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的深處,一座被藤蔓吞沒的破廟歪歪斜斜地蹲在兩棵巨榕之間。廟頂塌了一半,殘存的瓦片掛著厚厚的青苔,月光從破洞裡漏下來,在地面的碎石上畫出銀白色的碎塊。月雪靠著傾倒的神像坐下,把短鐵片橫在膝上,後腦抵著冰涼的石壁,閉上眼睛讓呼吸慢慢變緩。她沒有要睡,只是讓身體休息——三天期限剩不到一天半,她不能睡,也不敢睡。
但密林的夜太靜了。靜到她能聽見自己體內六道星力旋轉的細微嗡鳴,像六根琴弦被同一隻手撥動,音調不同,節奏卻完全同步。她把掌心按在胸口,隔著布料感受那團六色光芒的溫度——它們剛才在河渠邊那一跳之後就沒再安靜過,像嗅到血味的狼,焦躁地在她血脈裡踱步。
「把鐵片放下。」一道低沉的男聲從廟門的方向傳來,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那東西傷不了我,但妳握得太緊,手會痠。」
月雪的眼睛猛然睜開,紫瞳在黑暗中縮成兩點冷光。她沒有站起來,只是把鐵片從膝上移到身側,指節扣緊粗糙的握柄,目光鎖定廟門口的陰影。一道人影從藤蔓的縫隙間走出來,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發出乾脆的喀嚓聲。月光先照到他的靴尖——黑金戰靴,靴側有暗影帝的紋章——然後是黑金戰甲的腰封,再往上,是一張半邊被火焰疤痕覆蓋的臉。
炎曦。
他停在廟門內三步的位置,雙手自然垂在身側,掌心朝外攤開——一個很明確的訊號:他沒帶武器,也沒打算動手。月雪沒有因此放鬆,她把鐵片橫在身前,用膝蓋撐著慢慢站起來,背脊貼著神像的殘座,紫瞳死死鎖住炎曦那雙陰鷙的眼睛。
「你追到這裡來,是要把我抓回去交差?」月雪的聲音沙啞,喉嚨裡還殘留著地牢的乾澀,但語氣很硬,沒有半點求饒的意思。「還是說,你哥讓你來的?」
炎曦的左眼角抽了一下。那一下很輕微,像火焰疤痕底下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了跳,但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他把攤開的雙手往外翻了一點,讓月雪看清楚他掌心裡真的什麼都沒有,然後才開口:「井宿不知道我在這裡。暗影帝也不知道。」
「那你來做什麼?」月雪沒有放下鐵片。
「幫妳。」炎曦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跟剛才一模一樣,平淡、直接,像在陳述一個跟情緒無關的事實。「妳要救軫宿,石獄地字三號牢的守衛換班時間是醜時三刻到寅時初,中間有一炷香的空隙。沒有通行令牌,妳就算擠進水渠鐵柵也過不了地牢入口的星陣結界。」
他從腰間摸出一塊巴掌大的黑色令牌,正面刻著暗影帝的紋章,背面用硃砂筆畫了一道彎曲的路線。他把令牌放在掌心,往前遞了一步的距離,沒有靠近月雪,只是把手懸在半空中。
月雪盯著那塊令牌,紫瞳在月光下閃爍不定。她的腦子轉得很快——炎曦是暗影帝麾下最強的戰將,是井宿的雙胞胎弟弟,是那個在黑曜石大殿上親眼看著她被暗影帝壓在身下卻沒有出手阻止的人。他現在跑來說要幫她,這中間一定有鬼。但問題是,她沒有別的選項。石獄就在前方不到三里,河渠鐵柵是唯一的入口,如果地牢真的有星陣結界封鎖,她就算擠進去了也只是自投羅網。
「為什麼?」月雪沒接令牌,聲音壓得很低,像刀鋒擦過磨刀石。「你為什麼要背叛暗影帝?」
炎曦沉默了很久。久到廟外的夜鳥都叫了三輪,久到月雪開始懷疑他是不是不打算回答。他垂下眼簾,那雙陰鷙的眼睛裡閃過一抹月雪看不懂的情緒——不是愧疚,不是憤怒,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像一個人翻開一本積滿灰塵的舊書,發現夾在書頁裡的字條上寫著自己已經忘記很久的名字。
「有些債該還了。」炎曦只說了這七個字。他把令牌放在廟門口的碎石地上,用靴尖往前推了幾寸,然後退後三步,重新退回藤蔓的陰影裡。「醜時三刻。過了那個時間,換班的守衛回來,妳就出不來了。」他轉身,黑金戰甲在夜色中晃了一下,像一團被風吹散的墨,轉眼就消失在密林的黑暗裡。
月雪站在原地,鐵片的握柄被她掌心的汗水浸得濕滑。她低頭看著地上那塊令牌,六道星力在她胸腔裡猛烈搏動,像在催促她做決定。她蹲下身,用兩根手指捏起令牌翻到背面——硃砂路線圖畫得很細,每一條通道、每一個轉角都標得清清楚楚,地字三號牢的位置被圈了一個紅圈,旁邊用蠅頭小楷寫了一行字:「鎖鏈鑰匙在守衛腰間第二環。」
