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走廊在午後兩點格外安靜,窗外是鄉村特有的蟬鳴聲,遠遠的、悶悶的,像隔了一層什麼東西在叫。
宇豪站在婦產科診間門口,身上穿的不再是實習醫師的白袍,而是正式醫師的深藍色刷手服,左胸口繡著「林宇豪 醫師」幾個小字。他低頭看了那行字一眼,伸手摸了一下,指尖壓過繡線的紋理,嘴角不自主地往上勾了一點點,又很快抿直。走廊另一頭,護理站的兩個護理師正小聲交談,其中一個抬頭對他笑了一下,他立刻把摸胸口的手放下來,轉頭推開診間的門走進去。
芷瑄不在。
她的桌子收拾得很乾淨。桌面上那疊病歷已經整整齊齊放在右邊的文件夾裡,筆筒裡的筆全都蓋上蓋子插好,保溫杯洗過晾在一旁,連滑鼠都擺得筆直。她的白袍掛在椅背上,口袋裡還插著一支筆燈,領口的摺痕像是剛燙過。空氣裡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著一點點乳液的味道——不是什麼名牌乳液,就是普通的嬰兒油那種帶著一層薄薄脂味的甜香。宇豪站在桌子前面聞了一下,然後走過去,把自己的揹包放在他實習時坐的那張椅子上。
他現在有自己的位置了。那張椅子旁邊的桌子也清空了,上面擺著一臺新的筆記型電腦,螢幕貼了一張便利貼,寫著「系統帳號已開通,密碼同院內信箱」。便利貼上的字跡是芷瑄的,筆畫很直,每一橫都壓得很用力,撇捺卻輕輕收尾。宇豪把便利貼撕下來,看了兩秒,對折一次、再對折一次,放進自己刷手服的口袋裡。
他把電腦開機,桌面上跳出來的醫院系統登入畫面,職稱欄的預設值已經是「主治醫師」——不對,他更正了一下,是「代理主治醫師」。芷瑄請的是育嬰假,從今天開始算,整整一年。院方的公文他在前天就看到了,上面寫著「婦產科主治醫師林芷瑄因個人因素申請育嬰假一年,期間由實習期滿之林宇豪醫師代理門診及住院業務」。公文上蓋了院長的章,還有一行備註:「因本院醫療人力不足,林宇豪醫師需同時負責醫學院校外教學委託案。」那行備註宇豪看了三遍,才意識到那是自己接下來一年要扛的東西。
他往後靠在椅背上,頭仰高看著天花板,嘴巴輕輕呼出一口氣。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有一支在微微閃爍,每隔幾秒就暗一下,眨眼似的。他想像了一下明天門診的病人、待產的產婦、產後回診的媽媽們、還有那個醫學院的教學委託——三個醫學生,為期一年,每週一堂臨床課程,安排在週四下午。「本來想說終於不用上課了。」他喃喃說了一句,聲音小到自己都聽不太清楚。
傍晚六點四十,宇豪騎車回到芷瑄家門口,引擎熄火之後他在機車上坐了一會兒,摘下安全帽掛在後照鏡上,額頭前面壓扁的頭髮被風吹起來幾根。芷瑄家的客廳燈亮著,窗簾沒拉,從紗窗外面可以看到她坐在沙發上,身上穿著一件寬鬆的灰色棉質上衣,領口有點鬆掉,一邊的鎖骨露在外面。她正在餵奶。女嬰趴在她胸前,一隻小手握成拳頭壓在她乳房的側邊,小小的嘴唇含著她深色的乳暈,吸吮的聲音隔著紗窗聽不太清楚,但宇豪知道那個節奏——急促的三下、停一頓、再急促三下,然後一口吞嚥。
