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豪從檢查室走出來的時候,走廊上的日光燈已經暗了一半,只剩靠近護理站的那幾盞還亮著。
他的腳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白袍底下的褲子前端濕了一片,從外褲透出來的深色痕跡在昏暗中不那麼明顯,但他自己知道——那股濕黏的感覺貼在大腿內側,每走一步就輕輕摩擦。
他沒有直接回宿舍。
他走進廁所,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潑了好幾把臉。鏡子裡的那張臉紅得不像話,額頭上全是汗,眼神還帶著剛才那種完全失神的茫然。他雙手撐在洗手臺邊緣,用力閉上眼睛,深呼吸了四五次,才感覺心跳慢慢回到正常速度。
他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褲襠。
濕痕擴散的面積比他想的更大。
「幹。」他很小聲地罵了一句。
然後他脫掉白袍,把它摺好夾在腋下,擋住褲子前面那塊痕跡,快步穿過走廊,推開宿舍的門,把白袍丟進洗衣籃,整個人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吊扇轉得很慢,影子一圈一圈地從牆上掠過。他盯著吊扇,腦子裡全是剛才的畫面——芷瑄的子宮頸在高潮時壓住他的龜頭、子宮頸外口像小嘴一樣含著他、陰道絞緊的力道從四面八方擠壓、還有她從簾子後面說出來的那句話。
「讓孕婦的陰道感受精液的溫度。」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裡。
他不是不懂。他是醫學院畢業的,他知道精液裡的前列腺素會軟化子宮頸、誘發宮縮,很多產科醫師會在足月後建議產前性行為來促進分娩。他都懂。
但懂是一回事。
親耳聽見自己的母親用那種聲音說出來,是另一回事。
他翻了個身,又翻了回來。
睡不著。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想別的事情——明天的門診、後天的病歷整理、下週要補的病歷報告——但那些畫面一直跑回來。她的子宮頸。她的陰道收縮。她的腿扣住他的腰不放。她說射在最裡面。
還有她肚子底下的胎動。
那是他的孩子。
他的孩子,在他母親的子宮裡,再過一週就要出生。
宇豪把棉被拉過頭頂,悶在裡面罵了一聲:「他媽的。」
最後他是什麼時候睡著的,他自己也不知道。
一週後。
晨間的陽光從病房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拖出一條長長的光帶。宇豪端著病歷板跟在芷瑄身後,兩人剛查完最後一床病人,那是一個三天前剖腹產的產婦,傷口癒合良好,預計明天出院。
芷瑄停下腳步,一手撐在護理站的櫃檯邊緣,另一手按在腰後,閉上眼睛,吸了一口長長的氣。
「老師?」宇豪立刻注意到她的姿勢不對,「怎麼了?」
芷瑄沒有馬上回答。她維持那個姿勢大概十秒,然後睜開眼睛,轉頭看他,表情非常平靜。
「我破水了。」
宇豪愣了一下。
「現在?」
「對,現在。」芷瑄的聲音還是一貫的平穩,像在交代病歷一樣,「十分鐘前開始規律宮縮,間隔六分鐘。剛剛破水,羊水清澈,沒有被胎便汙染。胎位是頭位,產檢時確認過了。」她頓了一下,看著宇豪,「扶我去產房,你幫我接生。」
宇豪的腦袋空白了三秒。
「我——我幫妳接生?」
「不然呢?這家醫院還有第二個婦產科醫師嗎?」芷瑄的口氣還是很平,但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你實習的課程裡本來就有生產這一堂,現在只是剛好而已。」
