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廄裡,青色光箭的嗡鳴刺得人耳膜發疼。
亢宿的弓弦拉到最滿,那支光箭直指月雪的眉心,灰藍色的眼眸裡沒有半分猶豫。角宿站在他身側,手腕上的血還在滴,銀鏈拖在地上,青色的瞳孔因憤怒而收縮成兩道細線。月雪的背緊貼著木柵欄,粗糙的木刺扎進她後背的衣料,她握緊拳頭,六色星力在她胸口瘋狂跳動,把整間廢棄馬廄照得像一盞即將炸裂的燈籠。
「射啊。」角宿舔了舔嘴角的血,聲音粗啞,「射穿她的腿,我看她還能跑多遠。」
亢宿的手指微微鬆開。光箭離弦。
那一瞬間,一道黑影從馬廄破敗的屋頂直墜而下,像一柄黑色的鐵錘砸進地面。乾草和灰塵被氣浪掀飛,一股灼熱的黑焰從落地點炸開,青色光箭撞上那道黑焰,在半空中碎成數十片青色的碎光。月雪被氣浪推得往後一仰,後腦撞上木柵欄,耳邊全是嗡鳴。她眨掉眼裡的灰塵,看見一個人站在她面前。
黑金戰甲。赤紅色長髮束成高馬尾,左臉一道火焰狀的疤痕從眉骨蜿蜒到顴骨。炎曦右手握著一把黑焰凝成的長劍,劍身上的火焰無聲翻滾,把他半張臉映得忽明忽暗。他沒有回頭看月雪,只是側過臉,用餘光掃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月雪來不及讀出任何東西,他就轉回去了。
「炎曦。」角宿的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下意識退了半步,銀鏈在他手裡繃緊,「這裡是青龍據點,你暗影帝的狗跑來這裡撒野,活膩了?」
「狗?」炎曦重複了一遍這個字,語氣輕得像在品味什麼有趣的東西。他把黑焰長劍扛上肩膀,偏頭看著角宿,嘴角勾起來,「你青龍七星宿被暗影帝大人從北方一路碾到這裡,連自己的領地都守不住,還有臉說別人是狗?」
亢宿已經搭上第二支箭。他的表情比剛才更冷,灰藍色的眼眸死死鎖住炎曦的咽喉。「暗影帝要這個女人做什麼,我們沒興趣。但她體內的朱雀星力是蒼冥大人要的東西,你越界了。」
「越界?」炎曦笑了一聲,那笑聲乾澀而短促,像鐵片刮過石地。他把黑焰長劍從肩上放下來,劍尖點地,黑焰沿著地面的乾草往外蔓延了一寸,乾草瞬間化成灰燼。「暗影帝大人說了,這個女人要活的,完整的。你們青龍七星宿想從她身上拔星力?先問過我手裡這把劍。」
角宿和亢宿交換了一個眼神。下一秒,角宿甩出銀鏈,鏈子在空中繃成一道銀色的弧線,直抽向炎曦的頸側。亢宿同時鬆開弓弦,三支青色光箭呈品字形封住炎曦的退路。兩人的配合幾乎沒有縫隙,銀鏈封鎖近身,光箭封鎖退路,擺明瞭要把炎曦逼死在原地。
炎曦沒有退。他往前踏了一步,黑焰長劍由下往上斜斬,劍身上的黑焰在空氣中拉出一道半月形的火幕。銀鏈撞上火幕,鏈子上的青龍星力被黑焰硬生生燒穿,角宿虎口一震,銀鏈脫手飛出去,砸在牆角的木箱上。三支光箭緊接著射到,炎曦側身,第一支箭擦著他胸口的戰甲飛過,第二支被他用劍脊拍碎,第三支——他故意慢了半拍。