他走過去按門鈴。門打開的時候,芷瑄用肩膀頂著門板,一隻手還託著女嬰的後腦勺,另一手拿著一條紗布巾按在自己另一邊的乳房上——紗布巾已經濕一大片了,白色的乳汁沿著她手指的縫隙往下滴,滴在磁磚地板上形成幾個小小的白點。
「你下班了?」她說,聲音很輕,怕吵到懷裡正在吃奶的女嬰,「餐桌上有湯,你先去喝。我把她餵完。」
宇豪從她身邊走過去的時候,瞄到她鎖骨上有一條淺淺的紅痕,是哺乳內衣的肩帶壓出來的。她身上全是那股嬰兒油和母乳混在一起的甜腥味,比今天在診間聞到的更濃、更直接。他換上室內拖鞋,走去廚房盛湯,湯是排骨燉山藥,還冒著熱氣,鹽放得很淡。他端著碗靠在廚房流理臺旁邊喝,耳朵聽著客廳傳來女嬰換邊吸奶時那聲短促的哭鬧,然後又安靜下來,只剩下吞嚥的聲音。
他盛了第二碗,端到客廳沙發旁邊坐下。芷瑄已經把女嬰換到另一邊乳房了,灰色的上衣撩到鎖骨下方,兩邊乳房都露在外面。哺乳期的乳房比產前脹大了整整兩個罩杯,原本她已經是F罩杯,現在至少有G,甚至更大。乳房表面的皮下血管隱約可見,淺藍色的細小紋路從腋下延伸過來,靠近乳暈的地方特別明顯。乳暈的顏色還是深褐色——懷孕期間黑色素沉澱的結果,產後一個多月沒有消退太多,邊緣部分稍微淡了一點點,但中心靠近乳頭的地方依然是那種很深很深的咖啡色,乳暈的直徑大約有六、七公分,表面均勻分佈著一顆一顆微微隆起的蒙哥馬利腺,看起來像細小的鵝卵石鋪在深色的皮膚上。她的乳頭因為正在被吸吮而拉得很長,大約有一點五公分,形狀像一顆去核的紅棗,頂端可以看到好幾個細小的乳孔,乳汁正從裡面斷斷續續地流出來,順著女嬰嘴角滴落。
芷瑄注意到他的視線,沒有遮。她只是把紗布巾換了一面,擦了擦另一邊正在滲乳的乳頭,然後說:「湯喝了嗎?」
「喝了兩碗。」宇豪把碗放在茶几上,「芷瑄醫師——」
「我在育嬰假。」她打斷他,語氣很平淡,但嘴角有一點點弧度,「不用叫醫師。」
「我有一個問題。」宇豪身體往前傾,兩隻手的手肘撐在膝蓋上,手指交握,「院方把醫學院的教學委託交給我了。要帶三個醫學生,一年,每週一堂課。」
芷瑄沒有馬上回答,她低頭看著懷裡已經吸到睡著的女嬰,輕輕把乳頭從她嘴裡拔出來,用紗布巾按在乳暈上。女嬰的嘴唇還在微微蠕動,粉紅色的小舌頭從唇間伸出來舔了一下空氣,又縮回去。「跟我之前的課一樣。」芷瑄說,不是問句。
「一樣。每週一堂,教材要自己準備,大綱要自己排。醫學院的公文上寫說要涵蓋完整的婦科檢查、生理反應、內診、內視鏡操作。」宇豪的聲音越說越小,說到最後的時候眼睛看著地板,「問題是——找不到自願者當人體教材。」
沉默。
客廳的吊扇在頭頂上慢慢轉,每一圈都發出輕微的喀喀聲。女嬰在芷瑄懷裡動了一下,打了個小小的奶嗝,芷瑄把她豎起來靠在自己肩膀上輕輕拍背。
「我可以。」芷瑄說。
宇豪抬頭看著她。
「你忘了嗎?」她一邊拍著女嬰的背一邊說話,語氣和她在診間交代護理師準備器械的時候一模一樣,平穩、清楚、不拖泥帶水,「檢查床有圍簾,他們看不到我的臉。課程內容照你之前上過的架構排就好。第一次先講外生殖器和乳房構造——我現在還在泌乳期,乳房的部分可以講得更清楚。」