她說完就往前走了兩步,羊水從大腿內側流下來,沿著小腿往下滴,在走廊的地板上留下一串濕痕。她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宇豪。
「你打算站在那裡等孩子自己出來嗎?」
宇豪快步上前,一手扶住她的腰,另一手握住她的手肘,讓她半靠在自己身上。他比她高一個頭,從這個角度看下去,可以看到她白袍底下那件孕婦裝的領口,鎖骨上浮著一層薄汗。
「宮縮現在幾分鐘一次?」他問,聲音比他預期的更穩。
「四分鐘。持續四十五秒。」芷瑄一邊走一邊報,語氣像在口述病歷,「強度正在增加。子宮頸預估已擴張到六公分以上,因為羊水剛破的時候我摸了一下——」她停下來,又吸了一口氣,剛好一陣宮縮襲來,她的手指收緊,掐進宇豪的手臂。
「深呼吸。」宇豪說,另一手覆上她的手背,「慢慢吐氣。」
芷瑄照做了,吐完那口氣之後,她抬起頭看他,眼神裡有一瞬間的柔軟,但很快又恢復專業的平穩。
「不錯,你很鎮定。」
「我心跳大概一百八。」
芷瑄輕輕地笑了一聲,然後他們就進了產房。
產房的燈很亮,消毒水的味道比走廊濃了一倍。產檯已經準備好了,產包、無菌器械盤、新生兒急救設備全部就定位。產檯旁邊的嬰兒處理檯上鋪好了加溫毯,氧氣接管也已經插好,一切都在預料之中——畢竟這間產房只有芷瑄一個人在用,昨天她大概就已經把所有東西都準備好了。
「幫我把褲子脫掉。」芷瑄站在產檯旁邊,一手撐著產檯邊緣,另一手拉開白袍的綁帶,「內褲直接剪掉,剪刀在器械盤上。」
宇豪從器械盤上拿起剪刀,蹲下來,手有一點點抖,但還是穩穩地把她的內褲側邊剪開,然後把整片布料從她腿間抽出來,丟進垃圾桶。他站起來的時候,眼前就是芷瑄裸露的下半身——巨大的肚子、被羊水濡濕的大腿內側、還有兩腿之間正在緩緩滲出的透明液體。
「幫我上產檯。」芷瑄說,一隻手搭上他的肩膀,另一隻手扶著產檯的握把,「我宮縮又來了——」
她的話斷在半空中,整個人弓起來,腹部瞬間變得像石頭一樣硬。宇豪扶著她的腰,幫她在宮縮最強的那幾秒穩住身體,然後趁宮縮間歇把她扶上產檯。芷瑄躺好之後,自己把兩條腿分開,腳跟架在產檯兩側的腳架上,雙腿呈現蛙腿姿勢,會陰正對著宇豪。
「產檯燈調整一下,」芷瑄的聲音從宮縮的餘波中恢復過來,「照準會陰。螢幕開起來,鏡頭的角度對準陰道口,我要你能同時看到實體跟螢幕畫面。」
宇豪照做。
螢幕亮起來的時候,畫面上出現的是芷瑄的會陰特寫。大陰唇因為懷孕的色素沉澱變成深褐色,小陰唇充血腫脹,陰道口正在緩緩滲出透明的羊水。再往上,子宮頸還沒直接出現在畫面上,但陰道口內部隱約能看到一點暗紅色的軟組織。
「現在你要做什麼?」芷瑄問他,語氣是那種考問式的教學口吻,即使她正躺在產檯上,雙腿大開,羊水從陰道口不斷滲出來。
「先確認子宮頸擴張的程度跟胎頭下降的位置。」宇豪回答,聲音還是有點緊,但每一個步驟都說得很清楚,「戴無菌手套,用兩指進行陰道內診,觸診子宮頸外口,確認擴張程度、胎位、以及胎頭下降的高度。」
「很好。手套在哪裡?」
「器械盤上。」
「那就開始。」
宇豪戴上無菌手套,走到產檯尾端,站在芷瑄兩腿之間。他深吸一口氣,然後用左手分開她的小陰唇,右手的食指跟中指緩緩滑進陰道裡。
她的陰道裡面很燙、很滑,全是羊水跟分泌物的混合液體。他的手指沿著陰道後壁往深處探,很快碰到了子宮頸——那個觸感他太熟悉了。上一週他才用龜頭頂過這個位置,現在用指尖去碰,完全不一樣的感覺。子宮頸變得非常軟,像嘴唇一樣的觸感,外口已經擴張到八公分左右,手指伸進去摸得到一層光滑的羊膜——不,羊膜已經破了,所以指尖直接碰到的是——
「我摸到胎頭了。」他的聲音突然繃了起來,「頭皮——有頭髮——」
「很好,」芷瑄的聲音從產檯另一端傳來,還是那麼平穩,「胎頭下降的高度呢?」
「坐骨棘平面以下兩公分,Station plus two。」宇豪回答,聲音慢慢的穩了下來,「胎位是左枕前位,頭骨縫疊合正常,沒有產瘤。」
