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饭喝了半碗,筷子搁在碗沿上,我没再动。
我妈看了我一眼,放下筷子,拿抹布擦了擦手指上沾的米汤。她站起来收碗,从我面前把搪瓷碗端走的时候,碗底在桌面上拖出一道短促的瓷音。我爸的报纸翻了一面,铅字哗啦响了一下,又安静了。
我起身回屋。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看见我妈站在水池前,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蝴蝶结,松垮垮的,快散了。她没回头,水龙头哗哗响着,搪瓷碗在水柱下面磕碰,发出空空的回音。
我关上自己房间的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阳光已经从饭桌上挪到了我床铺的被子上,照出一团歪歪扭扭的褶皱。我走到写字桌前,从裤兜里摸出钥匙,弯腰打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拉开的时候,木头摩擦的涩感从指尖传上来。里面东西不多:四枚针孔摄像头并排放在一个铁皮眼镜盒里,连接线绕成整齐的圈;那根肉色硅胶假阳具用一条旧毛巾裹着,搁在最里面;迷药瓶立在角落里,褐色玻璃瓶身,黑色胶头滴管,瓶底还剩一层透明的液体,晃动的时候沿着瓶壁慢慢淌下来。
我把迷药瓶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一眼。液面比上次用完又低了一点。我用拇指抹掉瓶身上沾的灰,把它放回原处,又把摄像头一个一个从眼镜盒里拿出来检查。镜头玻璃上没有划痕,连接线的金属接头也没生锈。我把线重新绕好,放回去,盖上盒盖,然后把假阳具往抽屉最深处推了推,用毛巾盖严实。
钥匙转了两圈,锁舌咔哒一声弹进去。我把钥匙塞回裤兜,坐倒在床上,后背靠着墙。墙皮凉丝丝的,透过汗衫的布料贴在我的肩胛骨上。
闭上眼睛,脑子里浮上来的还是昨晚那个画面。三楼楼梯口,声控灯已经灭了,走廊里只有她房门缝里切出来那道窄窄的光。她穿着黑色蕾丝连体衣,吊带丝袜的袜口勒在大腿根上,勒出一道浅浅的肉痕。光脚踩在水泥地上,脚趾并拢,一动不动。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门缝后面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一个被钉住的剪影。
她在看我裤衩前裆的湿痕。我知道她在看。她也知道我知道。
然后她转身,手搭在门把手上,推门进去。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光从缝里切出来,落在我的光脚背上,有点暖。我在那道缝前面站了多久,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转身下楼的时候,脚底板踩在水泥台阶上,凉得扎骨头。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巾上有头油的味道,混着洗衣粉残留的碱味。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眼皮酸胀,但脑子就是停不下来。那个画面反复闪回——她站在门缝后面,光从背后打过来,把连体衣的蕾丝花纹照得透亮,锁骨下面的皮肤被黑色蕾丝衬得发白。她的眼睛在暗处,看不清眼神,但我知道她在看我。
我翻过来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树影在上面晃,晃得裂纹好像在动。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不是我妈,她走路是趿拉着拖鞋,声音拖得长。这双脚落地很轻,鞋底磕在水泥地上,节奏不快不慢,踩一步停一下,像是提着什么东西在上楼。
我坐起来,光脚踩在地上,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门缝的角度刚好能看见楼梯转角那一小块地方——灰扑扑的墙壁,扶手上的绿漆磨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管。
脚步声越来越近。先冒上来的是一个菜篮,竹编的,提手断了用红塑料绳重新绑过。然后是她的手,攥着提手,指节发白。再然后是她整个人——婶婶丽,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短袖衬衫,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塑身裤,裤脚塞进白袜里。她低着头看路,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露出一截脖子。
她走到楼梯转角,停了一下,换手拎菜篮。抬头的瞬间,目光正好撞进我门缝里。
她的脸僵了一瞬。不是那种惊讶的僵,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的僵——嘴巴抿紧,下巴微微往里收,眼睛里的光暗了下去。菜篮在她手里晃了一下,撞在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竹条碰铁管,声音在筒子楼的楼道里弹来弹去,嗡嗡的。