「你要在家帶小孩。」宇豪的聲音有點緊。
芷瑄把睡著的女嬰輕輕放在旁邊的嬰兒床上,拉好小被子,然後轉過身來看著宇豪。她的眼神很靜,跟檢查室裡隔著圍簾跟他說話的時候一模一樣,只是這次沒有布簾擋在他們之間。「她下午都在睡,那段時間夠上一堂課了。你排週四下午兩點到三點。」她伸手把上衣拉下來,蓋住兩邊還在微微滲乳的乳房,然後站起來,「我去熱湯。你把下堂課的教案擬好,給我看。」
她走進廚房,赤腳踩在磁磚上的腳步聲很輕。宇豪坐在沙發上,耳邊是嬰兒均勻的呼吸聲,和廚房瓦斯爐點火的噠噠聲,他伸手從揹包裡抽出筆電,打開一份空白的文件檔案,在標題欄打上「婦產科臨床教學課程大綱——第一堂:乳房與外生殖器構造」,然後盯著空白頁面看了很久,才開始打字。
隔天下午。
一點四十分。
婦科檢查室裡的空調聲音嗡嗡低響,溫度設定在二十四度。檢查床尾端的腳架已經架起來了,兩個不鏽鋼支架上各有一個弧形的凹槽,正好用來固定雙腿的腳踝。床頭那側的圍簾是全拉上的,淺綠色的布料從天花板軌道一路垂到接近地板,簾子的下擺離地面大約還剩十公分,可以看到圍簾後面那個人赤著的腳踝——腳踝很細,皮膚很白,左腳踝的外側有一小塊淡淡的青色,是之前穿高跟鞋磨出來的色素沉澱,右腳腳背上隱約可以看到一條細細的血管。
一點四十五分。
宇豪站在檢查室門口,他旁邊站著三個穿著白袍的醫學生,年紀都跟他差不多,二十、二十一歲,臉上帶著剛進臨床第一年的那種混合著緊張和興奮的表情。最高的那個姓陳,戴著黑框眼鏡,手裡拿著一本筆記本;矮一點的那個姓王,瀏海用髮膠抓得很高,一直不自覺地用指尖碰自己的胸口的識別證;第三個姓張,臉圓圓的,看起來最鎮定,但他握在身側的手指正無意識地搓著白袍的縫線。
「這堂課我們請到一位志願者擔任人體教材。」宇豪說這話的時候,喉結動了一下,「三十八歲女性,產後一個半月,目前還在泌乳期。接下來的課程,我們會用她的身體來進行一系列的婦產科臨床教學。今天的重點是乳房和外生殖器的巨觀解剖構造,以及——」他頓了一拍,「產後泌乳的生理現象。」
他推開門,讓三個醫學生走進來。
檢查床的方向正對著門口,圍簾從天花板垂下來,把床頭那一半完全遮住,只露出床尾那端。芷瑄的身體已經就定位了——她的雙腿張開,腳踝分別固定在兩側腳架的凹槽裡,小腿肚輕輕擱在不鏽鋼支架的邊緣,膝蓋彎曲,大腿與床面形成大約四十五度的角度。這個姿勢讓她的外生殖器完全暴露在鏡頭前方,沒有任何遮蔽。她的恥骨上方已經被備皮刀剃乾淨了——產前課程教的備皮程序,陰阜和兩側腹股溝的皮膚光滑得沒有一根毛髮,淺淺的青色毛囊痕跡均勻分佈在白皙的皮膚上。她的軀幹以上全在圍簾後面,看不到。
宇豪走過去,伸手調整了一下腳架上高清攝影機的角度——鏡頭對準她的會陰部,畫面即時投影在牆上的大螢幕上,解析度高到可以看到大陰唇邊緣那些極細的、淺淺的皮溝紋理,像葉脈一樣細密地散開。然後他把鏡頭慢慢往上移,越過平坦的腹部,停在芷瑄的胸前。
