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兒從廚房探出頭來,圍裙還繫在腰上,手裡拿著湯匙,眼睛亮了一下。
「明天?動物園?」她把湯匙放回鍋裡,用圍裙擦了擦手,「那要準備什麼?霏兒的奶粉、尿布、備用的衣服、小毯子——」
「靈兒,」我打斷她,「明天早上再收。」
她眨了眨眼,然後笑了,點點頭又縮回廚房裡。電鍋噗噗冒著白煙,米粥的香味慢慢飄滿整個客廳。
凝兒還坐在沙發上,霏兒趴在她胸口睡得正熟,小拳頭揪著她的衣領,口水流了一小灘在凝兒的衣服上。凝兒低頭看了看那灘口水,伸手輕輕抹掉,沒有半點嫌棄的表情。
「動物園,」她重複了一遍,語氣像在咀嚼一個陌生的詞,「是什麼?」
「就是養了很多動物的地方,給人看的。」我走到她旁邊坐下,「獅子、老虎、大象、長頸鹿,什麼都有。」
「養來做什麼?」
「就是——看。給小孩子看,給大人看。」
她偏頭想了想,紅金兩色的瞳孔裡閃過一絲困惑。「不殺來吃嗎?」
我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出來。「不殺來吃。那些動物是養來看的,不是養來吃的。」
「喔。」她點點頭,但眉頭還是微微皺著,像這件事不太符合她對世界的理解。她低下頭看著懷裡的霏兒,霏兒動了一下,把臉埋進凝兒胸口,繼續睡。
靈兒端著兩碗粥走出來,一碗遞給我,一碗放在凝兒面前的茶几上。「先吃,霏兒的粥還要再燜一下。」
凝兒接過碗,用湯匙舀了一口,吹了兩口氣才送進嘴裡。她吃東西的動作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像是在確認這個東西真的可以吃。靈兒坐在她旁邊,一邊吃一邊用眼角瞄她,嘴角微微彎著。
晚飯後我們把霏兒放在嬰兒床裡,三個人擠在浴室裡刷牙洗臉。凝兒對牙膏的味道還不太習慣,每次刷牙都要皺眉頭,但她還是乖乖刷完,用毛巾擦了嘴角的泡沫。
「明天要穿什麼?」靈兒躺在床上,翻著衣櫃裡那幾件衣服。她從仙劍世界帶回來的淺藍色連身裙已經縫補過好幾次,掛在衣櫃最裡面,旁邊是她在主神空間用想像力變出來的幾件日常衣物。凝兒更簡單,她的衣櫃裡只有三件素色上衣和兩條褲子,都是靈兒幫她挑的。
「穿舒服的就好,要走很多路。」我躺在她們中間,一手摟著一個。
凝兒躺在最外側,側身面對我們,紅金兩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發亮。她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小聲說:「我沒去過那種地方。」
「什麼地方?」
「很多人、很多東西的地方。以前我走過很多城鎮,但都是去殺人,或者被追。」她說得很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沒去過只是為了看動物的地方。」
靈兒翻過身來,越過我的胸口握住凝兒的手。「明天我們陪妳去。慢慢看,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凝兒沒說話,但她回握了靈兒的手。
隔天早上,我是被霏兒的哭聲吵醒的。
靈兒已經不在床上了,浴室裡傳來水聲。凝兒坐在床邊,頭髮亂糟糟的,睡眼惺忪地看著嬰兒床裡的霏兒,像在思考這個小東西為什麼會發出這麼大的聲音。
「她餓了。」我翻身下床,從嬰兒床裡抱起霏兒。她哭得滿臉通紅,小手亂揮,一碰到我的手指就緊緊抓住不放。
靈兒從浴室裡出來,頭髮還滴著水,接過霏兒抱著,一邊哄一邊往廚房走。「奶粉我昨晚就放好了,熱水壺按下去就好——」
她在廚房裡自言自語,動作倒是很俐落。不到五分鐘就沖好一瓶奶,塞進霏兒嘴裡,哭聲立刻停了。
凝兒換好衣服走出房間,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素面上衣和深色長褲,頭髮簡單紮成馬尾。她站在客廳中間,看著靈兒餵奶,看著我把尿布、濕紙巾、備用衣服塞進揹包裡,表情還是有點茫然。
「凝兒,幫我把那條小毯子拿過來。」靈兒指著沙發上的粉色毯子。
凝兒走過去拿起毯子,折好,遞給靈兒。動作很輕,像在拿什麼易碎的東西。
