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不是管家那种无声的步伐。硬底皮鞋踩在大理石上,每一步都带着不容商量的脆响,像是在敲某种倒计时的钟。
门被推开。
管家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叠黑色布料。他把布料放在沙发扶手上,动作很轻,像放下一摞瓷器。五套。叠得整整齐齐,每套上面压着一对黑色心形贴片。
“宴会将在六十分钟后开始。”管家的声音和他在走廊里时一模一样,不高不低,没有起伏。“请五位换装后前往宴会厅。伯爵不喜欢客人迟到。”
他说完这句话就退出去了。门重新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往回走,越来越远,最后被铜钟的余响吞掉。
约克城走过去,拿起最上面那套衣服抖开。
芬妮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吹了声口哨。不是赞赏的那种。是看到某个东西的价格标签时才会发出的那种短促的、略带讽刺的哨音。
“逆兔女郎。”约克城说。她把衣服举高,让所有人都能看清楚。
黑色长手套,从小臂一直包到上臂,指尖部分微微收紧,戴上之后手掌的轮廓会被勾勒得很清楚。吊带丝袜,黑色的,从脚踝一直拉到腿根。丝袜的吊带是单独的,绕在腰上,金属夹扣在腿根外侧。心形贴片两枚,都是黑色的,指尖大小,比硬币薄。
没有别的了。
威尔士亲王伸手拿起另一套,在自己身前比了一下。她的手很稳,表情和她在赌场柜台上清点筹码时一样——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像是在计算某种弹药消耗率。
“躯干全部暴露。”她说。不是抱怨,是陈述事实。
“乳头和小穴用贴片挡住。”芬妮补了一句。她拿起一枚贴片,拇指摩挲了一下表面,然后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医用级硅胶。贴在身上不会掉,但撕下来的时候会疼。”
明日奈站在窗边,没有立刻过来拿衣服。她的视线从沙发上那堆黑色布料移到约克城脸上,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达非盘腿坐在地毯上,九条尾巴同时竖了起来。她盯着那两枚心形贴片看的表情,像是猫盯着两条陌生的虫子。
“小穴上的贴片——”她开口,声音带着某种试探性的困惑,“会不会影响到尾巴?”
约克城走过去,蹲下达非身后。她伸手拨开最中间那条尾巴的根部,指尖沿着尾椎骨往下摸了一小截。
“你的尾巴根在尾椎骨。”她收回手,“小穴的位置比尾巴根靠前。贴片贴在小穴上面,尾巴自然垂下来不会压到。实在不放心,换好之后我替你看看。”
达非的耳朵动了动,没再说话。她的尾巴一条接一条垂回地毯上,尾尖微微蜷曲。
“衣服的规矩先说清楚。”约克城站起来,声音忽然压低了。“宴会上二十几个客人,大部分是人类,至少看起来是。三天内他们对我们可以做任何性行为——摸、舔、插入、口交、肛交,都行。伯爵给的范围是‘除暴力之外不限’。”
她停顿了一下。
“暴力要找管家。这是伯爵说的。”
芬妮已经开始脱衣服了。她把赌场那套黑色兔女郎装的拉链从背后拉开,连体衣从肩膀滑下来,落在脚踝处。她在赌场里换了多少次这套衣服,脱的时候从来不犹豫。金色波浪长发散在背后,腰上的肌肉线条在换装灯下显得很清晰。她拿起一枚心形贴片,撕开背胶,对准乳尖贴上去。
贴片粘上去的时候她吸了一口气。
“贴的时候对准一点。”她转过身,让其他人看胸口那枚歪了半毫米的贴片。“撕下来重贴更疼。”
明日奈终于从窗边走过来了。她拿起一套衣服的时候,手指在布料上停了两秒。约克城看了她一眼。
五个人开始换衣服。休息室里只剩下布料摩擦皮肤的声音、贴片撕开背胶的嘶嘶声、丝袜拉上去时尼龙纤维绷紧的微响。
威尔士亲王先把吊带丝袜穿好。她穿丝袜的方法和她在休息室里擦枪的时候一样——步骤分明,不急不缓。先卷起袜筒,从脚尖开始往上拉,拉到大腿中段时停手,调整袜口的位置,再继续往上,直到腿根的金属夹扣啪一声扣在吊带上。然后是另一条腿。然后她开始贴乳贴。她的乳房比芬妮大一些,贴片贴上之后,黑色心形的边缘微微陷进乳肉里。
“肩上的部分怎么弄。”她问。
约克城已经穿好一只手套了。手套从指尖一直包到上臂,黑色的弹性面料裹紧手臂,肌肉的轮廓被压成一条柔和的弧线。“手套和吊带是独立的。没有内裤,臀部全裸。腿根的位置只有丝袜的袜口和吊带的夹扣。”
威尔士亲王点了点头,开始戴手套。