三個醫學生同時倒吸了一口氣。有人很小聲地說了句「幹——」,立刻又把嘴巴閉緊。
螢幕上的畫面非常清楚。芷瑄的兩邊乳房因為脹奶而脹得很大,像兩顆飽滿的、被撐到緊繃的水袋,側躺的姿勢讓它們微微往兩邊下垂,乳房下緣壓出了兩道深深的和胸廓的交界溝,底部的皮膚貼在肋骨的弧度上,上面的皮膚卻是鼓脹的、光滑的、繃到幾乎可以看到毛細孔一顆一顆的痕跡。乳暈的直徑大約七公分,顏色是深咖啡偏暗紅——長期哺乳和懷孕期間黑色素大量沉澱的結果,表面凸起的蒙哥馬利腺體一顆一顆規則排列,像是細砂紙的質感。乳頭在這幾秒內正在發生一件事情:先是被鏡頭移動的聲音驚了一下,乳頭頂端的平滑肌纖維反射性地收縮,原本稍微突出的乳頭瞬間縮短變硬,然後幾秒後又慢慢放鬆、拉長,從乳頭尖端的好幾個細小乳孔裡同時噴出極細的白色乳汁,不是一束,是一片霧狀的細小水珠,噴了大概兩秒,落在她自己的肚子上和床單上。
「這是噴乳反射——let-down reflex。」宇豪的聲音很穩,他伸手指著螢幕上的乳頭,「哺乳期的母親聽到嬰兒哭聲、感受到溫度變化、甚至是緊張的情緒,都可能觸發這種反射。乳頭內的平滑肌在催產素作用下收縮,把乳腺腺泡周圍的肌上皮細胞擠壓,儲存在乳腺管裡的乳汁會從乳頭的多個乳孔——平均九到二十個——同時噴出來。」
三個醫學生全都沒有低頭寫筆記。他們的眼神黏在螢幕上,黑框眼鏡的那個嘴巴微張,瀏海男的手停在半空中,忘了要碰識別證。胖子張則吞了一口口水,喉結上下滾動的幅度大到連宇豪都看得到。
宇豪繼續說:「乳房的解剖構造,從外到內分成皮膚、皮下脂肪層、乳腺組織、以及深層的胸大肌筋膜。我們先講皮膚層——乳房的皮膚比身體其他部位薄,真皮層裡含有豐富的彈性纖維,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哺乳期乳房脹大的情況下,皮膚可以撐到這種程度而不會撕裂。但是過度撐開會導致彈性纖維斷裂,這就是妊娠紋的成因。這位志願者很幸運,她的膠原蛋白韌度夠,產後腹部和乳房都沒有明顯的妊娠紋。」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到檢查床側邊,離芷瑄的身體大約五十公分。他把攝影機的角度往下壓,鏡頭對準乳暈的邊緣,螢幕上出現極度放大的畫面:乳暈的深色皮膚和周圍乳房皮膚的交界處,顏色從淺膚色到深咖啡色形成非常明顯的界線,像用筆描出來的一樣利落。乳暈的表面有細小的皺褶,不是均勻的,而是一圈一圈同心圓排列的紋路,每一道紋理的深度都不一樣。蒙哥馬利腺在放大之後看得更清楚了,每一顆大約一到兩公釐,微微凸起,腺體頂端有個極小的開口,正在分泌極少量的蠟狀分泌物——這種分泌物含有抗菌成分,在哺乳期間保護乳頭不受感染。
「這層蠟狀物就是蒙哥馬利腺的分泌物。」宇豪的語氣像在唸解剖學課本,但更慢、更仔細,每講一個名詞就頓一下,確定他們有聽進去,「它的成分主要是皮脂和極少量的初乳蛋白,酸鹼值大概在五點五到六之間,微酸性,可以抑制金黃色葡萄球菌和大腸桿菌在乳頭表面的繁殖。餵母乳的新生兒腸道菌相的建立,有一部分要歸功於蒙哥馬利腺分泌的這層保護膜。」
