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非回到宴会厅时,最后一批宾客正被管家引往客房。那些人影在长廊尽头晃成黑糊糊的一团,脚步声叠在石板上,渐渐被厚门吞掉。厅里只剩下烛火与残酒,长桌上杯盏狼藉,几把椅子翻倒,地毯上沾着深色的酒渍,像谁随手泼上去的。
她的心形贴片已经重新贴正,但颈侧还留着一小片没擦干净的水光。逆兔女郎装只有手臂和双腿套着黑色布料,躯干大片裸露,肚脐和腰线全晾在空气里,烛火一照,皮肤上浮着一层薄汗。没人注意。约克城站在厅中偏右的位置,正朝门口的芬妮招手,示意她过来。
“都过来。”约克城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散在厅内的几人都听见。
明日奈从一根柱子后面晃出来,灰金色的长发乱糟糟地垂在肩头,发绳滑到发尾,要掉不掉。她嘴角还咧着,脸上有层薄薄的红,眼睛亮得过分,像刚跑完一段很长的路。
“明日奈。”约克城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有没有事?”
“还好啦。”明日奈咧嘴笑,抬手把发绳重新扎起来,动作轻快,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她胸口往下湿了一片,逆兔女郎装躯干没有遮挡,水渍直接沾在裸露的皮肤上,从锁骨一路淌到肚脐上方,烛光下亮晶晶的。“那个光头让我去偏厅,就、就用了一下嘴。没插进来。他最后自己弄出来的,弄在我下巴上,我擦掉了。”她说完又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白牙,像这件事真的没什么。
约克城没接话,只把她拉到身侧,伸手替她理了理歪掉的发卡。明日奈顺势靠了半寸,又自己站直。
芬妮是第二个走过来的。她走路的姿势有点僵,像刻意不让腿碰到裙摆。黑色心形贴片下的胸口起伏得很快,金发双钻卷散开一边,几缕发丝黏在额角。她站在约克城面前,下巴抬着。
“我没事。”她说,声音比平时硬。
约克城没问,目光往下走。芬妮的臀侧,逆兔女郎装根本没有臀部的布料,整片皮肉裸露在外,上面浮着一个鲜明的掌印,五指俱全,边缘已经开始泛青。掌印就烙在右臀靠上的位置,像一枚红色的章。
“那混蛋走之前又掐了一把。”芬妮咬着后槽牙说,“没等他笑完,我就把酒瓶放回桌上了。要是再晚走一步,我就砸他脸上。”
约克城看着她,没戳穿她话里的后补意味。她伸手,指尖在芬妮臀侧那枚掌印外沿虚虚停了一下,没碰上去。“回房给你找点凉的敷一下。”她说。
芬妮点点头,没再嘴硬。她往约克城身侧挪了半步,肩膀挨着她的手臂。
威尔士亲王从靠里的桌旁走过来,背直腕稳,逆兔女郎装在她身上莫名穿出一股军装气。她的金发王冠编发没乱,只有鬓角几缕碎发翘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唇角残留一小点被蹭开的口脂红痕。
“那个灰大氅的胖子把我扣在柱后。”她说,声音淡而稳,像在汇报战损。“摸了我的胸。我挣开了,他站在那笑,说‘王女殿下现在也不过是兔女郎’。我告诉他,等宴会结束,他可以来试试自己脖子有多硬。”
约克城听完,没评价。她依次看了看三个人,最后把目光落在达非身上。
“达非,你那边呢?”
