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慢慢從床沿退到地板,又從地板退到牆角,最後被窗簾吃掉。我什麼都沒夢見,像一灘水被太陽曬乾那樣,無聲無息地睡去。
醒來的時候房裡還是暗的,不是清晨那種暗,是窗簾把正午的太陽擋在外頭、悶出一層薄薄熱氣的那種暗。我動了一下脖子,骨頭喀喀響了好幾聲,像在跟我算昨晚的帳。靈兒縮在我左邊,一條腿跨在我大腿上,凝兒則背對著我,長髮散了一枕頭。兩個人都沒醒,呼吸綿長而均勻,胸口隨著氣息微微起伏。
我小心地把靈兒的腿移開,撐起身子。床單皺成一團,上面東一塊西一塊的乾涸痕跡,空氣裡還殘留著淡淡的腥甜味。我看著兩個女人熟睡的臉,靈兒嘴角微微上揚,像在做好夢;凝兒眉頭舒展,那隻紅色的左眼閉著,睫毛安靜地貼在眼瞼上。
我湊過去,先親了靈兒額頭一下,再繞到床的另一側,親了凝兒的臉頰。「妳們再休息一下,」我低聲說,也不知道她們有沒有聽見,「我去主神廣場找鄭吒。」
靈兒含糊地嗯了一聲,凝兒沒應,只是翻了個身,把被子扯到肩膀。
我套上衣服,隨便抹了把臉,推開房門。主神廣場的光線永遠是那副不冷不熱的調子,像恆溫空調吹出來的午後。我瞇了一下眼才適應過來。
鄭吒跟詹嵐站在廣場中央,鄭吒正比手畫腳地說著什麼,詹嵐抱著雙臂,微微側頭,像在聽又像在忍笑。鄭吒看到我走過來,立刻中斷話題,大步迎上來,一巴掌重重拍在我肩膀上。
「靠!兄弟,現在才起來?」他笑聲大得整個廣場都聽得見,另一隻手跟著又補了我肩膀一下,「昨晚是有多激烈?我看你腿都還在抖喔?」
我沒說話,只是豎起大拇指,嘴角一勾,露出「你懂的」的表情。
鄭吒哈哈大笑,又拍了幾下才停手。詹嵐朝我看了一眼,嘴唇抿了一下,表情微妙地抽了抽,視線從我臉上移到脖子旁邊——我下意識摸了摸,大概是靈兒昨晚咬的那個印子還在。她沒說什麼,只是微微挑眉,眼神裡明明白白寫著「你們三人真會玩」八個字。
我咳了一聲,決定直接切入正題。跟詹嵐那雙能感知情緒的眼睛對視太久,總有一種被剝光的感覺。
「鄭吒,我有件事想問你。」我說,「上次你去我那個世界幫我安頓霏兒,我想知道如果只是暫時回去一趟,需要的點數多嗎?」
鄭吒收起笑容,認真想了一下。「不多。進入曾經去過的恐怖片世界,一天五百點。但第一次進入需要消耗一個C級支線劇情來開啟世界權限。」他頓了一下,看著我,「不過你跟靈兒,還有凝兒,你們三個本來就是那個世界的人,不是兌換進入的。我猜測只需要消耗停留天數的點數就好,不必再花支線劇情去開。」
「我想帶她們回去看看霏兒。」我說,「兩天就好。」
「兩天?」鄭吒皺眉,「太趕了吧,光來回——」
「那就三天。」一個聲音從旁邊插進來。我們同時轉頭,詹嵐仍舊抱著雙臂,語氣平淡。「新婚嘛,總要讓人家回去抱抱女兒。鄭吒,你又不是沒有點數。」
鄭吒搔搔頭,咧嘴一笑。「也對。不過還是得看楚軒那邊有沒有把結餘點數花完。那傢伙一旦拿到點數,跟小孩拿到信用卡一樣,不刷爆不甘願。」
「那就去找他。」我說。
我們兩個並肩走向楚軒的房門,詹嵐沒跟來,說她先去張羅午餐。楚軒的門看起來跟其他人的一模一樣,但不知道為什麼,每次靠近都有一種踏入陷阱的錯覺。鄭吒深吸一口氣,抬手敲了兩下。
