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來的時候,天剛亮不久,床頭櫃上手機顯示六點四十七分。身邊兩個女人都不在了,被子掀開的弧度還留著她們的體溫,一隻枕頭斜斜壓在另一隻上頭,像她們起身時特意沒吵醒我。
我披了件薄外套走出臥室,廚房方向有低低的說話聲。瓦斯爐上滾著一鍋什麼,咕嘟咕嘟的悶響夾在兩個女人的聲音中間,讓整間公寓都浮著一股米湯的甜氣。
「再煮軟一點,霏兒的牙才長兩顆,太稠她吞不下。」是靈兒,嗓子帶著剛起床的沙啞。
「我已經攪很久了。」凝兒回她,語調平平的,像在說一件與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
我靠在廚房門框上,看凝兒握著木勺慢慢在鍋裡畫圈。她穿著靈兒借她的米色家居服,領口鬆鬆的,露出一截白得像瓷的鎖骨。靈兒站在她旁邊,一手扶著她手背,不時踮起腳朝鍋裡看,兩人的頭髮都鬆鬆挽著,幾縷散在頰邊,被蒸氣熨得微濕。
「早。」我出聲。
靈兒先轉頭,眼睛彎起來,嘴角沾著一點睏意,卻笑得像窗外剛透進來的晨光。凝兒只側了側臉,又轉回去看鍋,耳朵尖染著一層薄薄的紅,不知是熱的,還是因為被我撞見她煮飯。
我走過去從後面圈住靈兒的腰,下巴蹭在她鬢邊。她往後靠了靠,整個人軟在我懷裡,像隻還沒睡醒的貓。我偏頭去看凝兒,她正把火關小,手腕轉動木勺的動作很穩,沒有因為我在看就亂了節奏。
「今天帶霏兒出去走走,天氣很好。」我說。
「我正想跟你提。」靈兒仰起臉,用額頭碰了碰我的下巴,「去百貨公司好不好?霏兒的包屁衣該再買幾件了。」
「好,都聽妳的。」
凝兒盛粥,一隻手端著碗沿,一隻手拿湯勺,先盛了一碗推給我,再盛一碗給靈兒,最後才替自己舀了小半碗。她做這些時從容得像在做一件已經做過千百遍的事,可我曉得她來現代世界沒多久,連電熱水壺都才學會沒幾個月。
我拉開椅子坐下,喝了一口粥。米粒軟得剛好,融著一點山藥泥,入口暖和,落進胃裡很紮實。
「凝兒,妳也一起去。」靈兒喝了一口粥,忽然說。
「我沒有說不去。」凝兒低頭撥著碗裡的米粒,語氣很平淡,「我只是不知道去百貨公司要穿什麼。」
「穿什麼都可以。」靈兒笑出聲,「有我在,誰敢看妳。」
凝兒沒接話,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我剛好抬頭,捕捉到那個一閃而過的小小弧度。她笑了,只是不想讓我們看見。
吃完早餐,我幫霏兒換上昨晚挑好的嫩黃色包屁衣,上頭繡著白色小雛菊。霏兒坐在客廳地墊上,短腿蹬個不停,兩隻手朝我亂抓,嘴裡咿咿啊啊的,像在催我快一點。
凝兒蹲在旁邊,伸手用指腹按住霏兒亂踢的腳掌。霏兒立刻停了動作,圓滾滾的眼睛盯著凝兒,小手一張一握,最後抓住她食指,抓得死緊。
「小傢伙,今天要出門了,乖乖的。」凝兒低聲說。