八點半,我們推著嬰兒車出門。
巷子口的早餐店飄來蛋餅和豆漿的味道,老闆娘看到我們推著嬰兒車,熱情地揮手打招呼。「哎呀好久不見!妹妹長這麼大了喔!」
靈兒微笑點頭,霏兒坐在嬰兒車裡東張西望,對路過的每一隻鴿子都發出「啊」的聲音。
我們走到公車站牌等車。凝兒站在站牌旁邊,仰頭看著那塊寫滿路線號碼的鐵牌,紅色和金色的瞳孔裡全是問號。
「這些數字是什麼?」
「公車的路線編號。」我指著站牌上的路線圖,「這臺車會經過動物園,我們搭這班。」
「公車是什麼?」
「就是一輛很大的車,很多人一起坐,付錢就可以搭。」
她點點頭,目光移到馬路上。一輛機車從我們面前呼嘯而過,凝兒的瞳孔瞬間收縮,身體微微下沉,擺出了備戰的姿態。靈兒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沒事。那是機車,這個世界很多人騎那個。」
凝兒慢慢放鬆,但眼神還是追著那輛機車直到它轉彎消失。「很快。」
「比馬快。」我說。
公車來了,車門打開時發出一聲氣壓洩漏的嘶嘶聲。凝兒往後退了半步,我伸手扶住她的背,輕輕推著她上車。她踏上車廂的瞬間,整個人僵了一下,目光掃過車上每一個乘客的臉,像在評估威脅。
「坐這裡。」靈兒拉著她坐到雙人座上,讓她靠窗。凝兒貼著窗戶往外看,公車發動時車身晃了一下,她的手立刻抓住窗框,指節發白。
「它在動。」她小聲說。
「對,公車會動。」
「沒有靈力,也沒有馬拉,它在動。」
我坐在她們後面,推著嬰兒車靠在座位旁邊。霏兒對公車的晃動似乎很滿意,躺在車裡揮手踢腳,嘴裡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
公車開到捷運站,我們下車轉搭捷運。凝兒站在手扶梯前面,看著那條不斷往上移動的金屬階梯,猶豫了整整五秒才踏上去。她緊抓著扶手,身體重心壓得很低,紅金兩色的瞳孔死死盯著腳下的階梯。
「它自己會停嗎?」
「到上面就停了。」
「如果不停呢?」
「那我們就跨一步走出去。」
她點點頭,但抓著扶手的手完全沒鬆開。
捷運車廂比公車更擁擠,凝兒被擠在門邊的角落裡,背貼著車廂壁,警惕地看著每一個靠近她的人。靈兒站在她旁邊,用自己的身體隔開人群,一隻手始終握著凝兒的手腕。
列車進隧道時車窗變成一整片黑暗,凝兒看到自己倒映在玻璃上的臉,愣了一下。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臉,指尖點在那隻紅色的眼睛下方,然後又摸了摸金色的右眼。
「很漂亮。」靈兒湊到她耳邊說。
凝兒沒回答,但她放下了手,把視線轉回車廂裡。
動物園站到了。我們隨著人潮走出捷運站,動物園的大門就在前方,門口排滿了帶小孩的家庭,賣氣球的攤販舉著一大串卡通造型的氫氣球,在陽光下晃來晃去。
凝兒停下腳步,仰頭看著大門上方那幾個大字,然後轉頭看我。「這裡,沒有危險?」
「完全沒有。只有動物和小孩子。」
她深吸一口氣,踏進動物園大門。
第一個看到的動物是紅鶴。一整群站在淺水池裡,粉紅色的羽毛在陽光下亮得刺眼,單腳站立的姿勢讓凝兒歪頭看了很久。
「牠們為什麼只用一隻腳站?」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比較省力吧。」
「另一隻腳不累嗎?」
「應該不會。」
她蹲下來,隔著欄杆盯著紅鶴的腳看了大概兩分鐘,最後點點頭,像接受了這個解釋。
靈兒推著嬰兒車往前走,霏兒在車裡坐起來,小手抓著車前的玩具欄杆,看到一群斑馬時發出興奮的尖叫。
「霏兒看!那是斑馬!」靈兒蹲到嬰兒車旁邊,指著草地上低頭吃草的斑馬群。「身上有條紋的,一條黑一條白,看到了嗎?」
霏兒瞪大眼睛,嘴巴張得圓圓的,小手往斑馬的方向伸。她大概不懂那是什麼,但她顯然很喜歡那些會動的黑白條紋。
凝兒站在斑馬的展示區前面,表情認真得像在研究敵人的戰術配置。「這種馬,跑得快嗎?」
「很快。但牠們不是拿來騎的,是拿來看的。」
「喔。」她看著斑馬甩尾巴趕蒼蠅,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覺得有趣。
