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色光芒從石室的裂縫往外噴濺的同時,月雪一把拽起軫宿的手腕,扯著他往暗道深處跑。她指尖的星紋圖騰在黑暗中拖出七條細細的光尾,像握著一把沒有重量的火焰。軫宿的腳步還不太穩,赤裸的腳掌踩在石地上發出濕黏的響聲,但他咬著牙沒吭半聲,任月雪拉著他穿過狹窄的暗道,從石獄底層一路往上鑽。
「左轉。」書靈的聲音在月雪腦海裡響起,急促得像一串被敲碎的風鈴。「出口在荒原那一側,暗影帝的軍隊從正門壓進來,妳們只有不到半刻鐘。」
月雪沒有回答,她拉著軫宿拐進左邊的岔道,肩頭撞上石壁,痛得她悶哼一聲。軫宿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指尖冰涼,但掌心有一團微弱的藍光正在加溫。他在用僅存的星力穩住自己的體力,月雪感覺得到那團藍光和她體內的七色光輪互相拉扯,像兩塊磁石隔著皮膚在找尋最密合的角度。
暗道盡頭是一扇半塌的木門,門板已經腐朽得只剩幾條鐵鉸鏈掛在框上。月雪一腳踹開門板,荒原的夜風立刻灌進來,帶著乾草和灰燼的氣味。她拉著軫宿衝出暗道,腳下踩到的是龜裂的黃土和枯死的草根。
荒原上沒有月光。天空被一層厚重的黑雲壓得極低,雲層邊緣泛著不自然的暗紫色,像有什麼東西在雲層上方燃燒。月雪抬頭看了一眼,她指尖的七色光芒照不進那片黑雲,光線在雲層底部就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吞掉了。
「他來了。」軫宿低聲說,他粉色的眼睛盯著黑雲最濃密的方向,瞳孔縮成一條細線。
黑雲從北方的地平線上翻湧而來,速度不像雲,像決堤的洪水。雲層裡有東西在移動,不是雷電,是一片一片密密麻麻的身影——披著暗紫色鎧甲的士兵,手持彎刀和長矛,整齊得像一道被黑雲託著的鐵牆。軍隊最前方,一道墨黑色的身影騎著一匹四蹄踏著暗焰的戰馬,從雲層中緩步踏出。
暗影帝。
他墨黑色的長髮在沒有風的空氣裡輕輕飄動,深紫色的眼眸隔著數百步的距離鎖定月雪,嘴角勾出一抹很淡、很冷的笑意。他身上的暗紅鎧甲像凝固的血塊,每走一步,戰馬蹄下的地面就裂開一道縫,縫裡冒出來的不是巖漿,是純黑的霧氣。
「七宿齊了。」暗影帝的聲音不大,卻像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每個字都帶著金屬摩擦的質感,刮在耳膜上讓人頭皮發麻。「比我想像的快。但妳還沒學會怎麼用。」
他舉起右手,五指往下一壓。
黑雲從天頂塌下來。不是比喻,是真的塌下來。那片籠罩整座荒原的黑雲像一隻巨大的手掌,五指張開,掌心壓向月雪和軫宿站立的位置。月雪體內的七色光輪同時炸開,光芒從她胸口往外噴,在她頭頂形成一個半透明的七色光罩,硬生生扛住了壓下來的黑雲。但光罩的表面在龜裂,每一道裂縫都發出像玻璃被捏碎的聲音。
「月雪!」軫宿從她身後撲上來,雙手按在她肩胛骨上,把自己殘存的藍色星力灌進她體內。光罩上的裂縫停了一瞬,然後繼續擴散。
月雪咬緊牙關,把七色光芒往雙手掌心逼。她想反擊,想把手裡這些像火焰一樣跳動的光芒射出去,但她不知道怎麼瞄準、怎麼控制力道。她揮出右手,一道七色光柱從掌心噴出,筆直射向暗影帝——然後在半空中歪了,歪得很離譜,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側面推了一把,光柱擦過暗影帝左側十幾步外的一塊巨巖,把那塊岩石炸成粉末。
暗影帝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浪費。」他說,語氣像在評價一個連刀都握不好的小孩。「七宿之力不是這樣用的。妳體內那七團火,每一團都有自己的意志,妳沒跟它們談好,它們就不會聽妳的。」
