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靈兒腰側的雙劍,又看了一眼凝兒背後那把暗紅色的鐮刀——她們都有了斬魄刀。
「我請教刀王看看。」我對鄭吒說完,轉身走回鑄刀間。
刀王還站在那堆斷劍旁邊,看到我進來,他沒說話,只是用那雙看過無數斬魄刀的眼睛打量我。
「前輩,」我直接開口,「我想請教瀞靈庭是否有可以與內心對話的場所。」
刀王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有就在這鳳凰殿的地下。」
刀王走到鑄刀間另一側,推開一扇我沒注意過的鐵門。門後是一條往下的階梯,黑得看不見底。「鳳凰殿底下有個坑洞,存放著未被賦名的斬魄刀。那些刀沒有刀靈,只有殘念——能逼人直視內心。」
我看著那條階梯,黑暗像有重量一樣壓在空氣裡。
「下去的人,不是每個都能上來。」刀王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那些殘念會找到你最深的恐懼,然後用它把你吞掉。撐不過去,你就會變成坑洞裡另一把沒有名字的刀。」
我點頭:「多謝前輩。」
走出鑄刀間,靈兒和凝兒還站在門外。靈兒看我表情不對,眉頭微微皺起:「怎麼了?」
「刀王說鳳凰殿底下有個坑洞,能逼人直視內心。」我沒有隱瞞,「我得下去一趟。」
凝兒的異色瞳盯著我,左紅右金的光芒在陽光下格外清晰:「多久?」
「不知道。」
靈兒的手按上腰側的靈霄,指節微微泛白。她沒說「不要去」或「太危險」——她知道說了也沒用。她只是看著我,金色豎瞳裡有某種很沉的東西。
「等我回來。」我說。
靈兒深吸一口氣,點頭。凝兒沒說話,但她背後那把鐮刀的黑光閃了一下,像在替我送行。
我轉身走回鑄刀間,越過刀王,踏上了那條往下的階梯。
——
階梯很長。
我走了大概幾百階之後,光線就完全消失了。不是那種閉上眼睛等一會兒就能適應的暗——是連自己的手貼在眼前都看不見的那種黑。臺階的質感從石頭變成金屬,又從金屬變成某種溫熱的、像活物的觸感。
我只能靠腳步聲判斷自己還在往下走。
然後聲音開始了。
第一個聲音是靈兒的——她在哭。不是那種壓抑的啜泣,是撕心裂肺的哭喊,像她被檮杌撕裂時那樣。那聲音從四面八方擠過來,我停下腳步,拳頭握緊。
「她每一次受傷,你都看著。」一個聲音說。那聲音跟我自己的一模一樣。「你在旁邊看著,然後說你會變強。但你變強了嗎?」
我繼續往下走。
第二個聲音是凝兒的。她在那個被拜月教主凌虐的時間線裡,被斬斷手腳、插爆眼睛,孤獨地爬過屍體堆。那聲音不哭不喊,只是低低地問:「為什麼沒有人來救我?」
「你救不了她。」我自己的聲音又響起來,「你連自己的妻子都差點殺死。你掐著靈兒的脖子,把她當成敵人。如果不是古銅鏡,你已經殺了她。」
我的腳步慢了。
黑暗中浮現出畫面——不是幻覺,是記憶。靈兒被我掐住脖子時那雙驚恐的金色豎瞳,凝兒左臂被蚩尤斬斷時噴出的血,霏兒被獨自留在現代世界時連哭都沒人聽見。
「你憑什麼說要守護她們?」那個聲音貼在我耳邊說,「你從頭到尾就是個穿越過來的廢物。沒有預知能力之後,你連下一步怎麼走都不知道。」
我停下了。
徹底停下了。
站在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裡,我發現自己說不出反駁的話。每一次靈兒受創,我都在旁邊;每一次凝兒受傷,我都慢了一步;我甚至曾經對靈兒動手——不管是不是被心魔控制,那雙手是我的。