接著我們去看大象。那頭亞洲象站在圍欄裡,用長鼻子捲起一把稻草送進嘴裡,耳朵慢悠悠地搧動。凝兒看到大象的瞬間,整個人都頓住了。
「好大。」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這是大象,陸地上最大的動物。」
「比麒麟還大。」
「麒麟不是真的,大象是真的。」
她轉頭看我,紅金兩色的瞳孔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在我的世界,麒麟是真的。」
我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對。在妳的世界,麒麟是真的。」
她沒再說話,轉回去看著大象。大象甩了甩鼻子,發出一聲低沉的鳴叫,凝兒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但她沒有後退。
靈兒站在她旁邊,伸手指著大象的耳朵。「妳看牠的耳朵,像兩把大扇子。」
「可以拿來搧風嗎?」
「應該可以吧,但沒有人會去搧。」
凝兒點點頭,像把這個資訊存進腦子裡。
經過駱駝區的時候,凝兒看著那兩座駝峰皺起眉頭。「這個,背上長了什麼?」
「駝峰,裡面儲存脂肪,可以在沙漠裡很久不吃不喝。」
「所以可以吃嗎?那個駝峰。」
靈兒在旁邊噗哧笑出來。凝兒轉頭看她,表情很認真,完全不是在開玩笑。
「理論上可以吃,」我忍住笑意,「但動物園的駱駝不是用來吃的。」
「喔。」她的語氣聽起來有點可惜。
我們沿著步道往上走,經過鳥園時凝兒對那些五顏六色的鸚鵡沒什麼反應,但對一隻停在樹枝上的老鷹看了很久。老鷹轉頭,金黃色的眼睛正好對上凝兒的視線。
「牠的眼睛,」凝兒指著老鷹,「跟靈兒的一樣。」
靈兒湊過來看,那隻老鷹又轉了一下頭,金色的瞳孔在陽光下閃爍。靈兒摸了摸自己的眼角,笑了。「真的耶。」
「但妳的比較漂亮。」凝兒說完就繼續往前走,留下靈兒站在原地,臉頰微微發紅。
到了爬蟲館,凝兒整個人突然活了過來。
她貼在玻璃上,盯著展示櫃裡那條巨大的緬甸蟒,紅色和金色的瞳孔同時放大。蟒蛇盤在枯木上,鱗片在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緩慢地吐著蛇信。
「這個,」凝兒指著蟒蛇,轉頭看我,語氣裡帶著罕見的興奮,「很好吃。」
旁邊一個帶小孩的媽媽聽到這句話,拉著孩子快步走開。
靈兒趕緊摀住嘴,肩膀抖得很厲害,忍笑忍得很辛苦。我清了清喉嚨,壓低聲音。「凝兒,動物園的蛇也不能吃。」
「我知道。」她點點頭,但視線完全沒離開那條蟒蛇,那眼神跟我看燒肉菜單時一模一樣。
走到鱷魚展示區的時候,凝兒蹲在玻璃前面,盯著水裡那隻只露出眼睛和鼻孔的鱷魚,看了整整五分鐘都沒動。霏兒在嬰兒車裡不耐煩地踢腳,靈兒把她抱起來,讓她趴在肩膀上。
「這個,」凝兒終於開口,伸手指著鱷魚,語氣非常認真,「好不好吃?」
旁邊的遊客全部轉頭看我們。
靈兒這次真的笑出來了,笑到眼淚都流出來,抱著霏兒彎腰靠在欄杆上。我站在旁邊,試圖維持一個正常遊客的表情,但嘴角完全控制不住。
「我不知道,」我誠實地回答,「我沒吃過鱷魚。」
「我們那邊的鱷魚,烤起來很好吃。」凝兒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表情還是那副認真研究獵物的樣子。「肉很韌,要烤很久,但腿肉很嫩。」
靈兒擦掉眼角的淚水,走到凝兒身邊,挽住她的手臂。她的笑聲慢慢收了,眼神變得柔軟,看著凝兒的側臉,像想起了什麼。
「凝兒,」靈兒說,聲音輕柔,「我第一次來這個世界的時候,什麼都不懂,看到什麼都覺得害怕又奇怪。那時候裴兒——」她轉頭看了我一眼,「他帶我去吃燒肉。」
凝兒歪頭。「燒肉?」
「把各種肉放在鐵網上烤,沾醬吃。很好吃。」靈兒握緊凝兒的手,「那時候我覺得這個世界好大,好陌生,什麼都不會,連馬路都不會過。但是吃完那頓燒肉以後,突然覺得好像也沒那麼可怕了。」
她頓了頓,然後笑著說:「逛完動物園,我們再去吃一次那間燒肉店吧。帶妳一起去。」
凝兒看著靈兒,紅金兩色的瞳孔閃了一下。她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但她反手握住了靈兒的手掌,指節輕輕扣進靈兒的指縫裡。
