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聲從地牢階梯上消失之後,月雪沒有再數日子。
她蜷在草堆裡,膝蓋抵著胸口,手指一直按在後頸那根銀針刺入的位置。針還在,像一根釘進骨頭裡的冰釘,把六盞星力壓在底下動彈不得。但她感覺得到它們——不是光,不是熱,是一種很細很低的震動,像有人在她血管最深處用手指輕敲。一下,兩下,隔很久才敲第三下,但沒停過。
她開始練習。
第一天,她只是在赤焰壓上來的時候把注意力集中到手腕內側。那道暖流還在,比前一夜更清楚了一點,像一條被石頭壓住的小蛇,沿著骨縫慢慢扭。赤焰操她的時候她沒反抗,霜寒把她翻過去的時候她也沒動,她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那一點上——讓那條蛇往前爬一寸,再一寸。燁狂扯著她的頭髮從後面撞進來,她咬著嘴唇,在痛和撞擊的間隙裡,感覺那道暖流繞過了銀針的邊緣。像水繞過石頭,很慢,但確實在前進。
第二天,她學會了讓兩道流同時動。鬼宿的金色和星宿的翠綠,從左右兩側同時往心口推。守衛換班的時候,她靠著牆壁閉上眼,黑暗裡那兩道光在她肋骨之間碰在一起,撞出一聲只有她才聽得見的嗡鳴。很小,像蜜蜂翅膀擦過耳廓,但她全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第三天,赤焰沒有來。霜寒也沒有。只有燁狂一個人走進地牢,鐵鞭拖在石面上刮出刺耳的尖響。他把她從牆角撈起來,手掌掐著她的下巴,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裡盯著她看。月雪沒有迴避他的視線,她盯著他左臉那道火焰狀的疤痕,同時讓四道星力同時往後頸推。燁狂把她壓在牆上,龜頭抵進來的時候,她悶哼了一聲,但那四道流沒有散。它們頂在銀針下方,像四條同時繃緊的弦。
燁狂操完就走了。鐵門鎖上,火把的光從門縫漏進來,在潮濕的地面上劃出一道細長的橘線。月雪趴在地上,把臉貼著冰冷的石頭,開始試第五道。張宿的棕色光流最沉,推起來像在泥漿裡游泳,每前進一寸都要耗掉她好幾次呼吸。但她不急。她聽見上面大殿裡有腳步聲,很多,很亂,金屬碰撞的聲音從階梯上方一路往北移。暗影帝在調兵。那個空檔,是她用三天等來的。
第五天,六道流同時往後頸撞。
月雪跪在草堆上,雙手握拳壓在大腿上,汗從額頭沿著鼻樑滴下來。後頸的皮膚在跳,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往外頂。銀針周圍的肌肉開始抽搐,痛從那裡炸開,沿著脊椎往下竄——但她沒有停。她把六盞星力全部推到同一點,讓它們同時震。井宿的銀藍、鬼宿的赤金、柳宿的翠綠、星宿的亮金、張宿的棕褐、翼宿的深紫,六種顏色在她體內撞在一起,炸成一片沒有顏色的白光。
銀針從後頸彈出去,叮的一聲撞在石壁上。
星力像決堤的河,轟然灌滿她每一條血管。月雪的視線瞬間變成一片白,她整個人往後仰,背脊弓成一道弧,嘴巴張開卻發不出聲音。那道光從她體內往外炸,穿透皮膚,把整間地牢照得像白天。鎖鏈上的符文被那道光一照,開始冒煙。鐵鏽一片片往下掉,鏈環在星力的震動中發出瀕臨斷裂的哀鳴。
月雪爬起來,手掌按上鎖鏈,把剩下的星力全部推到掌心。光從她指縫間炸開,鐵鏈斷成兩截,掉在地上發出沉重的悶響。
她沒有等。她推開鐵門,赤著腳踩上階梯。
地牢通往地面的通道是一條彎曲的石砌迷宮,兩側牆壁上每隔十步才有一盞快要熄滅的油燈。月雪扶著牆走,腿還在抖,膝蓋上的擦傷滲著血,每走一步都在石面上留下濕漉漉的腳印。星力在她體內流得很快,像六條餓了很久的魚終於回到水裡,在她血管中亂竄,撞得她肋骨發疼。
她在第二個轉角聞到血腥味。
