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雪的手指已經握住鐵片,準備撬開鎖住軫宿手腕的鐵鏈扣環。警鈴還在頭頂尖嘯,走廊深處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青色的冷焰燈光閃爍得越來越快,像一顆瀕死的心臟在進行最後的搏動。
她沒有時間了。
「別動。」她低聲說,把鐵片尖端卡進鎖扣的縫隙,手腕用力一撬。鐵鏽碎屑簌簌落下,鎖扣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但沒有斷開。她又撬了一次,虎口被鐵片邊緣割出一道淺淺的血痕,溫熱的液體順著掌心滑到鐵鏈上。
軫宿看著她的手,忽然伸出自己被鎖住的右手,五指握住月雪的手背。他的手指仍然很涼,但力道比剛才穩得多。「不是這樣開的。」他說,聲音仍然很輕,但語速很快。「這是星力封印鎖,用蠻力撬不開。妳把星力集中在指尖,順著鎖扣內側的紋路推進——」
牢門外傳來一聲巨響。
那扇厚重的鐵門從中間向外凸起,像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拳狠狠揍了一拳。鐵板扭曲變形,門軸發出淒厲的慘叫,緊接著第二下撞擊直接把整扇門從門框上撕了下來,砸在對面的石壁上,碎成兩截。
霜寒站在門口。
他穿著冰藍色的鎧甲,銀色短髮在青色冷焰的映照下像一層結冰的月光。他右手握著凝霜長劍,劍刃上纏繞著肉眼可見的寒氣,所到之處連空氣裡的水分都凝成細小的冰晶,落在石地上發出沙沙的輕響。他身後站著六名暗影衛士,每個人都手持彎刀,刀身上覆著一層薄薄的暗紫色光芒。
「果然。」霜寒的聲音很平靜,像結冰的湖面,沒有任何情緒起伏。他冰藍色的眼眸從月雪身上掃到軫宿,又從軫宿身上掃回月雪,最後停在月雪手中那塊刻著暗影帝紋章的鐵令上。「那塊令牌,是炎曦給妳的。」
這不是問句,是結論。
月雪沒有回答。她把鐵令塞進腰帶,站起身,擋在軫宿面前。她體內的六道星力同時跳動,六色光芒從她胸口透出來,在窄小的牢房裡拉出一圈模糊的光暈。她沒有武器——朱雀短匕已經被炎曦踩碎了——她只有一雙空手,和六道尚未完全恢復的星力。
「讓開。」霜寒說。他往前踏了一步,凝霜長劍的劍尖指向月雪的咽喉,寒氣從劍尖蔓延開來,在她頸部皮膚上凝出一層薄薄的白霜。「暗影帝要活的,但沒說不能砍斷妳的手腳。」
月雪的喉嚨動了一下,吞下一口冰涼的空氣。她沒有退後。她右腳往後挪了半步,膝蓋微彎,重心下沉——這是井宿在夢中教過她的起手式,一個最簡單的防禦姿態。她把六道星力推到雙手掌心,六色光芒在她指尖凝聚成兩團模糊的光球,雖然形狀還不穩定,但至少不再是毫無還手之力的狀態。
「我不會讓開的。」她說。
霜寒沒有再多說一個字。他手腕一翻,凝霜長劍劃出一道銀白色的弧線,朝月雪左肩斜劈而下。那一劍的速度快得幾乎看不見劍身,只有一道冰冷的白光從半空中劃過,空氣裡的水分被劍氣凍成一條細長的冰線,懸在半空中像一道凝固的閃電。
月雪往右側閃,左掌的光球朝劍身側面拍過去。六色光芒撞上寒氣,發出嗤的一聲,像燒紅的鐵塊浸入冰水。光球炸開,把凝霜長劍的軌跡撞偏了幾寸,劍刃擦過她的左臂外側,隔著破爛的衣袖劃出一道淺淺的血痕。傷口不深,但寒氣順著血液往內滲,她的左臂從指尖到肩膀瞬間麻了一半。
霜寒沒有給她喘息的時間。第二劍緊接著橫掃而來,瞄準她的腰側。月雪往後跳開,後背撞上牢房的石壁,退無可退。她雙手交叉在胸前,把剩餘的星力全部推到前臂上,六色光芒在她手臂表面凝成一層薄薄的光膜。凝霜長劍撞上那層光膜,發出玻璃碎裂般的脆響,光膜從中間裂開,碎成數十片細小的光屑,但劍勢也被擋停了半秒。
半秒夠了。
月雪從劍刃下方鑽過去,右手握拳,把最後一團星力凝聚在指節上,朝霜寒的胸口猛擊過去。這一拳打得很粗糙,角度不對,力道也不夠集中,但六色星力在擊中的瞬間炸開,把霜寒的上半身往後推了半步。他冰藍色的鎧甲胸口位置出現一道細小的裂紋,裂紋裡滲出淡淡的藍光。
霜寒低下頭看了一眼那道裂紋,然後抬起頭看月雪。他的表情仍然沒有變化,但眼神裡多了一絲東西——不是憤怒,是某種更冷的東西,像冰面底下開始流動的暗潮。
「妳比上次強了一點。」他說,語氣仍然是平的,但每一個字都像冰錐一樣釘進空氣裡。「但還不夠。」
