点烫。筷子在碗里搅了两圈,我说:“可能起晚了。”
我妈想了想,没再说。我爸吃完面把碗一推,走到客厅竹椅上往后一靠,眼睛一闭,手搭在肚子上。鼾声不到两分钟就起来了,高高低低的,像拉风箱。
我帮我妈收碗。水龙头哗哗响,洗洁精的白沫堆在碗沿上,我拿抹布擦过去,泡沫钻进指甲缝里,凉丝丝的。我妈在旁边擦灶台,嘴巴没停,从菜价说到楼下的老太太,又说到我爸的工资本。我嗯嗯啊啊地应着,脑子里全是三楼那扇门。
洗完碗我妈进屋歇午觉,我擦干手走回自己房间,顺手把门虚掩了。门没关死,留了一道缝,和三楼那扇门一样。
我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耳朵对着走廊的方向。楼道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水管偶尔咕噜一声,像喉咙里咽了口水。我屏住呼吸听——三楼的木板地没响,门没开,锁簧没弹。什么都没有。
站了大概有十分钟。腿有点酸了,我才挪开,走到床边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盯着门板背面那道细细的油漆裂缝。
下午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划了一道窄窄的黄线。我看着那条线一点点往床脚挪,从木纹的这一道缝爬到那一道缝。外头有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又扑棱棱飞走了。
我妈起来去厕所,抽水声轰隆一响,然后又安静了。我拎起厨房垃圾桶里的塑料袋,打了个结,拉开门走出去。这个点倒垃圾是我每天的事,我妈不用叫,我爸不管。我把垃圾袋换到左手上,关了门,往楼梯口走。
走到三楼转角的时候,我的脚步自己慢了。不是故意要停的——是脚底板先察觉到什么,然后才传到脑子里。
那道门缝还在。
和昨晚一模一样,窄窄的一条,大概两根手指宽。光从里面切出来,落在水泥地面上,切成一道淡黄色的细线。门把手上挂着空菜篮,竹编的,篮沿磨得发亮,在暗处幽幽地反光。
我站在楼梯口没动。垃圾袋勒在手指上,塑料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我盯着那道门缝看,看不出门后面有没有人的影子。门缝里的光是静止的,没有晃动,没有阴影从里面走过去。
她在家。菜篮没动,门没关死,和昨晚一样,和今早她撞见我的时候不一样——那时候她锁了门,锁簧弹进去的声音我在二楼都听见了。
我往前迈了一步,鞋底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轻响。门缝里的光没有变化。我又迈了一步。第三步的时候我停了下来,脚尖距离那道黄线只差半步。
抬起手。
手指悬在半空中,离门板只差一个指节的距离。我在那个距离上停住了,呼吸压在喉咙里,胸口的起伏变得很慢,很闷。指尖能感觉到门板上的凉意,木头的温度比空气低一点,像从秋天过渡到冬天的边界。
我把手收了回来,转身下楼。垃圾袋在膝盖上撞了一下,菜汤的味道从塑料袋里渗出来。
楼下倒完垃圾回来,我从三楼楼梯口走过,没停,一眼都没看那道门缝。脚步加快了半拍,上到二楼推开家门,把空垃圾桶搁回厨房角落里。我妈在房间里翻衣柜,衣架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我爸还在打鼾。
傍晚的时候,太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个走廊染成橘红色。我坐在房间桌前,翻一本旧杂志,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纸页上的图片模模糊糊的,全是一些我不认识的人的脸。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皮鞋底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顿,从一楼往上走。是叔叔。他的脚步我认得,铁路上的,走路喜欢脚跟先着地,声音比别人的都沉。
他走到三楼,钥匙串哗啦啦响。然后是门板被推开的声音,不是那道缝,是他用钥匙开了锁。
“怎么没做饭?”
他的声音隔着楼板传下来,闷闷的,像隔着层棉被。我放下杂志,手指压在纸页上不动。
婶婶应了一句。声音含混,字和字黏在一起,一个字都听不清楚。不是哭腔,也不是生气,就是含混——像嘴巴里含着什么东西没来得及咽下去。隔着门板,隔着楼板,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只剩下一层模糊的音调。
叔叔没追问。他好像嗯了一声,然后门关上了。这次关了死,锁簧弹进去,咔哒一下,在三楼的走廊里回荡了一秒。
我松开杂志上的手指,往后靠进椅背里。椅背顶在后背上,硌得肩胛骨有点疼。
晚饭吃的是中午剩的面,热了热,我爸嫌坨了,我妈说你爱吃不吃。我没说话,吃完了我那份,又帮我妈洗碗。水龙头的声音盖住了楼上的动静——或者楼上本来就没有动静。
躺回床上的时候,外头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从院子里的电线杆上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映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我盯着那个四边形看,把它的边角一条一条框进视线里。
她不揭发。她不原谅。她不关门。
那道缝是她留给我的唯一信号——不是邀请,不是原谅,甚至不是指责。它就那么留着,像一个她已经开口问了一半又吞回去的问题。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天花板上那块鼓了泡的石灰皮还在,白天我按过它,那些细碎的沙沙声现在还在我耳朵里。我闭上眼,脑子里又浮出那道门缝,光切出来,暖的,落在我的光脚背上。
明天。也许明天她会把门关上,也许明天她会把门推开,也许明天什么都不发生。
那道缝还在。我的眼睛闭着,它就在那里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