那支箭擦過他的左肩,黑金戰甲被撕開一道裂口,鮮血從裂口裡滲出來。炎曦悶哼一聲,身體晃了一下,黑焰長劍往旁邊一偏,劍身上的火焰暗了三分。
月雪看見那個破綻。不是敵人的破綻,是炎曦留給她的破綻。他身體偏開的角度,正好讓出了背後那面朽壞的木柵欄,柵欄後面是一道被乾草半掩的破洞,剛好夠一個人側身擠出去。
「走!」炎曦低吼了一聲,沒有回頭,黑焰長劍重新燃起來,他揮劍逼退正要撿回銀鏈的角宿。
月雪沒有猶豫。她轉身,用手肘撞開朽壞的木柵欄,側身擠進那道破洞。木刺刮破她肩頭的衣料,在她皮膚上留下幾道淺淺的血痕。她鑽出去,外面是一條窄到只能側身通過的夾道,兩側堆滿發黴的乾草和碎瓦。她聽見身後傳來角宿的怒吼、銀鏈破空的尖嘯、黑焰撞擊青龍星力時發出的悶響。她沒有停,手腳並用地爬出夾道,翻過一道半塌的石牆,滾進城牆外緣的灌木叢裡。
她爬起來,回頭看了一眼。
馬廄的屋頂被一道黑焰衝破,火光在夜色中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她看見炎曦的身影在火光中一閃,黑焰長劍斷成兩截,角宿的銀鏈纏上他的左臂,亢宿的光箭射穿他的右肩。他的黑金戰甲碎了一半,鮮血順著鎧甲的裂縫往下淌。但他還在笑。他抬起頭,往月雪的方向看了一眼,嘴唇動了一下。
太遠了,月雪聽不見他說了什麼。但她看見他的嘴唇形狀——「快走」。
然後炎曦的身體炸成一團黑霧。黑霧在馬廄裡翻湧了一下,迅速消散,什麼都沒留下。角宿和亢宿的攻擊全部打在空處,銀鏈抽碎了一根木柱,光箭釘進牆壁,乾草被黑焰點燃,火苗沿著牆角往上爬。
「他媽的!」角宿一腳踹翻面前的木桶,聲音裡全是壓不住的怒火,「暗影帝的狗崽子,居然用分身!」
亢宿收起長弓,灰藍色的眼眸掃過馬廄後方那道破洞。他走過去,蹲下身,撿起一片被木刺勾下來的衣料碎片。他把碎片湊到鼻尖聞了聞,然後隨手丟進腳邊的火堆裡。「她跑不遠。」他的聲音很平,平得讓人不寒而慄,「青龍星陣已經封鎖了整座據點外圍,她能往哪跑?」
「往東南。」角宿撿起地上的銀鏈,鏈子上沾滿炎曦的血,他把血甩掉,「石獄。她一定是衝著那個藍頭髮的小鬼去的。」
亢宿沒有接話。他轉身走出馬廄,角宿跟在後面。兩人的身影消失在窄巷的盡頭,只留下燃燒的馬廄在夜色中劈啪作響。
月雪不知道自己在密林裡跑了多久。
她的肺像被火燒過一樣,每一次呼吸都刮得氣管生疼。她扶著一棵歪脖子老樹停下來,彎腰乾嘔了兩聲,什麼都沒吐出來。她的腿在抖,肩頭被木刺刮破的地方滲出的血已經乾了,結成深褐色的血痂黏在衣料上。她把背靠上樹幹,閉上眼睛,讓呼吸慢慢穩下來。
炎曦救了她。不對,不是救——是放她走。那個人從頭到尾都沒有要殺角宿和亢宿的意思,他只是擋在那裡,擋到足夠她跑遠,然後用分身脫身。為什麼?暗影帝麾下的人,每一個都想抓住她、侵犯她、把她體內的星力榨出來獻給暗影帝。赤焰、霜寒、燁狂,全都一樣。為什麼炎曦不一樣?