「很好。現在把手指抽出來,等一下宮縮再內診一次,觀察胎頭在宮縮時下降的幅度。」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宇豪每三次宮縮就做一次陰道內診。第一次,胎頭下降到坐骨棘平面以下三公分。第二次,子宮頸已經完全擴張到十公分,全開。第三次,他的手指才伸進去就感覺到胎頭正在往下推,整個會陰開始往外鼓出來。
「她快出來了。」宇豪抬頭看芷瑄,「陰道口開始擴張,我可以看到頭皮了。」
「好,」芷瑄說,聲音第一次出現了壓抑的喘意,「接下來你聽我的指令,我叫你做的時候再做,不要急——啊——」
她的話被一陣強烈的宮縮截斷了。
螢幕上,陰道口像一朵正在綻開的花,一釐米一釐米地往外撐開。胎頭的頭頂先露出來,濕漉漉的黑髮貼在頭皮上,接著是額頭、眼睛、鼻子——整個頭部娩出的那一刻,羊水混著一點血絲從陰道口湧出來,嘩啦啦地流在產檯的防水墊上。
「頭出來了!」宇豪的聲音幾乎是喊出來的。
「不要拉,」芷瑄咬著牙說,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先檢查臍帶有沒有繞頸——」
宇豪用手指沿著嬰兒的脖子摸了一圈,「沒有繞頸。肩膀還沒出來——」
「等一下——等下一次宮縮——」
宮縮來了。芷瑄憋住氣,用力往下推,整張臉漲得通紅。螢幕上,胎兒的前肩從陰道口滑出來,接著後肩也出來了,小小的身體跟著嘩啦一聲滑出產道,連著臍帶,一團粉紅色的小東西就這麼掉在宇豪的手掌上。
一瞬間,產房裡只有新生兒的第一聲啼哭,尖銳、響亮,像一把刀子劃開所有緊繃的空氣。
「是個女孩。」宇豪的聲音在發抖。
他把嬰兒抱起來,讓她趴在芷瑄的胸前。臍帶還在跳動,從嬰兒肚臍連到芷瑄的陰道口,那個暗紅色的、扭動的、還埋在她子宮裡的胎盤。嬰兒全身覆著一層白白的胎脂,小小的拳頭握得緊緊的,哭聲嘹亮得不像話。
芷瑄低頭看著胸前的嬰兒,滿頭滿臉都是汗,但她笑了。
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混在汗水裡,流進耳鬢的髮絲。
「把她擦乾,」她的聲音第一次有點哽咽,「注意保溫,然後剪臍帶——等臍帶停止搏動再剪。」
宇豪用加溫過的毛巾把嬰兒擦乾,然後等臍帶搏動停止了,用止血鉗夾住兩端,剪刀在中間一剪。那一剪下去的時候,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從這一刻開始,這個孩子不再透過臍帶跟母親相連。她是獨立的個體了。
他把嬰兒放在處理檯上加溫毯上,讓護理師接手後續的處理,然後回到產檯尾端。
「胎盤還沒出來。」他說。
「輕輕拉臍帶,」芷瑄說,聲音恢復了教學的平穩,「不要用力扯,不然胎盤剝離不完全會造成產後大出血。你一隻手放在我下腹部,感覺到子宮底的位置,另一隻手慢慢往外拉。」
宇豪照做。他一手按在芷瑄鬆弛的肚皮上,另一手輕輕往外拉臍帶。幾秒鐘後,胎盤從陰道口滑出來,暗紅色的一大團,連著已經停止搏動的臍帶,沉甸甸地掉進不鏽鋼彎盤裡。
「檢查胎盤有沒有缺損,」芷瑄說,「確認羊膜有沒有完全排出。」
宇豪把胎盤翻過來檢查,確認胎盤完整、羊膜完整,然後抬頭報告:「完整,沒有殘留。」
「好。現在檢查會陰撕裂。」
宇豪用紗布輕輕擦拭她會陰的血跡,仔細檢查。小陰唇內側有一道兩公分長的表淺裂傷,滲血不多,不需要縫合,加壓止血即可。他如實報告後,芷瑄點點頭。
「很好。你的第一次接生做得很好。」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他,而是看著處理檯上的嬰兒。她的眼神很複雜,像在看孩子,又像在看某個距離很遠很遠的東西。
宇豪沒有追問。他幫她清理乾淨、換上產褥墊、蓋好被子。然後他走到處理檯旁邊,低頭看著那個剛被包裹好的女嬰。小小的臉蛋紅通通的,眼睛還沒睜開,嘴巴不停地動,像在找什麼東西。