「對。」我開口,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喉嚨。「我是廢物。」
黑暗裡的雜音忽然安靜了。
我繼續說,每個字都像從胸腔裡硬挖出來。「我看著靈兒被檮杌撕開,看著凝兒被斬斷手腳,看著霏兒被留在那個空蕩蕩的公寓裡。我什麼都做不了。」
我的聲音在黑暗中迴盪,像被吞進去又吐出來。
「但我還是要守護她們。」我抬起頭,雖然眼前什麼都看不見。「不是因為我有能力,不是因為我預知什麼。是因為我答應過。答應過靈兒不會離開她跟霏兒,答應過凝兒她從此有家。就算再廢,我也要兌現。」
黑暗深處有什麼東西動了。
腳步聲。
跟我完全同步的腳步聲,從正前方走過來。黑暗中走出一個人影——跟我一樣的身高、一樣的輪廓、一樣的站姿。唯一不同的是他手裡那把劍,通體漆黑,像把所有的光都吸進去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舉起黑劍。
我拔出軒轅劍。
兩把劍撞在一起,火花在黑暗中炸開。他的招式跟我一模一樣——每一劍的角度、力道、節奏,像是跟鏡子對打。我斬他擋,他刺我閃,我們在黑暗中不知道纏鬥了多久。沒有時間感,沒有方向感,只有劍撞劍的聲音和彼此越來越重的喘息。
他的劍鋒劃過我的左肩,我的劍尖刺穿他的右腿。我們同時後退,又同時前衝。
然後我看見了。
在一片黑暗裡,忽然浮現靈兒的笑容——不是痛苦的、哭泣的靈兒,是她在我的口舌下高潮後,滿臉通紅、眼睛水亮、語氣軟化的那個靈兒。然後是凝兒,她第一次抱起霏兒,霏兒對她笑,她眼淚掉下來的那個凝兒。然後是霏兒的小手,抓住我的手指,軟軟的、溫熱的、用盡全力握著不放。
我的胸口爆出白光。
不是劍氣,不是靈力——是某種更純粹的東西,從心臟的位置往外炸開。那道白光撕裂了黑暗,在背後凝聚成形。
六把靈劍。
它們環繞在我身後,每一把都散發著溫潤的白光,劍尖朝外,緩緩旋轉。不需要我用手去握,它們自己會動。
心魔舉起黑劍衝過來。
六把靈劍同時動了。
第一把施展萬劍訣,無數劍影如暴雨傾瀉,將心魔的黑劍架勢全部打散。第二把化為天劍,巨大劍影從上方斬落,心魔抬劍去擋,黑劍被震出裂紋。第三把以斬龍訣橫掃,斬斷心魔的右臂。第四把祭出御劍燎原,火焰劍氣將心魔吞沒,他身上的黑影被一層層剝開。
心魔跪在地上,只剩左手還握著斷劍。
我腦中一閃,我收回所有的靈劍說「開天。」
所有靈劍往上飛去,上方撕開一道裂痕,一把大的誇張的巨劍從天而降。
巨劍落下。
心魔的黑劍徹底碎裂,他的身體從裂縫中迸出白光,一塊塊瓦解。在最後一片黑影消散之前,他抬起頭。那張跟我一樣的臉,第一次有了表情——不是恨,不是惡意,是一種疲憊的釋然。
「守護之劍……都交給你了。」
他說完,化為虛無。
六把靈劍回到我身後,靜靜懸浮。我低頭看著手裡的軒轅劍,劍身上倒映著自己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終於沒有猶豫了。
——
我御劍往上衝。
黑暗從身邊急速退去,階梯、石壁、鐵門,全部在瞬間掠過。我衝出坑洞入口的時候,帶起的氣流把鑄刀間裡的斷劍全部吹得叮噹作響。
我看到鑄刀間門外站著一堆人。鄭吒、零點、蕭宏律、楚軒——中洲隊所有人都在,他們圍成一個防禦陣型。靈兒站在最前面,靈霄雙劍處於卍解狀態,金色和藍色的光芒在劍身上流轉,天上一個法陣,地上一個法陣,她滿頭大汗。但氣色看起來還行。