「門沒鎖。」
楚軒的聲音從很深的地方傳出來,像隔了好幾層水泥牆,又像他根本沒抬頭,只是隨口應了一聲。
鄭吒推開門,我們一前一後走進去。
房內的景象讓我足足愣了三秒。上次來的時候已經覺得這裡像某種科幻片場景,現在更誇張。整面牆鑲滿了螢幕,跑著我看不懂的數據流與分子結構圖;天花板懸浮著七八顆拳頭大的金屬球,緩緩旋轉,彼此之間有淡藍色的光絲連接;角落那張實驗桌上堆滿了瓶瓶罐罐,有幾管液體正在自體發光,顏色從螢綠到深紫都有。
「這傢伙的房間……」鄭吒嘀咕起來,「科技程度好像比上次更進步了。」
我點點頭,說不出話。不是不想說,是真的看不懂。
我們沿著金屬階梯往下走,地下室比上面更大,燈光冷白,空氣裡有淡淡的臭氧味。楚軒背對著我們站在實驗桌前,手裡捏著一支滴管,正往一團青綠色的光芒裡加東西。那團光浮在一個透明的容器上方,像一顆縮小版的太陽,光芒忽強忽弱,照得楚軒的側臉一明一暗。
他身上穿著白大褂,頭髮比上次見面時更白了,但動作仍然精準俐落,沒有一絲老態。
「楚軒,」鄭吒開門見山,「上次團戰的獎勵點數還有剩嗎?」
「還有。但不多。」楚軒沒回頭,滴管又擠了一滴,「大約五千點上下。」
「五千夠了。」鄭吒點頭,「你把點數都轉給我,裴逸他們要回去原世界看女兒,需要消耗停留天數。」
「三天。」我補充。
楚軒放下滴管,拿起另一支裝著銀灰色粉末的試管,動作流暢得像是機器。「回到原世界一天五百點,三人三天,共四千五百點。剩餘五百點留作隊內預備金,合理。」他側頭看了我們一眼,那雙沒有什麼溫度的眼睛在冷白光下顯得更淡,「我現在轉——」
他的話沒說完。
實驗桌上那團青綠色光芒突然劇烈地亮了起來,從拳頭大暴漲到西瓜大小,整間地下室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樣,嗡鳴聲瞬間刺進耳膜。楚軒飛快地加了兩滴銀色藥劑進去,光芒勉強穩了一秒,暗下去一點,然後又亮起來,比剛才更兇。
「呃,」楚軒的聲音異常冷靜,「我建議你們快點解開四階基因鎖防禦。」
他自己先動了。一圈淡藍色的信念之力從他體表擴散開來,在他周身形成半透明的防護罩,表面流轉著密密麻麻的符文。
「幹!」鄭吒罵了一聲,一把扯住我的手臂往後退,同時身上爆開紅炎,四階基因鎖瞬間開啟。我也不敢慢,意念一沉,基因鎖從二階一路衝到四階,全身細胞像被點燃一樣,感知與反應同時拉到極限。
強光吞沒一切。
爆炸聲不大,沉悶的「砰」一聲,像把一整片空氣瞬間壓扁再放開。光芒白到發藍,照得我閉眼都看見眼皮底下的血管。衝擊波不算強,但熱浪刮過皮膚時還是刺刺的,像被熨鬥隔空蒸了一下。我聽見鄭吒在旁邊罵了句髒話,然後是玻璃瓶碎裂的聲響,劈哩啪啦,像一掛小鞭炮。
煙霧散去大概花了十秒。
楚軒站在原地,信念之力的防護罩光澤如初,連白大褂都沒皺。他低頭看了看實驗桌,那團青光已經消失了,桌上多了一個碗口大的焦黑凹坑,幾支試管碎成渣,銀灰色粉末撒了一地。