达非换得最慢。她的九条尾巴让整个过程变得很复杂。丝袜穿到一半时,尾巴会无意识地卷过来挡住她的手;吊带绕腰时,尾巴根部的毛发会卡进金属夹扣里。她试了好几次,最后发出一种介于叹气与低吼之间的声音,第三条和第四条尾巴同时弹了一下。
芬妮走过去,从背后帮她把吊带扣好。“尾巴先垂着别动。”
达非照做了。九条尾巴安静地垂在身后,尾尖贴着石板地面。芬妮的手指绕开尾椎骨的位置,把吊带固定在腰上,然后蹲下去帮她把腿根的夹扣一一扣好。扣到最后一边时,达非低头看她。
“胸口那枚贴片歪了。”达非说。
芬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我知道。我撕一次就够了。”
达非没再说话。她拿起自己的两枚贴片,手很稳,贴在乳尖和小穴上一气呵成。贴完之后她站直身体,九条尾巴同时抬起来,在半空中晃了晃——尾根在腰后高处,尾巴垂下来时,从小穴上方掠过,但没有碰到贴片。她从腿根内侧摸了一下贴片的边缘,确认没有翘起来。
明日奈穿得最快。吊带丝袜、长手套、两枚贴片,顺序干净利落。穿好之后她站在窗边,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背挺得很直。窗外的灰色天空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只有远处某座塔楼的尖顶上还有一小片暗红色的光。她的侧脸在逆光里只剩下一个轮廓,暖红色的光线勾勒出她的肩膀和腰线。
约克城最后检查自己。她的吊带丝袜拉到了腿根最高的位置,袜口紧贴着皮肤,勒出一圈极浅的凹痕。黑色长手套包到上臂,指尖的部分因为用力撑开而微微泛白。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和小穴上的两枚贴片——都贴得端正,没有气泡,边缘压得很平。
“宴会厅的规矩再说一遍。”她转过身,面朝四人。逆兔女郎装在她身上穿着,姿势和穿着军装时一样,肩不塌,腰不弯,下巴微抬。她的银白色长发从后颈垂下来,发梢正好落在肩胛骨之间。
“客人可以摸我们任何地方,包括贴片盖着的位置。贴片可以被揭开,也可以提出不太过分的要求,暴力行为——记住是找管家。”
她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伯爵点名第一轮酒后会单独找达非聊聊。内容没说,只是让你别紧张。”
达非的耳朵立了起来。她的瞳孔缩了一下,然后恢复原状。“她知道我是什么?”
“不知道。但她点名要你。”约克城看着达非的眼睛。“你身上有什么是自己觉得可疑的。”
达非沉默了三秒。“九条尾巴在一个人类庄园里本身就可疑。”
约克城没再追问。她走到门边,手放在把手上,回头看了一眼四人。
芬妮站在她旁边,手臂自然垂着,胸口的贴片仍然歪了半毫米。威尔士亲王站在她身后半步,下巴微抬,吊带丝袜在腿根处绷得很紧。明日奈从窗边转过身来,肩膀和腰线的轮廓在暗红色光线里变成一条柔和的曲线。达非最后站起来,九条尾巴在身后散开。
“互相检查一下。”约克城说。
五个人两两转身,检查吊带夹扣有没有扣紧、手套边缘有没有卷边、贴片有没有起泡。芬妮伸手帮达非把第五条尾巴上沾的一小撮绒毛拍掉。威尔士亲王把明日奈左腿腿根的夹扣重新扣了一次,扣得更紧。明日奈低头看了看自己小穴上的贴片,用指腹沿边缘按了一圈。约克城帮芬妮整理好吊带丝袜。
“好了。”约克城说。
她推开门。
走廊比之前更暗了,墙上的烛台里火光被开门的气流吹得晃了几下。远处铜钟还在敲,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硬底皮鞋踩在大理石上的碎响从走廊尽头传来,好几双,断断续续,和钟声叠在一起。
约克城走出去。黑色长手套在烛光下泛着皮革的暗光,吊带丝袜的线条从小腿一直拉到腿根,丝袜的袜口陷进大腿内侧的皮肤里。她的脚是光着的,脚底贴在大理石上,石板的凉意从脚心往上窜。她走得很快,脚掌落地的节奏和铜钟的声音刚好错开半个拍子。
芬妮跟在她身后,然后是威尔士亲王和明日奈。达非走在最后。她九条尾巴同时收紧,贴在小腿后面,尾尖擦着石板地面发出沙沙的细响。
走廊两侧的肖像画在烛光里忽明忽暗。画里的人都穿着旧式衣服,领口扣到下巴,但眼睛全部直视画框外,像是从画布后面打量着这五个只戴着贴片和长手套穿过走廊的女人。
铜钟声越来越近了。走廊尽头出现两扇深棕色大门,比休息室的门宽了不止一倍,门框上雕刻着繁复的藤蔓纹样,门把手是两只青铜兽首,嘴里含着铜环。
约克城走到门前,停下。
门缝底下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比走廊里的烛台更亮、更暖,带着某种微妙的晃动——是烛光,但密度更大,像是几十支蜡烛聚在一起燃烧时才会有的那种厚实的、流动的黄。门板后面传来低沉的人声,有人说话,有人笑,酒杯碰在一起的声音被厚实的木门过滤成很闷很小的叮当声。