他左手一揮,身後六名暗影衛士同時衝進牢房。彎刀上的暗紫色光芒在狹小的空間裡交錯閃爍,把石壁上的冷焰燈光全部吞沒。月雪往後退,背已經貼上軫宿所在的鐵柱,再也沒有退路。她把星力推到極限,六色光芒從她全身每一個毛孔往外滲,衣服底下的皮膚像被火燒過一樣發燙,但光芒的亮度已經開始衰減——她的體力快撐不住了。
就在這時,她背後傳來一聲清脆的金屬斷裂聲。
那聲音很細,很尖,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琴弦終於崩斷。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然後是連成一片的嘩啦巨響。鎖住軫宿手腳的鐵鏈在同一瞬間全部斷裂,鐵環碎成數十截,砸在石地上彈跳著四散開去。
軫宿站了起來。
他赤裸的身體上還掛著斷裂的鐵鏈殘段,鎖骨和手腕上的皮膚被鐵鏽磨出一圈圈暗紅色的傷痕,但他站得很穩。他藍色的長髮在沒有風的牢房裡開始飄動,不是被風吹的——是星力。一團淡藍色的光芒從他胸口心臟的位置往外擴散,像一滴藍墨水滴進清水裡,光芒所到之處,空氣裡的寒氣全部被逼退,連霜寒凝霜長劍上的冰晶都開始融化,滴下第一滴水。
「第七宿,軫宿。」霜寒冰藍色的瞳孔微微一縮,語氣裡第一次出現了波動。「你居然還有力氣——」
軫宿沒有讓他說完。他舉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浮現出一個淡藍色的星紋圖騰,圖騰中心有一隻展翅的藍色小鳥,鳥喙朝外,像是要從他的掌心裡飛出來。他把手掌對準霜寒的方向,嘴唇動了一下,吐出一個字。
「退。」
藍光炸開。
不是爆炸,是像一道海浪從他掌心往外推。藍色的光波以軫宿為圓心向四面八方擴散,撞上六名暗影衛士的瞬間,把他們全部往後掀翻,彎刀脫手飛出,身體撞上石壁發出沉悶的撞擊聲。霜寒橫劍擋在胸前,凝霜長劍的劍身上結出一層厚厚的冰盾,但藍光撞上去的瞬間,冰盾從中間裂開,碎片四散,霜寒整個人被往後推了三步,靴底在石地上刮出兩道白色的痕跡。
光波消散之後,牢房裡安靜了兩秒。
軫宿的手臂垂了下來,身體晃了一下,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月雪衝過去扶住他,手掌貼上他的後背,觸手一片濕冷——他的體力已經透支到極限,剛才那一擊幾乎用光了他殘存的所有星力。他的呼吸又急又淺,胸口劇烈起伏,皮膚底下淡藍色的光芒已經暗淡到幾乎看不見。
「走。」月雪把軫宿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撐著他往牢門外移動。霜寒還站在門口,但剛才那一擊逼出了一條窄窄的通道——他左側的石壁被藍光炸出一個缺口,碎石的縫隙剛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
霜寒穩住身形,抬起頭,冰藍色的眼睛鎖定月雪的背影。他沒有追。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鎧甲上的裂紋,又看了一眼地上斷裂的鐵鏈,嘴唇抿成一條細線。
「追。」他對暗影衛士下了一個字的命令,聲音比剛才更冷。
月雪拖著軫宿穿過牢門外的走廊,轉進一條她來時記下的岔道。這條岔道很窄,頭頂的石壁不斷往下滴水,腳下的石階長滿青苔,每一步都滑得讓人差點摔倒。軫宿的體重全部壓在她身上,他的腳好幾次踩到自己的鎖鏈殘段,鐵鏈拖在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在狹窄的暗道裡來回反彈,像一根指向他們的箭頭。
背後追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月雪聽見霜寒的聲音從走廊另一頭傳來,語氣仍然平靜,但每一個字都被石壁反彈成兩三個重疊的回音:「封鎖所有出口。他們跑不遠。」
月雪咬緊牙關,把軫宿往自己身上又提了一點,加快腳步。她們穿過岔道盡頭的一道矮門,鑽進一間廢棄的石室。這間石室不大,大約只有牢房的一半,角落堆著幾隻破木箱,石壁上掛著一盞快要熄滅的冷焰燈,燈光微弱到只能照亮方圓三步的範圍。空氣裡有黴味和鐵鏽味,但沒有暗影衛士的氣息——至少暫時沒有。
月雪把軫宿放在石室最裡面的角落,讓他背靠石壁坐著。他的頭垂在胸口,藍色長髮散落在臉頰兩側,呼吸又變得微弱了。月雪蹲在他面前,伸手捧住他的臉,把他的頭抬起來。他的粉色瞳孔還亮著,但光芒已經很微弱,像風裡的燭火。