霏兒咯咯笑起來,像聽懂了,又像只是喜歡她的聲音。凝兒任由她握著,紅金異色瞳映著那張笑臉,空洞沒了,剩下一種很深、很安靜的專注,像在守著什麼得來不易的東西。
「她真的很喜歡妳。」我蹲到她旁邊。
凝兒側過頭,左眼那道紅在晨光裡變淺了些,像沉澱過的血色。她沒回話,只用另一隻手替霏兒拉了拉衣角。
我們搭公車去市區。週末的早晨車廂不擠,但人聲很滿,有帶孩子出門的家庭,也有拎著環保袋去買菜的老太太。靈兒抱霏兒坐著,霏兒一路上猛看窗外,看到公車轉彎就格格笑。凝兒坐靠窗,額頭幾乎貼上玻璃,眼睛追著每一棟往後退的樓房,嘴唇微微分開,像要把整座城市都收進眼底。
「妳不要靠那麼近,撞到會痛。」靈兒抽出手,按在凝兒後腦,把她往椅背壓了壓。
「這裡的街,到處都長得差不多。」凝兒開口,視線仍黏在窗外,聲音被風削得有些散,但每個字都聽得清,「要我自己回來,我找不到路。」
她的語氣很淡,我卻聽出裡頭那點極細的不安。這個女人在殺過人、滅過城、從蚩尤手底下活下來之後,居然會怕在現代城市裡迷路。
「我帶著妳啊。」靈兒理所當然地接話,手掌還貼在凝兒後腦,揉了揉。
凝兒終於轉過頭,那雙異色瞳落在靈兒臉上,停了幾秒。她沒道謝,也沒再說什麼,只重新坐正,肩膀卻往靈兒那側斜了斜,像在無意識地尋求一點依靠。
我站在走道旁拉著吊環,低頭看她們。晨光從車窗斜切進來,把靈兒的髮和凝兒的側臉都鍍了一層淡金。我突然想,如果能一直這樣,每天早上搭公車去某個沒什麼要緊的地方,讓霏兒在推車裡笑,讓凝兒慢慢學會這座城市的路,那應該就是老天爺補償我們所有傷痕的方式。
百貨公司剛開門不久,人潮已經比我想像中多。靈兒推著霏兒的嬰兒車,沿著一樓化妝品區慢慢走,霏兒對亮晶晶的香水瓶很感興趣,整個身子往前傾,手伸得老長,像要撈那些玻璃瓶子。
凝兒落後幾步,仰著頭看中庭一路通到頂樓的天井,眼睛慢悠悠地掃過每一層樓的白色欄杆。她的步子很輕,像走在一座陌生宮殿裡,不曉得該不該碰那些太新的東西。
「想逛哪裡?」我靠過去,順著她目光看,對面是一整排女裝專櫃,假人身上套著裁剪俐落的洋裝,燈一打,每套都像會發光。
「都可以。」她側頭看我,語氣沒什麼起伏,「你要推那個小東西走來走去?人很多,會被擠到。」
「我護著她,不會出事。」
「人真的很多。」她指向電扶梯,密密麻麻的人從一樓往上流,幾乎沒有空隙。
「怕什麼,又不是沒見過人。」我笑了一下,伸手去握她的手。
她下意識縮了一下,那一下很輕,像指尖被燙到。但很快她就不再躲,由著我將她的手整隻包進掌心。她手指很涼,指節細細的,像某種容易折斷的鳥骨,卻有股穩穩的力氣反扣過來。
「走吧,帶妳去三樓,有賣髮飾的。」我拉著她跟上靈兒。
她沒應聲,只把步伐加快了些,肩後散下來的幾縷黑髮掃過我手背,癢癢的。
靈兒在電扶梯口等我們,霏兒已經抓著她頭髮不肯放。凝兒一靠近,霏兒立刻轉移目標,朝她伸出兩條短短的胳膊,整個人從靈兒懷裡傾出去。
「她要妳抱。」靈兒笑著說。