他話音剛落,月雪體內的光輪忽然劇烈震顫。七團星力像七匹被同時抽了一鞭的野馬,在她經脈裡橫衝直撞,互相拉扯、互相抵消。她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上,是軫宿從背後架住她的腋下才沒讓她摔下去。
「不要聽他說話。」軫宿在她耳邊急促地說,聲音裡帶著喘。「他在用黑暗法術幹擾星力頻率,妳越聽,星力就越亂。」
月雪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頭,痛覺讓她清醒了一瞬。她重新站穩,把意識往體內沉,試圖安撫那七團暴走的星力——但暗影帝不給她時間。他從戰馬上躍下,雙腳落地時整座荒原都震了一下,然後他開始往前走,一步一步,不緊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月雪心跳的節奏上。
他右手往腰間一抽,一柄通體漆黑的長刀從虛空中被拉出來,刀身上流動著暗紫色的紋路,像活物的血管。
「把星力交出來。」暗影帝說,距離已經近到月雪能看清他眼底那兩團紫色的冷焰。「妳扛不住的。」
他舉刀。
刀刃落下的速度比月雪眼睛能追上的還快。她根本來不及舉手格擋,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黑色弧線朝自己頭頂劈下來——
一道銀光從她右側斜插進來,精準地撞在黑色刀刃上。
金屬撞擊的巨響在荒原上炸開,氣浪把月雪和軫宿往後掀翻。月雪摔在龜裂的黃土地上,手掌擦破了一層皮,她撐起身體抬頭看——一個銀髮藍眸的身影站在她和暗影帝之間,右手握著一柄泛著銀光的長劍,劍身還在因為剛才的撞擊而嗡嗡震鳴。
井宿。
他身上的青衫有多處破損,左邊袖口被燒掉半截,臉頰上有一道還在滲血的新傷,但他握劍的手穩得像鑄在地上的鐵柱。他沒有回頭看月雪,藍色的眼睛死死鎖住暗影帝,瞳孔裡映著對方刀身上流動的暗紫紋路。
「你來晚了。」暗影帝說,語氣裡帶著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愉悅。「我還以為朱雀七星宿之首會更快一點。」
「我來得剛好。」井宿的聲音沉而穩,像從井底撈上來的水。
荒原的另一側,三道光芒同時從不同的方向破空而來。一道赤紅如火,一道翠綠如葉,一道湛藍如海——鬼宿、柳宿、星宿。三人幾乎在同一瞬間落在月雪周圍,把她和軫宿圍在中央。鬼宿落地時腳下炸開一圈紅色的火星,他金瞳一掃月雪全身,確認她沒有重傷後,視線立刻轉向暗影帝,嘴角扯出一個沒有笑意的弧度。
「七個人打你一個,」鬼宿說,聲音像燒紅的炭,「你覺得划算嗎?」
暗影帝沒有回答。他緩緩收回長刀,深紫色的眼眸從井宿掃到鬼宿,再掃到柳宿和星宿,最後停在月雪身上。他笑了。
「七個?」他說。「你們以為七個人就夠了?」
他左手往旁邊一揮。黑雲裡整齊排列的暗影軍團同時拔刀,數千把彎刀出鞘的聲音像一陣金屬的暴雨。但暗影帝沒有下令進攻,他只是舉起左手,五指張開,掌心浮現出一個不斷旋轉的黑色法陣。法陣每轉一圈,荒原上的黑雲就往內縮一尺,光線變得更暗,連月雪指尖的七色光芒都被壓到只剩薄薄一層微光。
「我告訴你一個故事。」暗影帝說,視線重新鎖定井宿。「一個你們七個都不知道的故事。」
井宿握劍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在你們七個被選為朱雀守護者之前,」暗影帝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跟自己無關的往事,「朱雀聖殿的守護者只有一個。一個人扛著七宿之力,守了這片大陸三百年。」
他頓了頓,深紫色的眼眸裡閃過一抹極淡的、幾乎像悲傷的東西。
「那個人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