我和鄭吒就沒那麼好運了。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兩條手臂——黑,從指尖到袖子邊緣,整整齊齊的一層黑,像被炭烤過。衣服正面全焦了,胸口那片布料一碰就碎,露出底下同樣漆黑的皮膚。頭髮散出一股燒焦蛋白質的臭味,我伸手摸了一下,髮梢捲曲脆裂,碎屑落在肩膀上。
鄭吒比我更慘。他站在我前面半步,大概幫我擋了大部分的熱浪。整張臉黑得只剩眼白跟牙齒是白的,頭髮炸開,像被雷劈過的獅子,額前還冒著一縷細煙。
「媽的!」鄭吒怒吼,聲音大到地下室都在震,「你他媽的快把點數給我!再待在你這裡我們幾條命都不夠用!」
楚軒面無表情地看了我們一眼,伸出手,指尖亮起一小團白光,朝鄭吒的方向一彈。主神系統的轉移提示音在耳邊叮了一聲。
「已轉移。」
「謝了!不用送!」鄭吒一把拽住我的後領,用開了三階的速度拖著我衝上樓梯、撞開房門、一路狂奔到主神廣場才停下來。
我們兩個彎著腰大口喘氣,鄭吒雙手撐著膝蓋,我扶著旁邊的柱子,對看一眼。
他滿臉黑,我滿臉黑。他頭髮焦,我頭髮也焦。
然後同時笑出來。笑到肚子痛,笑到眼淚從臉上的黑灰中間沖出兩條白線。
「靠北,」鄭吒抹了把臉,手掌全是黑的,「我跟你講,楚軒那個房間絕對比恐怖片還恐怖。以後要找他,先開四階再敲門。」
「我同意。」我喘著,心有餘悸地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關得嚴嚴實實的房門。
鄭吒直起身子,用袖子隨便擦了擦臉,沒擦乾淨,反而抹得更均勻。他叫出主神面板,指尖快速滑了幾下,嘴裡念念有詞。「一天五百,三人,三天……四千五,剛好。剩下五百我幫你留著,回來再領。」他抬起頭,對我咧嘴一笑,「你們只回去兩天的話真的太趕了。這樣,點數剛好足夠你們三人回去三天,就當是我代表中洲隊送給你們的新婚禮物。」
我愣了一下。四千五百點,對我們三個新人來說是一筆不小的數目。雖然鄭吒說得輕描淡寫,但我清楚,這些點數拿去強化裝備或兌換血統,都能讓中洲隊的戰力再提升一截。
「兄弟,」我伸出手,用力拍在他肩上,「謝了。」
鄭吒擺了擺手,笑得很隨便。「不必客氣。你們準備好再來找我,我就在廣場這邊。」
我轉身走回房間,腳步比來時快了一倍。推開門,靈兒和凝兒已經醒了,正坐在床沿喝水。靈兒看到我的樣子,先是瞪大眼睛,然後噗哧一聲笑出來,水差點從嘴裡噴出來。
「裴逸!你怎麼搞成這樣?」她放下杯子走過來,伸手摸我的臉,指尖沾了一層黑灰。
「去了一趟楚軒的房間。」我說,「別問。」
凝兒坐在床邊沒動,但那隻紅色的左眼微微瞇了起來,嘴角勾了一下,顯然也在忍笑。
「好消息是,」我清了清喉嚨,「鄭吒幫我們兌換了三天的返回時間,當作新婚禮物。我們可以回去看霏兒了。」
靈兒的笑容凝固了一秒,然後整張臉亮起來。不是女媧之力的那種金光,是從心底漫上來的、暖洋洋的那種亮。她跳起來,雙手抓住我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我焦掉的衣服裡。「真的?現在就回去?」
「現在就回去。」