很濃,很新,從左側一條岔道裡飄出來。月雪停下腳步,扶著牆往岔道裡看。油燈的光只照到三步遠,更深的地方一片漆黑,但那股鐵鏽似的腥味不會騙人。她猶豫了三秒,然後往裡走。
岔道盡頭是一間比地牢更小的石室,天花板上垂下一條生鏽的鐵鍊,末端吊著一個人。男人,身上的鎧甲碎了大半,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傷口,有些已經結痂,有些還在滲血。他的頭垂得很低,墨綠色的長髮沾滿血塊,黏在臉頰兩側。月雪走近一步,油燈的光掃過他腰間——那裡掛著一塊碎了一半的玉佩,上面刻著一條盤旋的青龍。
青龍戰士。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月雪蹲下來,把耳朵湊近。戰士的呼吸很淺,肋骨每起伏一次,喉嚨裡就發出水泡破裂的濁響。他的眼睛沒有睜開,但手指在動,很慢地往自己懷裡摸。月雪幫他把手按進去,指尖碰到一塊冰涼的金屬。
令牌。半個巴掌大,青銅質地,正面刻著龍紋,背面刻著一個「蒼」字。戰士把令牌推進她掌心裡,手指又往懷裡更深的地方掏。月雪接過去,摸出一捲被血浸透的羊皮紙,用細麻繩捆著,封口蠟印已經碎了一半。她解開麻繩,攤開那捲紙。
字跡很潦草,但墨色還新。
「持此令者,可過青龍舊道。第七位在領地東南石獄,速往。蒼冥已北上迎戰暗影帝,餘時不多。霍凜。」
月雪把信讀了兩遍。第七位。她用手指按住那三個字,指甲在羊皮上掐出一道彎月形的凹痕。青龍領地已經淪陷,蒼冥正跟暗影帝在北方交戰——她想起剛才爬出地牢前,從石縫裡瞥見的那道暗紫色光柱。那麼現在,青龍領地是空的。
戰士的手從懷裡滑出來,落在地上,不再動了。月雪伸手探他的鼻息,什麼都沒有。她把令牌和信塞進自己殘破的衣襟裡,從屍體旁邊拖起那柄長劍。劍很重,比她用過的短匕沉了好幾倍,但她還是用兩隻手握住劍柄,把劍尖拖在地上,轉身走出石室。
地底水道的入口在迷宮最深處。一道半人高的鐵柵欄,鏽得不成樣子,月雪用劍柄敲了三下就把鎖頭敲爛了。柵欄後面是一條往下傾斜的窄道,石壁上長滿青苔,腳底踩上去又滑又軟。水聲從下面傳上來,帶著腐葉和泥土的氣味。月雪彎著腰往下爬,長劍拖在身後,劍尖刮過石面,濺起細小的火星。
排水口在窄道盡頭,一個只能容她側身擠過的裂口,外面透進灰濛濛的天光。月雪先把劍推出去,然後縮起肩膀往外擠。石壁粗糙的表面刮過她的背脊和臀側,她咬著牙不讓自己叫出聲,指甲摳進石縫裡,一點一點往外蹭。
最後一下,她整個人從裂口裡滾出去,摔在一叢枯黃的荒草裡。
天是灰的,北方的天際線被兩道光柱撕成兩半。左邊是暗紫色,像一條從地面捅進雲層的毒蛇,翻滾著吞噬周圍的光。右邊是青色,細很多,像一道快要被風吹斷的煙,但還在往上頂。兩道光柱撞在一起的位置,天空裂開一道黑色的縫,邊緣燒著紫青交雜的電光。
月雪趴在草叢裡喘氣,泥巴和血混在一起糊滿她的臉和手臂。她握著劍柄的手在抖,但另一隻手按住胸口的令牌,金屬已經被她的體溫捂暖了。
她翻過身,仰面躺在草叢裡。天空那道裂縫還在擴大,暗紫色的光一寸一寸往南壓。她盯著那道青色的光柱,看它在紫光裡搖晃,縮短,又勉強重新撐起來。蒼冥還在打。
月雪把令牌從懷裡掏出來,握在手裡,指節發白。她轉頭望向南方。青龍領地的方向,地平線上一片死寂的灰藍色,沒有光,沒有煙,什麼都沒有。
「軫宿。」她的聲音從乾裂的嘴唇間漏出來,沙啞得幾乎不像自己的。「軫宿,在石獄。」
她把令牌按在胸口,另一手撐著長劍,從荒草裡爬起來。膝蓋還在抖,每走一步腳底都在泥地上留下帶血的印子,但她開始走了。往南,往那片死寂的灰藍色地平線,一步,再一步。
身後北方的天空,青色光柱又縮短了一截。月雪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