圓臉張終於開口了,聲音有點乾:「所以——新生兒吸奶的時候,會連這層分泌物一起吞進去?」
「對。」宇豪點頭,「而且不只分泌物。乳暈表面還有一種叫做乳暈腺開口的小凹陷,裡面的腺體分泌的油性物質,在吸吮的時候會潤滑嬰兒的嘴唇和母親的乳頭,減少摩擦造成的破皮出血。」
他邊說邊調整鏡頭焦距,螢幕上的畫面縮得更近,幾乎是顯微等級的放大倍率。乳頭的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一層層極薄的角度質,像洋蔥皮一樣微微翻起來,乳孔在放大之後看起來像極小的火山口,周圍一圈淺色的黏膜組織微微隆起,中心是深色的開口,乳汁乾掉之後在乳孔邊緣留下一圈白色的結晶。
瀏海男吞了吞口水:「奶水是從這些孔噴出來的?」
宇豪沒直接回答,他做了一個動作——伸出手,用食指尖輕輕點了芷瑄右邊乳頭最頂端的那個乳孔。他的手指才剛碰到,芷瑄的乳頭立刻反射性地收縮變硬,從同一個乳孔裡又射出一線細細的乳汁,沿著他指尖側面流下來,滴在他的虎口上。螢幕上把這個過程拍得極其清楚——可以看著乳汁從乳孔裡被擠出來的那零點幾秒之間,乳孔邊緣的組織往外翻開、乳汁衝出、乳孔再慢慢閉合的全過程。
「乳房內部結構可以分成十五到二十個乳腺葉,每個乳腺葉都有自己獨立的輸乳管,通往乳頭表面的不同乳孔。」宇豪用沾著乳汁的那根手指在螢幕上靠近乳頭的地方畫圈,比劃著乳腺葉的分佈範圍,「所以剛才我碰的這一個乳孔,它背後的乳腺葉大概是——這樣一個扇形區域。乳汁不是平均儲存在整顆乳房裡的,每個乳腺葉的產乳量和排空時間都不一樣。」
他把鏡頭從乳房移開,慢慢往下,經過芷瑄平坦的小腹——她的腹直肌分離已經在產後一個月恢復得差不多了,只剩肚臍下方還有一條很淺的縱向凹痕,幾乎看不出生過孩子——然後越過光潔的恥骨,停在兩腿之間。
外生殖器在螢幕上完整呈現。
三個醫學生的呼吸同時變重了。
「大陰唇,labia majora,外側面。」宇豪的聲音沒有中斷,節奏平穩,「從恥骨聯合往下延伸到會陰體,左右各一片,這個部位皮膚含有黑色素細胞,色素沉澱讓外側面顏色比周圍皮膚深。皮脂腺和汗腺密度高、有毛囊——不過這位志願者因為產前做過備皮,毛髮還沒有完全長回來,可以看到毛囊開口的痕跡。」
他手指沒碰到,懸在螢幕上標示位置:大陰唇外側面、大陰唇內側面、大陰唇脂肪墊的範圍。然後他的手指往中間移,「大陰唇的內側面,皮膚角質化程度降低,表面變成光滑無毛,組織學上已經是黏膜組織和皮膚的過渡帶。這個區域的觸覺神經末梢密度非常高。」
芷瑄的腿在腳架上輕輕動了一下,幅度很小,不鏽鋼支架發出極輕的金屬摩擦聲。宇豪沒有停下來。
「小陰唇,labia minora。」鏡頭更近了,小陰唇的邊緣在螢幕上被放大到整個畫面都是。「缺乏脂肪組織,也沒有毛囊,完全由海綿體組織構成、外層披覆的是非角質化複層扁平上皮。顏色——這個案例裡是粉紅色偏深,表面有些微色素沉澱,兩側不對稱,右邊這片比左邊長零點三公分左右,這是正常的變異。小陰唇上緣分叉成前聯合和後聯合,前聯合延伸成陰蒂包皮,後聯合在陰道口下方匯合成陰唇繫帶。」
