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雪往南走了整整一夜。她披著從屍體上剝下來的暗色袍子,袍角拖在泥地上,吸飽了露水和血水,腳步卻沒有停。青龍令牌貼在她心口,像一塊溫熱的鐵,燙得她每次呼吸都覺得肋骨裡有東西在震。北方的天空被暗紫色光柱壓得越來越低,青色的光柱已經細得只剩一縷,像隨時會被風吹斷的線。她沒有回頭。
天快亮的時候,她走進青龍領地的邊境廢墟。這裡原本該是一座驛站,現在只剩下幾面坍了一半的土牆和燒成黑炭的屋樑。幾具青龍士兵的屍體橫在路邊,鎧甲被扒了一半,青色的披風埋在灰燼裡,像死掉的鳥翅。月雪蹲下去,從一具屍體腰間扯下一枚銅製的兵牌,又把他脖子上沒燒完的披巾拉下來,蒙住自己半張臉。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滿身泥血,頭髮亂糟糟地貼在額前,看起來跟敗退的殘兵沒什麼兩樣。
她混進了一隊往南撤的青龍傷兵裡。那些人低著頭,拖著斷刀和碎盾,沒人看她。她跟在最後面,把長劍拄在地上當拐杖使,每一步都故意踩得虛浮,像隨時會倒。路邊有幾個騎馬的軍官在喊話,月雪沒聽清,只跟著前面的人低頭走。她的青龍令牌垂在腰側,銅面沾著泥,但紋路還看得清。一個軍官攔住她,問她是哪一營的。月雪把令牌舉起來,嗓子壓得又啞又低:「東南營。」軍官皺了皺眉,揮手放她過去了。
傍晚時分,她走進據點外圍的小鎮。這鎮子不大,幾條土路交叉,兩邊擠著低矮的木屋和石砌的倉房,空氣裡全是煙塵和馬糞的味道。鎮上到處是敗退下來的青龍兵,三三兩兩蹲在牆角,有的在烤火,有的在打盹。月雪沿著最暗的巷子走,最後摸進一間半塌的酒館。
酒館裡點著兩盞油燈,幾張歪斜的木桌邊坐滿了人。月雪縮在角落的陰影裡,把長劍橫在膝上,低著頭裝睡。她豎著耳朵,在一屋子粗啞的談話聲裡過濾著有用的字句。灶火邊的兩個士兵喝多了,說話聲特別大。一個說蒼冥大人北上之前就做了佈置,把一個人關在據點底層的石獄裡。另一個問關的是誰。那士兵壓低嗓音,但月雪還是聽見了:「藍髮粉瞳的少年,蒼冥大人怕朱雀那邊來人把他帶走,先鎖著等仗打完再處理。」
月雪的呼吸停了一拍。藍髮粉瞳。她腦中浮現書靈曾描述過的軫宿,最年輕的那一個。她握在劍柄上的手指慢慢收緊,指節發出細小的響聲。她沒有動,繼續縮在角落裡,讓那兩個士兵又說了一陣。他們提到據點東側的水渠,說那是唯一沒封死的地方,前兩天有人從那兒逃出去過,戒備補了兩隊巡邏,但水渠口的鐵柵還是鬆的。
夜色再深一些,酒館裡的人散了大半。月雪從角落站起來,把長劍斜綁在背後,用袍子蓋住,彎腰從後門溜了出去。她貼著牆根走,避開街上橫七豎八躺著的傷兵,朝據點的方向摸過去。頭頂的雲層厚起來,把月亮遮住了,鎮子的邊緣黑得只能勉強看清房屋的輪廓。
據點外圍的土牆不算高,但牆上每隔百步就插著一支火把,火光在風裡搖晃。月雪伏在離牆五十步遠的草叢裡,等兩隊巡邏兵交錯過去。她數著他們的步子,等第三隊走遠,才從草叢裡竄出去,貼著牆根往東側爬。水渠的入口藏在牆基下方,被幾叢枯黃的蘆葦擋住,水面浮著一層灰白的絮狀物,散發著腐臭的氣味。
月雪深吸一口氣,俯身滑進水渠。水不深,只沒到她的小腿,但冷得刺骨。她彎著腰在窄道裡往前摸,手指扶著石壁,腳底踩在滑溜溜的淤泥上。水渠裡黑得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頭頂偶爾漏下來的火光在水面上閃一下,又暗下去。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窄小的空間裡被放大,咚、咚、咚,像有人在石壁裡敲鼓。
水渠拐了兩個彎後,水聲變小了。月雪停下來,側耳聽了一陣。前方有水珠滴落的聲音,一滴,又一滴,落在石面上。她再往前走了十幾步,水渠的頂部變高了一些,右側的石壁上出現一道窄窄的鐵柵門。鐵欄上鏽跡斑斑,有些地方爬滿了暗紅色的苔蘚。門縫裡透出一絲極淡的風,帶著地底特有的潮濕和鐵鏽味。
月雪伸出手,握住鐵欄。就在她的掌心貼上鐵條的那一瞬間,她體內六盞星力突然同時跳動了一下。那感覺像六顆心臟在胸腔裡一齊收縮,又同時舒張,震得她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緊接著,六道星力開始同頻搏動,像六條被喚醒的溪流一齊往心口匯去。她低下頭,看見指間泛起彩色的光絲,淡得像月光下的蛛網,但確實是從她皮膚底下透出來的。
她壓低嗓子,聲音啞得幾乎只剩氣音:「軫宿。」
鐵柵深處,極輕地,傳來一聲鐵鏈的晃動。細小的金屬碰撞聲從黑暗裡浮上來,像有人動了動手腕。月雪屏住呼吸,把臉貼近鐵欄,又喚了一次。這一回那鐵鏈聲響得清楚一些,還夾著一聲極輕的、帶著疑惑的氣音,像一隻被關了太久的幼獸在黑暗中抬頭。
月雪蹲下身,把濕透的袍子下襬掀起來,從小腿外側抽出一片磨得發亮的短鐵片。她的手指凍得不聽使喚,捏了好幾下才把鐵片夾穩。她把它插進鎖孔裡,閉上眼睛,慢慢轉動手腕,耳朵貼在鎖頭上,捕捉著每一聲細微的「咔」。頭頂的風從水渠口灌進來,吹得她的濕髮貼在後頸上,像一隻冰冷的手。她沒有停下。
鐵柵深處,鐵鏈又輕輕晃了一下。月雪的手指跟著那聲音一起發抖。她咬住下唇,把鐵片往裡一推,鎖孔裡終於傳出一聲沉悶的「嗒」。她沒有立刻拉門,只是蹲在黑暗裡,看著鐵柵那條窄窄的縫,胸口六色星力像六盞被風吹動的燈,忽明忽滅。
她知道,第七盞就在那扇門後面。軫宿,藍髮粉瞳的少年,被蒼冥鎖在石獄深處的少年。她握緊鐵片,伸手抓住門把,用力一拉。鐵柵發出刺耳的尖鳴,在狹窄的水渠裡迴盪開來。她沒有躲,也沒有停。她側身擠了進去,反手把門掩上。黑暗吞沒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