达非一直站在桌边,九条尾巴在身后收着,只留两条尾尖轻轻晃动。她走过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逆兔女郎装躯干全裸,只有手臂和腿套着布料,下摆随着动作扫过裸露的腿根。她的嘴唇还肿着,嘴角那点水光已经擦得七七八八,但凑近了还是能闻到那股混着唾液和体液的腥甜。
“伯爵给了我一个任务。”达非说,声音不大,却让几人都看过来。“宴会上有个戴三枚戒指的自由商会商人,她要我发动魅惑,套问他十年前黄金玫瑰有没有经过他的手。不能让他起疑。”
“黄金玫瑰?”芬妮皱眉,“那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达非摇头,“伯爵没解释。她只说那男人好色,男人在操女人的时候智商最低。所以我来套最合适。”
约克城听完,目光沉了一下。她没追问细节,只点了点头:“今晚先回去。这任务不急,等明天宴会开始再说。”
“我知道。”达非说,尾巴在身后轻轻一卷,像把什么情绪压下去。
管家像是算好了时间,从侧廊的方向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灰麻色短衣的仆从。他依旧戴着白手套,步态无声,站在厅门口朝五人微微欠身。
“五位贵宾,请随我来。”他的声音温和平板,像一页翻旧的账本。
约克城最后扫了一眼宴会厅,确认没人落下,才抬步跟上去。五个人鱼贯穿过石廊,壁灯一盏连着一盏,昏黄的光把她们的影子拉长,又在拐角处折断。石廊很长,两侧的拱窗紧闭,外面黑沉沉的,只有风偶尔撞在玻璃上,发出很轻的响。
芬妮走在约克城后面,突然蹲下去,一只手撑住墙壁。
“怎么了?”约克城立刻停步回头。
“鞋跟断了。”芬妮说,声音有点闷,像在忍什么。
约克城折回去,弯腰看。她那双黑色高跟凉鞋的右鞋跟果然从根部折了,断口斜斜地裂着,细带还勒在脚踝上。约克城伸手托住她的脚腕,替她把鞋脱下来。她握着芬妮的脚踝时,掌心下的小腿在抖,细细密密地,像痉挛过后的余颤。
“从什么时候开始抖的?”约克城问,没抬头。
“刚才。”芬妮说,“一直站着,后来又在楼梯口被那混蛋顶了十几秒。我绷着,没觉得。现在一松下来就这样了。”
约克城没再说,把她的高跟鞋拎在手里,另一只手伸过去扶她。芬妮扶住她的手臂站起来,赤着一只脚踩在凉石板上,脚趾蜷了蜷。管家在前面等着,没催,只把手里的提灯举高了些。
“还能走吗?”约克城问。
“能。”芬妮说,把下巴一抬,“又不是断了腿。”
她真的走了起来,赤着右脚,左脚的鞋跟敲在石板上,一声一声,像在给自己打拍子。达非从后面跟上来,尾巴尖轻轻蹭过芬妮后腰,像安抚,又像无意。芬妮没回头,只把那口气咽了下去。
休息室是一间宽大的石室,四壁挂着暗红色的帷幔,地上铺着厚毯,已经有人在墙角生好了壁炉。五个人进门后,仆从抬来两桶热水和一叠干巾,又无声地退下。门合上后,室内只剩炉火噼啪的轻响,和几个人先后脱掉鞋子、卸下兔耳发箍时发出的细碎声。
约克城先帮芬妮处理腿上的颤抖。她让芬妮坐在软椅上,把两条腿抬起来架在自己膝上,从脚踝开始往上按,掌心贴着小腿肚,一点一点揉开绷紧的肌肉。芬妮起初还别着脸,后来慢慢把后脑勺枕在椅背上,眼睛半阖,呼吸也缓下来。
“好点了吗?”约克城问。
“嗯。”芬妮应了一声,声音软了许多,和刚才在厅里咬牙硬撑的样子完全不同。
达非去给明日奈擦头发。明日奈已经脱了衣服坐进浴缸,热水漫到胸口,她两条手臂搭在缸沿,脑袋慢慢往下滑。等达非拿来干巾时,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吹得水面一荡一荡。达非没叫醒她,只跪在浴缸边,托起她一绺一绺滴水的头发,用干巾裹住慢慢压干。她的动作很轻,像在对待某种容易惊醒的小动物。
威尔士亲王站在门边,把脱下的长手套卷好放在柜上。她没说话,只把后腰贴住墙壁,双手抱在胸前,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窗边。
约克城坐在窗边。窗户高而窄,玻璃外是庄园黑沉沉的庭院,远处宴会厅的方向还亮着几格昏黄的窗光,像夜里浮在深水上的油灯。她没换衣服,逆兔女郎装还贴在身上,躯干大片裸露,肚脐和腰线全露在炉火光里,只有兔耳发箍摘了下来,放在窗台边上。她的银白长发从肩头滑下去,遮住半边脸,深蓝的眼睛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芬妮裹着毯子走过来。她的右脚还赤着,踩在厚毯上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到窗边,把一杯温水轻轻放在窗台上,挨着约克城坐下。毯子从肩头滑下一截,露出她颈侧淡淡的红痕。
她没说话。约克城也没说话。两人并排坐着,肩膀之间隔了一掌宽的距离。窗外的灯火在玻璃上跳了一下,像被风吹斜的烛焰。
过了很久,芬妮把脑袋慢慢歪过去,靠在了约克城肩上。
约克城没有动,只把一只手从身侧抬起来,覆在芬妮裹着毯子的手背上,轻轻按了按。
“明天还有一天。”约克城说,声音很低,像只说给芬妮听。
“我知道。”芬妮说,闭着眼,“我又没怕。”
窗外的宴厅方向,最后一格灯火也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