她把令牌塞進懷裡,跟蒼冥那封密信疊在一起。鐵片插回腰間,她跨出破廟的門檻,抬頭看了一眼月亮的位置——離醜時三刻還剩不到半個時辰。
她跑起來。
水渠鐵柵的缺口比她想像中更窄。月雪側著身子,把肩膀先擠進去,鐵銹粗糙的邊緣刮過她的鎖骨和肋骨,扯破了袖口的布料,但她顧不上疼,硬是把整個身體從那道歪斜的縫隙裡擠了過去。她落進石獄底層的排水通道,腳踝踩進一掌深的積水,冰冷的水灌進靴子,她咬住嘴唇忍住那聲吸氣,貼著牆壁往前摸。
通道盡頭是一道鐵門,門縫裡透出青色的冷光。月雪把令牌貼在門縫旁邊的石壁上,令牌上的暗影帝紋章發出一陣幽暗的黑光,鐵門內側傳來喀的一聲輕響,鎖芯彈開了。她推開門,閃身進入地牢的走廊。
走廊兩側的石壁上每隔五步就嵌著一盞青龍冷焰燈,把整條通道照得像沉在水底的墓道。月雪壓低身體,沿著牆根的陰影往前移動,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她在第一個岔口停下,背貼著轉角的石壁,側頭往外看了一眼——兩個青龍守衛正背對她沿著主廊巡邏,腰間的鑰匙環隨著步伐發出細碎的金屬碰撞聲。她屏住呼吸等他們走遠,然後按照路線圖上標的捷徑,從一條窄到幾乎要側身才能通過的維修通道穿過去,直接切進地牢最深處的區域。
地字三號牢在走廊盡頭。
那是一道厚重的鐵門,門上沒有窗,只有一個巴掌大的送飯口,口的邊緣積了一層暗褐色的鐵銹。月雪把令牌貼上門鎖,等黑光閃過,鐵門無聲地往內推開。
牢房很小,三面石壁,一面鐵柵。地面鋪著發黴的稻草,牆角有一隻翻倒的陶碗,碗沿的裂口上沾著乾掉的粥漬。鐵柵的另一側——月雪看見他的那一瞬間,她體內的六道星力同時發出一聲低沉的共鳴,像六個聲音同時在胸腔裡嘆了一口氣。
軫宿被四條粗重的鐵鏈鎖在石壁上。鐵鏈從他的手腕和腳踝延伸出去,另一端嵌進石壁深處,鏈環之間的間隙短到他連手臂都抬不起來。他裸著上身,鎖骨和肋骨的輪廓在蒼白的皮膚下清晰可見,藍色的長髮凌亂地披散在肩頭,髮尾沾著稻草屑和乾涸的血漬。但他的眼睛——那雙粉色的瞳孔,在月雪推開鐵門的瞬間亮了起來,不是迴光返照的那種亮,是像有人在一盞快要熄滅的燈裡重新添了油,火光跳了一下,穩住了。
月雪蹲下身,把鐵片放在地上,伸出手掌貼住軫宿的胸口。他的皮膚很涼,像一塊被放在陰影裡很久的玉,但她掌心按下去的那個位置,底下的心跳還在,很弱,但節奏很穩。她體內的六道星力順著她的手臂往外流,六色光芒像六條細細的溪流,從她的掌心滲進軫宿的胸口。軫宿的身體輕輕震了一下,鎖鏈發出細碎的嘩啦聲,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重新睜開。
「妳終於來了。」他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乾裂的河床,帶著沙啞的顆粒感,但語氣裡沒有恐懼,沒有委屈,只有一種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之後的平靜。「我聽見妳的星力在唱歌。從妳踏進石獄的那一刻,我就聽見了。」
月雪沒有回答。她把另一隻手也疊上去,雙掌貼緊軫宿的胸口,讓更多的星力流過去。六色光芒在窄小的牢房裡交織成一團溫暖的光暈,把石壁上青色的冷焰都比了下去。軫宿的呼吸變得平穩了一點,鎖骨下方的凹陷不再那麼明顯,嘴唇也找回了一絲血色。
就在這時,地牢頂端傳來一聲尖銳的警鈴。
那聲音像一把刀從上往下劈進寂靜裡,刺耳、急促,一聲接一聲,在石壁之間來回反彈,把整座地牢震得像一口被敲響的巨鐘。緊接著,走廊深處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和金屬碰撞聲——不是兩個守衛,是一整隊。
月雪的手沒有從軫宿胸口移開。她轉頭看了一眼牢門外的走廊,青色的冷焰燈光開始閃爍,那是星陣結界被觸發的信號。她把視線收回來,對上軫宿那雙明亮的粉瞳,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能走嗎?」她問。
軫宿低頭看了一眼鎖住自己手腕的鐵鏈,又抬頭看她。那雙粉色的眼睛裡閃過一抹笑意——不是苦笑,是那種知道自己終於不用再等下去之後,從心底浮上來的笑意。
「把鎖解開,」他說,聲音仍然很輕,但每一個字都穩穩地落在警鈴的尖嘯聲之間。「我帶妳離開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