我們在動物園裡逛到下午四點多,看了獅子、老虎、長頸鹿、河馬、企鵝,凝兒對每一種動物都有意見。她說獅子的鬃毛看起來很適合做枕頭,老虎的條紋比她想像的少,長頸鹿的脖子長到不科學,河馬泡在水裡的樣子很像泡湯的老人,企鵝走路讓她聯想到拜月教的祭舞——「太蠢了,跟他們一樣蠢。」
靈兒笑得直不起腰,霏兒雖然聽不懂,但看到靈兒笑就跟著咯咯笑,三個人的笑聲在企鵝館裡迴盪。
最後一站是無尾熊館。凝兒隔著玻璃看著那隻抱著樹幹睡覺的無尾熊,安靜了很久。
「牠一直在睡。」
「無尾熊一天要睡二十個小時。」
「二十個小時。」她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真好。」
我看著她的側臉,想起她曾經說過,從仙靈島被滅門開始,她就沒有一天睡過安穩的覺。每一次閉眼都是提心吊膽,每一次醒來都可能是最後一次。
靈兒也想到了同樣的事。她從另一側靠過來,把頭枕在凝兒肩膀上,沒說話,就這樣靜靜靠著。
傍晚五點,我們離開動物園,搭捷運轉公車到市區那間燒肉店。
店裡的炭火味和油煙味混在一起,烤肉在鐵網上滋滋作響。凝兒坐在靠走道的位置,看著服務生端上一盤又一盤的生肉,紅金兩色的瞳孔在炭火的映照下閃著光。
「這些,都可以吃?」她問。
「都可以,想吃什麼就點什麼。」我把夾子遞給她。
凝兒接過夾子,夾了一片牛五花放在鐵網上。肉片碰到熱鐵的瞬間發出一聲響亮的滋啦聲,她往後縮了一下,然後立刻湊回去看。肉片邊緣捲起來,油花融化,香氣飄上來。她翻面的動作很俐落,像在野外烤獵物一樣熟練。
「熟了。」她夾起肉片,先放進靈兒的碗裡,再烤一片放進我碗裡,最後才烤給自己。
靈兒看著碗裡的肉片,愣了一下,然後眼眶突然紅了。
「靈兒?」凝兒停下動作,「不好吃嗎?」
「不是。」靈兒搖頭,用筷子夾起那片肉,送進嘴裡,嚼了幾口,眼淚就掉下來了。「很好吃。只是——」她抹掉眼淚,對凝兒笑了,「只是想到以前在仙靈島,姥姥也會先把菜夾給我,才自己吃。」
凝兒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又夾了一片烤好的肉放進靈兒碗裡。
「以後,我也會夾給妳。」
靈兒哭著笑出來,伸手抱住凝兒,把臉埋在她肩膀上。霏兒坐在旁邊的兒童座椅裡,手裡抓著一根磨牙餅乾,看到靈兒哭,眉頭皺起來,餅乾掉到地上,也跟著哇哇叫。
「沒事沒事,娘親沒事。」靈兒連忙鬆開凝兒,抱起霏兒哄。霏兒抓著她的衣領,哭聲慢慢變成小聲的抽噎,最後安靜下來,把臉貼在靈兒胸口。
凝兒看著她們母女兩個,低下頭繼續烤肉。炭火的紅光映在她臉上,那隻紅色的左眼像燃燒的寶石,金色的右眼像融化的琥珀,而她嘴角的弧度,是那種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溫柔。
吃完燒肉已經晚上八點多,霏兒在回程的公車上睡著了,頭靠在靈兒肩膀上,口水流了一小灘。凝兒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流動的夜景,霓虹燈倒映在她異色的瞳孔裡,一紅一金交替閃爍。
回到家,推開門,客廳的燈亮起,熟悉的奶粉味和嬰兒乳液的味道撲面而來。靈兒抱著霏兒進房間換尿布,我把揹包裡的東西拿出來,凝兒站在玄關,脫了鞋子,赤腳踩在木頭地板上。
「地板好涼。」她說。
「這是木頭地板,冬天會比較冷,夏天很舒服。」
「嗯。」她彎腰把鞋子排整齊,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仰頭靠著椅背,閉上眼睛。
我走過去坐在她旁邊,她睜開一隻眼睛看我——金色的那隻——然後又閉上。
「好玩嗎?」我問。
「好玩。」她回答得很快,像不需要思考。「那些動物,有些很漂亮,有些很奇怪,有些看起來很好吃。」
「所以妳最喜歡哪一種?」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睜開眼睛,兩隻瞳孔同時轉向我。
「無尾熊。」
「因為牠可以睡二十個小時?」
「不是。」她搖頭。「因為牠抱著樹的樣子,看起來很安心。好像什麼都不用怕。」