芬妮站在约克城右侧。她的呼吸很平稳,胸口那枚歪了半毫米的贴片随着呼吸起伏微微晃动。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腿根的吊带夹扣,确认扣紧之后重新垂下手。
威尔士亲王和明日奈并排站着。威尔士亲王的下巴仍然微抬,侧脸的线条在暖黄色的光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点,但她的肩胛骨仍然像在柜台上清点筹码时那样紧绷。明日奈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松开,又抿上。她的睫毛在烛光投下的阴影里颤动了一下。
达非站在最后面。她的耳朵转向前方,捕捉着门后每一种轻微的声音——脚步声、酒杯声、笑声、椅子腿摩擦石板的声音。九条尾巴在身后无声地散成扇形,尾尖悬在离石板地面半寸的位置。她小穴上的贴片被尾巴根部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
门把手动了。
铜环在兽首嘴里转动,发出金属摩擦的干涩声响。两扇门板从里面被拉开,暖黄色的光像水一样涌出来——不是一瞬间淹没人的那种涌,而是门缝从窄变宽的过程中,光线从一条线变成一片,铺在五个人光裸的肩膀和大腿上,铺在大理石地面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管家站在门内,一只手握着门把,另一手垂在身侧。他换了一身黑底银边的制服,领口别着一枚细长的胸针,烛光在针尖上聚成一个小亮点。他的目光从五人脸上扫过,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然后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通道。
宴会厅在他身后展开。
很大。比赌场的一楼厅堂还大,天花板高得快要消失在烛光够不到的阴影里。墙上挂着深红色的绒毯,金线织的边纹在烛光下像一条条流动的裂缝。四张长桌沿墙壁摆放,桌上的烛台全是纯银的,烛油沿着台柱往下淌,在桌面凝成一层半透明的软蜡。空气里有红酒的气味、烤肉的气味、香料的气味,还有一种更底层的、说不上来的气味——像是旧布料和石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带着一点发甜的腐败感。
二十几个人,也许二十几个半。有些坐在长桌旁,有些站着,手里拿着酒杯。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深色的长袍、短款皮质外套、金属扣带束腰的军用便服,其中有几张面孔的轮廓不太像人类,但乍一看分辨不出具体哪里不一样。说话声在宽阔的厅堂里混成一团低沉的嗡鸣,偶尔被一声笑或一声酒杯碰响切出一小截清晰的音节。
所有声音在门完全打开的那一瞬间同时低了一个度。
二十几双眼睛转过来。视线落在门口五个女人的身体上——落在她们贴了黑色心形的乳尖上,落在吊带丝袜在腿根勒出的凹痕上,落在臀部的弧线和小穴上那枚安安静静的心形贴片上。
约克城抬手按住门框边缘,指甲在刷了漆的木头上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浅痕。她的背挺得很直,肩胛骨之间那块皮肤绷紧了,银色马尾的发梢在她后颈上扫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的香料味钻进鼻腔,和红酒的气味混在一起,嗓子眼里泛起一丝微甜。
然后她跨过门槛。
光脚踩在宴会厅的大理石地面上——这里的石板比走廊里的更光滑,更凉,像是被水反复冲洗过。脚底的凉意从脚心一路窜上小腿,和吊带丝袜勒在腿根的温热刚好形成一小截突兀的温差。
她的脚掌落在石板上,发出一声很轻、很脆的响。
身后四双脚同时迈过门槛。五声脆响在宴会厅里叠成一小串,闷闷地回荡了一下,然后被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人声重新吞没。
管家从背后合上大门。木轴转动的闷响从脊柱传上来,像一声极低极沉的鼓点。
暖黄色的烛光把五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门板上,影子重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