凝兒愣了一下,然後伸手接過霏兒。她抱孩子的姿勢已經比昨天熟練,一手託屁股,一手護後頸。霏兒把頭靠在她肩窩,肥短的手指抓她前襟的布料,咿咿呀呀地說話,像在跟她報告什麼大事。
我站半步外看著,胸口發暖。凝兒抱著霏兒走進一間童裝店,霏兒忽然伸手去扯架上垂落的蕾絲裙襬,扯得整排衣架輕輕搖晃。凝兒趕忙退了一步,手撫著霏兒後背,低聲說:「有人會生氣,不可以亂抓。」
語氣像在對她講道理,又像在提醒十年前的自己。
「她還小,不會有人真的罵她啦。」靈兒笑著攔住一名正要走過來的店員,擺了擺手,表示沒事。
我們在童裝樓層逛了很久。靈兒替霏兒挑了三套包屁衣,一件鵝黃、一件淡粉、一件水藍,每件都要舉到凝兒眼前問好不好看。凝兒每次都只說「都可以」,但眼神在淡粉那件上停得最久,於是靈兒多買了一條同色的蝴蝶結髮帶,沒問她,直接塞進袋子裡。
午前,我們上到百貨公司頂樓的親子樂園。那地方不大,鋪滿彩色軟墊,角落有球池和兩座充氣滑梯,幾個小孩尖叫著跑來跑去,活潑得整層樓都在震。
霏兒還不會走,靈兒扶著她在軟墊上站了幾秒,她胖腿一軟,直接跌坐在尿布上,笑得整張臉都脹紅,口水一路流到下巴。
凝兒在球池邊蹲下,撈起一顆紅球,輕輕推到霏兒面前。霏兒小手一拍,球彈開了,她樂得兩手亂揮,咯咯笑聲脆得悅耳,像這整個百貨公司最亮的一盞燈。
「她喜歡球。」凝兒說,語氣還是平鋪直敘,可眼底亮了一點,像有人往那兩潭沉水裡投了一顆小石子。
「她喜歡跟妳玩。」靈兒把霏兒抱起來,拿紙巾擦她下巴,「昨天也是,一看到妳就伸手。」
凝兒看著霏兒,靜了好幾秒,伸手捏了捏霏兒的小肉腳。霏兒踢了兩下,又抓住她手指不放,笑得連眼睛都瞇成縫。
「我以前不知道自己會喜歡這種事。」凝兒忽然說,聲音很低,幾乎被旁邊小孩的尖叫蓋過。
「哪種事?」靈兒問。
「看她笑。」她盯著霏兒的嘴角,語氣輕得像怕驚醒什麼,「就會覺得,這些——」她比了比滿室的球和軟墊,「也不是沒用的。」
她說得很慢,像在腦中拼湊一種從未有過的感受。我站在滑梯旁不出聲,只是看她。她蹲在那裡,抱著娃娃一樣的認真,像霏兒的笑容是某種能照進她舊傷口的藥。
靈兒伸手摸了摸凝兒的頭,順著她後腦的髮慢慢撫下去。凝兒沒躲,甚至微微偏過頭,讓靈兒的手掌貼得更實。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她剛才牽我時的涼意已經散了,可我還是能憶起那幾根手指扣上來的力道,不重,但很篤定,像在說:你在,我就跟你走。
午後我們搭捷運去海邊。假日海岸線人很多,沙灘上滿是遮陽傘和奔跑的孩子,遠遠望去像一片會流動的花海。我們挑了塊離人群稍遠的礁巖坐下,海風很強,帶著鹹濕的氣味,把每個人的頭髮都吹得亂糟糟。
凝兒脫了鞋,赤腳走上沙灘,裙襬貼著她的小腿,被風掀得獵獵作響。她一步步走向浪線,海水漫過來,湮濕她的腳踝,又嘩嘩退去。她站著不動,像在感受沙粒從腳底流失的速度。
靈兒抱著霏兒坐在礁岩上,霏兒張著嘴,小手指著海平面,嚷著沒人能懂的音節。靈兒替她擋風,下巴輕輕壓在她頭頂,說:「對呀,那是海,很大很大的海。」