「撐著點。」月雪說,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很急。她把雙掌貼上軫宿的胸口,試著把體內的星力推過去,但她的星力也已經見底了——六色光芒在她掌心閃了兩下就熄滅了,像一根沒油的打火機,只剩火星在指尖跳了一下就沒了。
軫宿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說了一句很輕的話。月雪湊近去聽,聽見他說:「用嘴。」
月雪愣了一下。
「星力可以透過氣息傳遞。」軫宿的聲音很輕,每個字之間都要停頓半秒來換氣,但他的語氣很篤定,像在陳述一個他早就知道的星宿法則。「妳體內的六道星力,加上我的第七道,用氣息當橋,可以——」
他沒說完,因為月雪的嘴唇已經貼了上來。
她的動作沒有猶豫,但並不粗暴。她的手仍然捧著軫宿的臉,拇指輕輕壓在他顴骨上,嘴唇貼住他乾裂的嘴唇,把一口氣慢慢渡進他嘴裡。那口氣裡帶著她體內的星力——不是透過掌心推出去的那種粗放的傳遞方式,而是更細、更綿長、更貼近本源的方式。六色光芒從她的舌尖往外滲,像一縷縷發光的絲線,順著氣息飄進軫宿的口腔,沿著他的喉嚨往下,一路滑進他胸口心臟的位置。
軫宿的身體震了一下。
他胸口的藍光重新亮了起來,不是之前那種淡到幾乎看不見的微光,而是像一團被點燃的藍色火焰,從他心臟的位置往外擴散,照亮了整間石室。月雪體內的六道星力也同時跳了起來——不是各自跳動,是六道星力在同一瞬間往同一個方向匯流,像六條溪流終於找到了出海口,全部衝進她心臟的位置,和從軫宿嘴裡渡回來的那股藍色星力撞在一起。
七道星力在她體內同時炸開。
那不是疼痛,也不是灼熱,是一種月雪從未感受過的飽滿感。七色光芒在她胸口交織成一個完整的光輪——赤、橙、黃、綠、藍、靛、紫,七種顏色按照朱雀星圖的方位排列,在她體內緩慢旋轉,每一次轉動都讓她的心跳變得更沉、更穩、更有力。她皮膚底下的光芒穿透衣物,把整間石室照得像白晝一樣亮,牆上的冷焰燈在這片光芒面前像一根即將熄滅的蠟燭。
光芒從石室的門縫和石壁裂縫往外洩漏,像水從破了洞的容器裡往外噴。整條走廊都被七色光芒照亮,連追兵手中彎刀的暗紫色光芒都被吞沒了。
軫宿從月雪的嘴唇上移開,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的臉頰找回了一點血色,胸口的藍光穩定地跳動著,和月雪體內的光輪同步搏動。他看著月雪,那雙粉色的眼睛裡映著七色光芒,像兩片被夕陽染色的湖面。
「七宿齊了。」他說,聲音仍然很輕,但每個字都像被星力鍍上一層金屬般的光澤。「妳聽見了嗎?它們在唱歌。」
月雪聽見了。
不是真的聲音,是一種從骨頭深處傳上來的震顫,像七個不同的音符同時被敲響,在她體內形成一個完美的和絃。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七色光芒從她指尖往外流,每一根手指的指甲根部都浮現出一個細小的星紋圖騰——那是朱雀七星宿的完整印記,從拇指到小指,井、鬼、柳、星、張、翼、軫,七個名字像烙印一樣刻進她的皮膚底下。
石室中央的空間忽然扭曲了一下。
空氣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中間撕開,裂縫裡飄出金色的光點和書頁燃燒的氣味。裂縫往兩邊擴張,一個半透明的身影從裂縫裡踏出來——是書靈。她的白色長袍在沒有風的石室裡輕輕飄動,周身漂浮的金色光點比上次見面時更亮、更多,像一群被驚醒的螢火蟲。她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神裡有一種月雪從未見過的緊迫感。
「七宿之力已完整匯聚。」書靈的聲音像風鈴輕響,每一個字都清脆而短促,沒有平時的從容與耐心。「但暗影帝感應到了星力波動。他正在親自率軍逼近這裡,速度比我們預估的快得多。妳們必須立刻離開,前往朱雀聖殿完成最終覺醒。」
她說完,轉頭看了一眼石室的門口。走廊深處傳來一聲低沉的轟鳴,不是腳步聲,是某種更大、更沉、更像一頭巨獸從沉睡中甦醒過來的聲音。石壁上的冷焰燈在同一瞬間全部熄滅,連月雪指尖的七色光芒都被某種無形的壓力逼得往內縮了一圈。
暗影帝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