我伸手把她攬進懷裡,她沒有抗拒,把臉靠在我胸口,頭髮上有燒肉店殘留的炭火味。
靈兒從房間裡出來,看到我們兩個擠在沙發上,笑了一下,走進浴室放水。水聲嘩啦嘩啦響,蒸氣從門縫飄出來。
「水放好了,凝兒先洗。」靈兒探出頭來,圍裙已經脫掉了,換上一件寬鬆的家居服。
凝兒從我懷裡爬起來,走進浴室。靈兒走到沙發旁邊坐下,把頭靠在我肩膀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累嗎?」我問。
「有一點。但很開心。」她閉上眼睛,聲音輕柔。「今天看到凝兒笑,好幾次。她笑起來很好看。」
「對。」
「比剛來的時候好多了。她剛來的時候,眼神像死了一樣。」靈兒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的燈。「今天她在爬蟲館問鱷魚好不好吃的時候,眼睛裡有光。」
浴室門打開,凝兒穿著靈兒的睡衣走出來,袖子有點長,褲腳拖在地上。她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走到沙發旁邊站著,看著靈兒靠在我肩膀上的樣子,猶豫了一下。
靈兒伸手把她拉下來,讓她也靠在我另一邊的肩膀上。三個人在沙發上擠成一團,誰都沒說話。
十點半,我們輪流梳洗完畢,靈兒把霏兒從嬰兒床裡抱起來,輕輕拍著她的背。霏兒半夢半醒地哼了一聲,小手在空中揮了兩下,又睡著了。
「放床上吧。」靈兒把霏兒放進我們房間的嬰兒床裡,蓋好小毯子,彎腰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凝兒站在房間門口,看著嬰兒床裡熟睡的霏兒,表情很安靜。
「我想在這裡陪她。」她說,聲音很低,像怕吵醒霏兒。
靈兒轉頭看她。「妳不累嗎?今天走了一整天。」
「不累。」凝兒走進房間,在嬰兒床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她把手肘撐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看著霏兒的睡臉。
霏兒翻了個身,小拳頭鬆開又握緊,嘴唇動了動,像在夢裡吃東西。凝兒伸手,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霏兒的拳頭,霏兒立刻抓住她的食指,握得很緊。
凝兒沒有抽手。她就這樣讓霏兒握著,坐在椅子上,紅金兩色的瞳孔定定地看著那張小小的臉。
靈兒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伸手拉住我的手腕,把我往門外帶。
「讓他們待著。」她小聲說,把我拉進客廳,輕輕關上房門。
我們在沙發上坐下來,靈兒靠在我懷裡,透過半掩的房門縫隙,可以看到凝兒的背影。她維持著同一個姿勢,讓霏兒握著她的手指,偶爾用拇指輕輕摩挲霏兒的手背。
「妳不進去睡嗎?」我問靈兒。
「等一下。」她說,聲音有點睏。「我想再多看一會兒。」
我低頭看她,她的眼睛已經半閉了,但嘴角還掛著淺淺的笑。
房間裡,凝兒動了一下。她微微彎腰,把臉湊近嬰兒床的欄杆,嘴唇幾乎貼在霏兒的額頭上,沒有真的親下去,就那樣懸在半空中,停留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直起身,轉頭看向房門口,正好對上我的視線。
她沒有閃躲,也沒有露出被發現的尷尬。她就那樣看著我,紅色的左眼和金色的右眼裡,同時浮現出一種我從來沒有在她身上見過的光芒。
那種光芒很安靜,很柔軟,像深夜裡點在窗臺上的一盞小燈。不是為了照亮什麼,只是靜靜地亮著,陪著旁邊的人。
我摟緊懷裡的靈兒,對凝兒點了點頭。
她轉回去,繼續看著霏兒。
窗外,隔壁婆婆的陽臺燈熄了。巷子裡安靜下來,只剩冰箱的低頻運轉聲和牆上時鐘的滴答聲。這個世界沒有蚩尤,沒有主神的倒數計時,沒有需要拚上性命去對抗的東西。
只有一個女人坐在嬰兒床旁邊,讓一個嬰兒握著她的手指,眼裡帶著從未出現過的溫柔光芒,靜靜守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