凝兒在她旁邊,清凝的黑色法陣張開,暗紅光芒像血一樣滲在空氣裡。
「三天。」楚軒推了下眼鏡,語氣還是一樣平淡。「你進入坑洞後,友哈巴赫派了六波親衛隊來襲。全靠趙靈兒的卍解治癒光陣,我們才沒減員。」
三天。我在那片黑暗裡感覺不到時間,但靈兒和凝兒在這裡打了三天。
靈兒看到我,金色豎瞳裡閃過一道光。她收起卍解,雙劍回到腰側,然後她衝過來——不是走,是衝,用盡全力撞進我懷裡。凝兒幾乎同時撲上來,兩個人把我撞倒在地。
「回來了。」靈兒的聲音悶在我胸口。
「嗯。」
「你打敗心魔了?」凝兒問。
我意念一動,六把靈劍在背後浮現。白光溫潤,劍尖朝外,緩緩旋轉。
鄭吒走過來,蹲下看著那六把劍,點頭:「解開了。」
他把我和靈兒、凝兒從地上拉起來。我看向靈兒,她臉上全是汗,嘴唇有點白,但眼睛是亮的。她比了一個讚——手勢很簡單,她的笑容讓那個讚看起來像在說「我沒給你丟臉」。
「你先看著。」靈兒說。
她轉身,對凝兒點頭。
兩人同時往前走幾步,拉開距離。靈兒拔出靈霄,雙劍交叉在胸前,金色與藍色的光芒從劍身上蔓延開來,纏繞她的全身。凝兒背後的清凝展開黑色法陣,暗紅光芒像心跳一樣一明一暗。
楚軒將已經鑲著崑崙鏡的玉碟,拋向兩人中間。玉碟在半空中展開,崑崙鏡在核心位置亮起,鏡面上浮現古老的符文。
靈兒和凝兒同時伸手,兩股女媧之力灌入裝置。
那一瞬間,整個鳳凰殿都在震動。
靈兒抬起頭說道:「嵐姊姊。」
詹嵐閉起眼睛,開啟精神掃描,她將掃描圖傳送到眾人的意識裡。
靈兒與凝兒對視一眼「放!!」
崑崙鏡射出一道七彩光柱,不是往上,而是鎖定了某個方向——友哈巴赫的方向。光柱穿透建築物、穿透結界、穿透一切阻擋,像一根釘子釘入了空間的縫隙。
靈兒和凝兒同時喊出卍解。
「神曜九天!」
「萬象歸天!」
治癒光陣在她們腳下展開,維持著她們的體力,黑色的光束則順著崑崙鏡的光柱混合進去並轟了出去。
那一砲,從鳳凰殿出發,沿途所有的建築物、殘骸、屍體——全部消失。不是被炸碎,不是被打穿,是被徹底抹除。那道光束的軌跡上,連灰燼都沒有留下。
光束一路往前,直到那個方向的瀞靈庭完全消失。
天空裂開了一道口子。
主神的聲音響起。
「擊殺友哈巴赫,每人獎勵一萬點數,A級支線劇情一個。」
還沒完。
「擊殺隱藏劇情人物靈王,每人獎勵點數一萬五千點,A級支線劇情一個。」
然後是一連串的播報——滅卻師親衛隊的成員,名字一個接一個從主神的嘴裡報出來,點數和支線劇情像瀑布一樣往下砸。我聽得有點恍神,只知道每報一個名字,鄭吒的眼睛就亮一分。
播報持續了很久。
久到楚軒已經拿出筆記本在算,久到零點難得露出笑容,久到鄭吒的嘴巴張開了就沒合上。
我隨便算了一下,每人起碼十萬點數起跳。
「任務結束,死神世界即將關閉,將在一分鐘後回歸主神空間。」
靈兒轉頭看我。她滿頭大汗,劉海貼在額頭上,身體微微晃了一下。凝兒扶住她,自己也喘得厲害。兩個人的女媧之力幾乎被那一砲抽乾,但她們互相扶著,誰也沒倒。
我對靈兒比了一個讚。
靈兒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用最後一點力氣,舉起手,對我比了一個讚。凝兒在一旁看著,嘴角微微上揚,也跟著舉起手。
三個讚,在變成廢墟的瀞靈庭裡,像某種只有我們自己懂的信號。
回歸的光束籠罩下來。
白光吞沒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