他說話的聲音本來一直很平穩,但講到這裡的時候停了一秒。因為螢幕上的小陰唇正在緩慢地充血——原本粉紅色的表面變得更紅,邊緣微微往外翹,組織厚度增加了至少零點三公分,表面那些細小的靜脈血管網在鏡頭下清楚浮現。
三個醫學生也看到了。
「這個——是充血嗎?」黑框眼鏡陳的聲音有點遲疑,拿筆的那隻手指著螢幕。
宇豪沒有迴避。他把鏡頭焦距調到最適合觀察陰蒂的位置,然後一邊調整一邊說:「陰蒂,clitoris。外部可見的部分是陰蒂頭,glans clitoris,沒有排洩功能,專司性感覺。胚胎發育上和陰莖同源,由海綿體組織構成。陰蒂頭直徑——這個案例大約零點八公分。」他說話的同時,陰蒂頭正在明顯地脹大,從陰蒂包皮的褶皺裡慢慢突出來,粉紅色的尖端在螢幕上逐漸變圓、變亮,表面溼潤度也增加了。「受到血管充血影響,陰蒂頭正在勃起,膨脹後的直徑可以增加到一點二公分左右。陰蒂體全長約二點五公分——這個看不到,被恥骨弓遮住了——完全勃起的時候會從恥骨聯合往後彎。」
「等一下。」瀏海男王把視線從螢幕上移開,看著宇豪,「她——呃,志願者現在是有感覺的嗎?」
宇豪還沒回答,螢幕上的陰道口就滲出一小滴透明的液體,從陰唇繫帶的位置慢慢流下來,沿著會陰體中線往肛門方向滑,大約滑了一點五公分後停在皮膚的皺褶上,在鏡頭的光源下形成一個小小的反光點。
「陰道口。vaginal orifice。」宇豪的聲音還是很穩,但音調低了一點,「外側有處女膜痕,hymenal caruncle,因為生產過,原始處女膜僅剩餘周圍一圈不規則的結締組織痕跡,分佈在陰道口的兩側和後緣。剛才有少量巴氏腺分泌液從陰道口滲出——巴氏腺位在陰道口兩側約四點鐘和八點鐘方向,性興奮時分泌鹼性黏液潤滑陰道前庭。」
圓臉張開口了:「所以——她正處於性興奮狀態。」
這句話是直述句,不是疑問句。宇豪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對。」
「在沒有直接刺激的狀況下?」黑框陳補充問。
宇豪轉頭看了一眼螢幕上的即時畫面。小陰唇的充血更明顯了,陰蒂頭已經完全從包皮裡探出來,粉紅色變得比之前更深更亮,像一顆濕潤的小珍珠。陰道口的巴氏腺液又滲出一滴,這次量比剛才更多,沿著會陰流下去的時候在皮膚上拖出一條亮晶晶的痕跡。大陰唇內側面的皮膚也開始泛紅,血液灌注增加導致局部溫度上升了零點幾度。
「女性性興奮的反應分成四個階段,這是興奮期。」宇豪把手插進刷手服口袋裡,指尖在口袋裡握成拳頭,「受到盆腔血流量增加影響,小陰唇充血腫脹、陰蒂勃起、巴氏腺分泌潤滑液。同時,陰道內壁在充血之後會滲出滲出液——這種液體來自陰道壁的微血管過濾液,不是哪個特定腺體分泌的。外生殖器的局部溫度上升,顏色變得更深——這些都是可觀察的客觀變化。」
他沒有說出口的是,螢幕上的小陰唇又抽了一下。那個抽動非常輕微,但鏡頭解像度太高了,連小陰唇表面那層極薄的黏膜因為充血而產生的褶皺變化都拍得一清二楚。陰道口也在收縮——不是大動作的收縮,而是環形括約肌輕微的、節奏性的痙攣,大概每兩秒一次,每次收縮都從陰道口擠出極少量的透明液體。