她别开脸,脚步突然加快了。塑身裤的裤腿摩擦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从我的门缝前面走过去,头没回,菜篮又撞了一下扶手,这次撞得更重,提手上的红塑料绳绷紧了,勒得竹条嘎吱响。
她的背影消失在往三楼去的楼梯上。脚步声一步接一步,直到听见她家的门锁咔哒一声弹开,又咔哒一声锁上。然后楼道里就安静了,只剩下水管里咕噜咕噜的气泡声。
我轻轻把门合上,门锁的舌头滑进门框,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声。我站在门后面,手心贴着门板。木板被太阳晒了一个上午,摸上去温温的,但我手指尖是凉的。
她知道了。不是怀疑,是知道了。
昨晚她站在门缝后面看我裤裆上那团湿痕的时候,那个眼神不是疑问,是确认。她把那个醉酒夜的下体黏腻感、年轻男人的气味、叔叔射精后的鼾声、以及她偷听到的我和舅妈在屋里的动静,全都串在了一起。她没推门出来骂我,没告诉叔叔,没在楼道里喊人。她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关上门,留了一道缝。
那道缝是什么意思,我想了一个晚上也没想明白。但现在我知道了——她也还没想明白。她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件事,就像我不知道怎么处理门缝里她那个眼神一样。
我转身回到床边坐下,双手撑着膝盖。手掌下面的膝盖骨硌得慌。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梧桐树哪个枝杈上。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亮黄色的线,刚好切在我的脚趾前面。
我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很久。光斑慢慢挪,从脚趾前面挪到了脚背上,又挪到了脚踝上。时间在走,楼道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上来又下去,谁家的门开了又关,炒菜的油烟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混着葱花和酱油的焦香。
我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从门口走到窗户,三步;从窗户走到门口,三步。筒子楼的房间就这么大,三步到头,转身,再三步回来。走了多少个来回,数不清。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件事:她的眼神,她的沉默,她菜篮撞在扶手上那声闷响。
她没告诉叔叔。如果告诉了,今天早上叔叔就该来砸我的门。我爸不知道,我妈不知道,整栋筒子楼里只有她和我两个人知道那晚的事。这个秘密被她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就像攥菜篮提手那个姿势。
我停住脚步,站在房间正中间。头顶的灯泡没开,灯罩里积了一层灰,灰扑扑的灯泡像一只闭着的眼睛。我深吸一口气,鼻子里全是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
不去三楼。暂时不去。她没出牌之前,我什么都不能做。敲门道歉是找死,假装没事继续晃悠是找死,跑过去解释更是找死。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等——等她先开口,等她先动作,等她决定是要把这个秘密咬碎了吞下去,还是要把它摊开在太阳底下。
我走到窗户前面,拉开窗帘一角往下看。楼下的空地上,两个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择菜,塑料盆搁在脚边,菜叶子扔了一地。她们嘴巴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声音传不到二楼来。阳光把她们的影子缩成一团,黑黑的,堆在脚底下。
我松开窗帘,布料弹回去,屋里的光线又暗了下来。我走回床边,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胸口。手搭在额头上,掌心盖住眼睛。眼皮底下一片红,是阳光透过皮肤和血管的颜色。
楼道里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我妈,拖鞋趿拉趿拉的,走到我门口停了一下。门缝下面她的影子晃了晃,然后她敲了两下门。
“中午吃面。”
我说好,声音闷在手掌下面。她的拖鞋声又趿拉着走远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石灰皮有一块鼓了泡,像皮肤上烫起的燎泡,薄薄的一层,随时要破。我伸出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石灰皮凹下去,又弹回来,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三楼的脚步声已经停了很久了。她家的门再也没开过。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浮出那道门缝——光从里面切出来,落在我的光脚背上,有点暖。
那道缝还在。她没关死它,也没打开它。它就那么留着了,像一个悬在半空的问题,等着有人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