我走到凝兒身後,她沒回頭,只把手背在身後,對著我伸出來。我握住她的手腕,站到她旁邊。海風把她的髮糊了半張臉,異色瞳在夕照下亮得驚人,紅的更紅,金的像要燒起來。
「這裡的水,很鹹。」她說。
「海本來就鹹。」
「我知道。」她微微仰起下巴,看天邊的雲霞像打翻的胭脂般漫開,「跟血的味道不一樣,也不是妖怪的河。」
「妳喜歡海嗎?」
「不討厭。」她換了換重心,浪又打來,淹到小腿,裙角全濕了。她沒退開,反而又往前半步,「以前躲追兵的時候,有一次在海邊待了整夜。那天的海也是這個顏色。」
她像在提一件別人的舊事,語氣平淡得近似冷酷。可我曉得那是她的一種方式,把最痛的東西用最輕的話說出來,好像這樣就能騙過自己。
我沒追問,伸手把她被風吹亂的頭髮別到耳後。她沒躲,甚至讓我在她耳垂邊多停了一瞬。
「以後想什麼時候看海,我們就什麼時候來。」我說。
她偏過頭,金色右眼被夕陽染成一層薄紅,紅色左眼則深得幾乎像陳年的酒。她勾起嘴角,很淺,像海面上閃一下就碎的鱗光。
「你說的。」她說。
「我說的。」
夕陽把我們三人的影子拉得極長。我一手攬著凝兒,一手去牽靈兒,霏兒在靈兒懷裡伸長了身體,像要抓住天邊最後那點光。
晚上我們去海港附近一間高檔吃到飽餐廳,人很多,燈火通亮,自助區堆滿生魚片、牛排、螃蟹和琳瑯滿目的甜點。靈兒去拿菜,我抱著霏兒在位子上等。霏兒在餐廳裡興奮得直拍桌,看到隔壁桌的氣球就啊啊叫。
凝兒端著盤子回來,先夾了一塊烤牛小排放到我盤裡,再夾一片到靈兒碗中,自己盤裡只擺了兩片生菜和一小塊魚。她把盤子推向我,低聲說:「你先吃,我再去拿。」
「妳自己呢?」
「我不太餓。」她語氣沒得商量,又去倒了一杯溫水回來,放在靈兒手邊。
靈兒回來看到自己碗裡的肉,忍不住捏了她大腿一下,笑罵:「妳以為我們在逃難啊,還分糧食。」
「習慣了。」凝兒低下頭,聲音被餐廳的喧鬧磨得幾乎聽不見。
我沒說話,只在桌下用膝蓋碰了碰她。她也沒躲,反而把膝蓋往我這邊靠了一點。
離開餐廳時,霏兒已經睡著了,整個人癱在我臂彎裡,像一團暖呼呼的小年糕。靈兒和凝兒一左一右走在我兩側,夜風夾著海邊殘存的鹹味吹過來,三人的影子在路燈下交疊成一束。
到家已過九點半。我把霏兒放上嬰兒床,確認她呼吸均勻、被子蓋到胸口,才掩上房門走出來。靈兒在客廳開了一盞小夜燈,柔黃的光鋪滿地板,她赤腳坐在墊子上揉腳踝,凝兒從浴室出來,長髮濕漉漉地披著,水珠沿鎖骨滑進衣襟,她也懶得擦,直接盤腿坐到靈兒左邊。
我坐到靈兒右邊,背靠茶几,左手扶上她的腰。她往我懷裡靠,長長地嘆了口氣,像終於把一整天的喧囂都吐乾淨了。
「今天好好玩。」她閉著眼說,聲音像浸了水,又軟又睏。
「開心嗎?」我低下頭,嘴唇掃過她太陽穴。
「嗯。」她笑,眼睛沒睜,手指卻摸到凝兒腿上,輕拍兩下,「凝兒,今天謝謝妳一直幫我抱霏兒。」