「她餓了。」護理師說,把嬰兒抱起來,走到產檯旁邊,「老師,妳要餵她嗎?」
芷瑄接過嬰兒,解開病袍的前襟,露出一邊乳房。她的乳房在產後變得更大了,皮膚被撐得緊繃發亮,乳暈從懷孕後期的深褐色變得更大一圈,乳頭凸出來,上面已經掛著一滴淡黃色的液體。
她用手輕輕扶著乳暈,把乳頭送進嬰兒嘴裡。嬰兒本能地含住,用力吸吮,小小的下巴一動一動,房間裡響起了輕輕的吞嚥聲。
「初乳。」芷瑄說,聲音又恢復了教學的口吻,即使她正低著頭看懷裡的嬰兒,「淡黃色,質地濃稠,含有比成熟乳更高的免疫球蛋白。產後三天內的初乳,每一毫升含有超過一千萬個白血球。」她抬起頭,看著宇豪,「這是嬰兒的第一劑疫苗。」
宇豪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產檯旁邊,看著他的母親懷抱裡他的女兒,奶她。
芷瑄又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嬰兒。過了一會兒,她說,聲音很輕:「宇豪。」
「嗯?」
「過來。」
宇豪走近一步。芷瑄用空出來的那隻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得更近,然後把嬰兒從懷裡稍微移開一點,讓乳頭從嬰兒嘴裡滑出來。乳頭上還有殘留的初乳,淡黃色的一小滴,在產房的燈光下反著光。
「你嚐嚐看。」她說。
宇豪愣住了。
「初乳的味道跟成熟乳不一樣,」芷瑄的語氣就像在講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醫學知識,「微甜,比成熟乳更濃稠,有輕微的鹹味。這是羊水過渡到純母乳的第一階段,你知道這些,但你沒有嚐過。」她看著他,眼神平靜,「你是醫師,要指導產婦哺乳,你至少要知道你指導的東西是什麼味道。」
他沒有拒絕。
他彎下腰,湊近她的乳房。這個距離近得不合理——他的臉離她裸露的乳房只有不到五公分,可以看到乳暈上細小的蒙氏腺體,可以聞到她皮膚上的汗味和一種淡淡的甜香。他張開嘴,嘴唇輕輕含住她的乳頭,舌尖嚐到了那一小滴初乳。
確實跟她說的一樣——微甜,帶一點鹹,質地比他想像的更濃稠,像稀釋過的蜂蜜。
他應該很快就退開的。
但他沒有。
他含著她的乳頭,舌頭輕輕壓了一下乳暈,一條細細的液體從乳頭開口湧出來,流進他嘴裡。比剛才那一滴更多,更甜,更濃。
芷瑄沒有推開他。
她只是低頭看著他的頭頂,眼神裡有一瞬間的茫然,然後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又睜開。
「好了。」她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你學到了就好。」
宇豪鬆開嘴,站直身體。他的嘴唇上還有一點殘留的初乳,他用舌頭舔掉了。芷瑄沒有看他,重新把乳頭送進嬰兒嘴裡,專注地看著女兒吃奶,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產房的門被推開,護理師推著新生兒推車進來,準備把嬰兒送到嬰兒室做常規檢查。芷瑄把孩子交給護理師,躺回產檯上,閉上眼睛,舒了長長一口氣。
「你先出去吧。」她說,沒有睜開眼睛,「我休息一下。今天下午產褥期照護的課程先暫停,改到明天。」
宇豪點點頭,即使她看不到。他轉身走出去,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芷瑄躺在床上,閉著眼睛,一隻手放在已經塌下來的肚子上,胸口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她的嘴角有一點微微上揚的弧度,像在笑,又像只是放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