她睜開眼睛,低頭想整理一下被扯亂的衣襟。手指碰到胸口的時候,她愣住了。
懷裡多了一樣東西。一塊巴掌大的鐵令,邊緣粗糙,正面刻著暗影帝的紋章——一隻展翅的黑鳥,鳥的眼睛鑲著一顆米粒大的暗紫色晶石。她把鐵令翻過來,背面只有一行刻得很淺的字:「東南石獄,地字三號牢。」
月雪握緊鐵令,指尖冰涼。炎曦是什麼時候把這個塞進她衣襟的?她完全沒有感覺。那個人從頭到尾只在她衝進馬廄時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什麼都沒有,沒有威脅,沒有敵意,也沒有善意。就像在看一件他需要確認位置的東西。
她把鐵令收進腰帶內側,重新靠上樹幹。體內的六道星力還在微微跳動,比剛才逃命時平緩了一些,但沒有完全安靜下來。井宿的銀光、鬼宿的紅焰、柳宿的綠芒、星宿的金輝、張宿的棕紋、翼宿的紫霞——六道不同顏色的光在她胸口緩慢旋轉,像六條從冬眠中甦醒的細蛇。它們剛才被炎曦的黑焰刺激了一下,現在雖然微弱,卻比之前在地牢裡被銀針封印時清晰得多。
月雪把手按上胸口,隔著衣料感受那六道星力的搏動。它們在告訴她一件事——方向。六道光芒同時往同一個方向輕輕偏移,像六根細針同時指向羅盤的同一個刻度。
東南。
她抬起頭,透過密林的枝葉縫隙看了一眼夜空。雲層很厚,看不見星星,但她知道東南在哪裡。石獄在那裡。軫宿在那裡。最後一位朱雀星宿。
她鬆開扶著樹幹的手,確認了一下藏在腰間的那塊短鐵片還在——從地牢裡帶出來的那塊,磨過角宿的手腕,現在又沾了馬廄木柵欄的木屑。她把它握在手裡,冰涼的觸感讓她的大腦清醒了一點。
炎曦為什麼幫她?鐵令上的字是真的還是陷阱?角宿和亢宿會不會已經繞到前面堵她?這些問題她一個都答不上來。但她知道一件事——她沒有時間站在原地想了。三天期限已經過了大半,暗影帝的黑焰隨時可能追上她,而第六道星力在她體內越來越不安分,像在催促她快點。
月雪把短鐵片插回腰間,撥開面前的灌木枝葉,邁步往東南方向走去。密林的夜色濃得化不開,腳下的落葉積了厚厚一層,每一步都陷到腳踝。夜鳥在林深處咕咕低鳴,風穿過樹冠時發出沙沙的響聲。她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前方的樹木開始變得稀疏,林間的空氣裡多了一絲潮濕的氣味——是水。不是沼澤的死水味,是活水,是溪流或河渠的水氣。
她放慢腳步,壓低身體,沿著一棵傾倒的枯樹往前摸。枯樹的根部翹起的土堆正好形成一道天然的掩體,她趴在土堆後面,撥開面前的蕨類葉片,往外看。
前方是一片開闊地。一條三丈寬的河渠橫在開闊地中央,渠水在夜色中泛著幽暗的銀光,水流不急,但很深。河渠對岸是一道三層樓高的石牆,牆體由青灰色的巨石砌成,石縫間長滿暗綠色的苔蘚。牆頂每隔十步就有一盞青色的燈籠懸掛,燈籠裡燃著青龍星力凝成的冷焰,把整道石牆照得像一條橫臥在黑暗中的青色巨蟒。
石獄。
月雪的目光沿著石牆往下掃,停在牆根靠近水面的一處。那裡有一道鐵柵,柵欄之間的縫隙很窄,但其中一根鐵條明顯歪了,銹跡斑斑的邊緣往外翹起,露出一道剛好夠一個人側身擠進去的缺口。她在據點酒館裡聽到的傳聞是真的——水渠鐵柵鬆動,是整座石獄唯一沒有被青龍星陣封死的入口。
她深吸一口氣,正要從土堆後起身,體內的六道星力突然同時猛烈跳動了一下。不是剛才那種微弱的搏動,是猛跳,像六顆心臟同時在她胸腔裡撞了一記。六色光芒從她胸口透出來,短暫地照亮了她腳下那片蕨葉。她按住胸口,咬住嘴唇把那聲驚喘吞回去。
石牆深處,隔著河渠的水聲,傳來一聲很輕很輕的鐵鏈拖地聲。
月雪握緊了懷裡的鐵令。她看著那道鬆動的鐵柵,紫瞳在夜色中亮得像兩簇冷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