「不用謝我,她很輕。」凝兒的聲音低而穩,側過身,把靈兒的小腿撈到膝上,一下一下揉著她的脛骨和腳踝,力道不輕不重,拇指貼著筋絡慢慢推。
我摟著靈兒的腰,看她眉頭舒開,整個人往凝兒身上傾。凝兒沒停手,只把頭朝我這邊偏了偏,那雙異色瞳裡映著小夜燈的光,像有兩簇很安靜的火。
我伸手過去,用拇指擦掉她鎖骨上快滴進衣襟的水珠。她喉頭動了動,像是吞下了一句話。我沒收手,沿著那條水痕往上,指尖停在她下巴,輕輕托起。
她看著我,左眼的紅在昏黃光線下暗得發燙,右眼的金卻像一汪溫泉水。
「裴逸,我做了一個夢。」靈兒忽然說,聲音輕得像從夢裡飄出來的。
「什麼夢?」
她沒睜眼,嘴角彎了彎:「夢見我們三個人坐在一間很大的房子裡,霏兒在客廳跑來跑去,窗子外面全是海。你跟凝兒坐在我兩邊,跟我說,再也不用去任何危險的地方了。」
凝兒揉腳的手停了一下,但很快又動起來,只是比剛才更輕、更慢。我低下頭,嘴唇印在靈兒額心的硃砂印上。她全身輕輕一震,像有條埋得極深的弦被撥響。
「那不是夢。」我說。
靈兒沒答,只把臉更往我懷裡埋了埋。
我抬頭,凝兒正盯著我看。她的表情依然不顯情緒,可那雙眼睛裡的水光愈來愈盛,像要滿出來,又像正用盡全力把它們留在眼眶裡。
我伸手攬住她後頸,把她往我這邊帶。她的身體很緊,像繃了整日的弦,可一靠進我懷裡就鬆了,額頭抵著我的肩胛,鼻息濕熱地燙在我頸側。
「裴逸。」她的聲音悶悶的,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嗯。」
「這裡很好。」她只說了這四個字,再也沒有下文。可我知道,在她那個被追殺、被背叛、被撕成碎片的過去裡,這四個字有多重。
我的手落在她背上,沿著脊椎慢慢往下撫。她的背很瘦,肩胛骨隔著薄薄的家居服高聳出來,像兩片刀。可她的呼吸漸漸平了,身體也慢慢軟下來,整個人的重量一點一點交給我。
靈兒從我懷裡抬起頭,看了看凝兒,忽然湊過去,在她鼻梁上親了一下。凝兒嚇了一跳,身體往後仰,耳根整片紅透,卻沒推開她。
「你們都好香。」靈兒笑,摟著凝兒的腰,又轉過頭親我。
這個吻落在嘴角,淺得像一陣風,卻讓我整條脊椎都麻了。我扣住她的後腦,把她的唇壓回來,舌尖頂開齒列,攪進她柔軟又暖和的口腔。她嚶嚀了聲,長腿不自覺地勾上我的腰。凝兒在一旁靜靜地看,呼吸卻越來越重,胸口起伏得愈發明顯。
我騰出手去扯凝兒,把她的下巴託高,在她耳垂上咬了一下。她整個人戰慄起來,背脊繃直,喉間逸出一聲極輕的嗯。
「凝兒,別忍。」我貼著她耳廓說,伸舌舔過她耳後。
她猛地轉過頭,那雙異色瞳裡全是壓不住的欲色,混著某種近乎決絕的順從。她仰起臉,等我吻她,像雨菲兒抓住她手指時那樣,全是信賴。
我便吻下去。她嘴裡有海味,有洗髮精的草香,還有一點點她自己也不曉得哪來的甜。我的手順著她後腦的髮滑上去,五指收緊,把她壓向我。她嗚了聲,眼睫顫得厲害,卻沒有推拒。
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