芷瑄高潮了。
不是那種身體弓起來、呼吸急促、肌肉繃緊的高潮,而是一種很安靜的、身體表層的輕微釋放。圍簾後面沒有傳出任何聲音,她的腳踝還在腳架上沒有動,腳趾沒有勾起來,膝蓋沒有往內夾——宇豪知道,她正在用全部意志力控制自己不要做出任何明顯的反應。但陰道口那個節奏性的收縮騙不了人,一圈一圈的抽動,從六點鐘方向往上推,會陰體的肌肉也跟著輕輕一跳一跳。
三個醫學生全都在看螢幕。沒有人說話。鉛筆尖停在筆記本頁面上,筆芯壓出一個小凹痕,卻一個字都沒寫。
宇豪等那個收縮的節奏慢下來,才繼續說:「剛才觀察到的是陰道口和會陰體的節奏性收縮,大約每零點八秒一次,持續了十到十五秒——這不是興奮期的充血反應,這是高潮期的骨盆底肌肉不自主收縮,跟我剛才說的第四階段——高潮期——對應。」
「所以她剛剛——」瀏海男的聲音卡住了。
「對。」宇豪說,「這是高潮的反應。和陰蒂高潮不同,剛才整個過程裡沒有直接刺激陰蒂,分泌液和充血反應更多來自視覺與情境的心理性刺激。有些人體教材在課程中會因為暴露、被觀察、被當作解剖示範對象而出現生理反應,這是正常的,也不影響教學的進行。」
他說完之後沉默了幾秒,給三個醫學生一些消化的時間。檢查室裡只剩下空調的嗡嗡聲,和投影機散熱風扇輕微的運轉聲。
圍簾後面傳出一聲很輕的、幾乎聽不到的吐氣,像是一口憋了很久的呼吸終於被放出來。
「下一堂課——」宇豪把鏡頭關掉,螢幕上的畫面一下子暗了,檢查室的光線頓時變得更白、更冷。「下週同一時間,主題是乳房觸診和外陰觸診。你們到時候需要實際動手,不戴手套。」
三個醫學生互看了一眼。
「她是真人,不是模型。碰她的時候,用你們最輕的力道。」宇豪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從講課的模式切換成另一種東西,不是醫師對學生的,而是一個人在交代另一個人怎麼對待某個很重要的東西。他說完之後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後補了一句:「——這是職業倫理。」
醫學生們魚貫走出檢查室的時候,圓臉張回頭看了一眼那面綠色的圍簾,腳步頓了一拍。宇豪站在門口沒有動,等最後一個白袍消失在走廊轉角,他才把檢查室的門關上,轉身靠在門板上。
圍簾後面傳來腳踝從腳架凹槽裡脫離的聲音,然後是赤腳踩在地上的輕微腳步聲。芷瑄從圍簾側邊走出來的時候,兩邊乳房上的乳汁還在慢慢往下淌,把她的小腹打濕了一大片。她伸手從檯面上抽了幾張衛生紙,用很慢的動作壓在自己的乳頭上,壓了一會,才抬頭看宇豪。
「你講解得很仔細。」她說,語氣平淡。「比我自己教的還仔細。」
宇豪看著她鎖骨上那道被哺乳內衣壓出來的紅痕,和她手裡那團已經濕透的衛生紙,過了一會才說:「我去拿新的床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