靈兒放開我,轉身就開始收拾東西。其實也沒什麼好收的,她只是本能地想把幾件衣服疊整齊,把路上撿的那些小石子、乾花瓣用布包好。凝兒站起來,從靈兒手中接過那個布包,動作很輕,像在接一件易碎的東西。靈兒抬頭看她,凝兒沒說話,只是把那布包放進自己的包袱裡,跟自己的東西放在一起。
準備好之後,我們三人一起走向主神廣場。鄭吒還站在那裡,旁邊多了一個詹嵐。詹嵐看到我們三個,目光在靈兒和凝兒手上的戒指停了一下,然後對我微微點頭,嘴角帶著一點淺淺的笑。
「準備好了?」鄭吒問。
靈兒用力點頭,凝兒也點了一下。
鄭吒叫出主神面板,指尖在那團白光上快速操作了幾下。一道熟悉的光束從主神頂端降下,籠罩住我們三人。那種感覺像被溫水從頭澆到腳,皮膚微微發麻,身體變輕,像被什麼東西託起來。
「三天後自動傳回,」鄭吒的聲音隔著光柱傳來,「好好陪霏兒,不用急著回來!」
我舉起手,朝他比了個拇指。
光芒收縮。
再睜開眼,是客廳的天花板。
那盞燈,那扇窗,那面牆上我親手掛上去的月曆,一切都在原位,連空氣裡淡淡的奶粉味都沒變。靈兒呆站了兩秒,然後像被電到一樣,鞋都沒脫就衝向門口。我聽見她敲隔壁婆婆的門,聲音急促又小心,帶著一種壓了很久的想念。
「霏兒!娘回來——」
後面的話被走廊的回音吞掉。
我快步走到書桌前,按下電腦的開機鍵。主機嗡嗡啟動,螢幕亮起來,桌面上的日期跳進眼裡。
我倒抽一口氣。
我們在主神空間待了十天,加上軒轅劍世界的三天,總共十三天。但螢幕上的日期告訴我,這個世界已經過了快半年。
十三天。半年。
我在心裡快速換算。主神空間的一天,大概等於這個世界的十五天。也就是說,接下來我們還有一部恐怖片要過,之後才是最終一戰。就算不計算進入恐怖片裡面的時間,最少也要在主神空間再待十天。到那時候,這個世界又過了半年。
霏兒會長到多大?會走路了嗎?會叫爹爹了嗎?
我嘆了一口氣,手指從滑鼠上移開。門外傳來腳步聲,靈兒抱著霏兒走進來,凝兒跟在後面,手裡提著婆婆塞給她的一袋水果。
霏兒真的長大了好多。
上次離開的時候,她還是個只能躺在嬰兒床裡揮舞小拳頭的嬰兒,現在已經能坐在靈兒臂彎裡,小腦袋東轉西轉,兩隻眼睛又圓又亮,看到我就咿咿呀呀地伸出手,五根胖胖的手指朝空中抓啊抓。
「她認得你。」靈兒說,聲音有點抖,眼眶紅紅的,但嘴角的笑壓不住。
我伸手把霏兒接過來,她比記憶中沉了一些,身上有嬰兒沐浴乳的香味,軟軟熱熱的一團。她抓住我的手指,咿了一聲,然後咯咯笑起來,口水從沒長牙的牙齦間流出來,滴在我焦掉的衣服上。
凝兒站在旁邊,靜靜地看著。那隻紅色的左眼和金色的右眼同時映著霏兒的影子,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但她握著水果袋的手指收緊了一點,紙袋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凝兒,」靈兒回頭,朝她招手,「來,給妳抱。」
凝兒愣了一下,像沒聽清楚。靈兒直接走過去,從她手中接過水果袋放桌上,然後輕輕託著她的手肘,把她帶到我面前。
「手伸出來。」靈兒說。
凝兒伸出手,動作有點僵硬,像在接一件她怕自己會弄壞的東西。我把霏兒小心地放進她懷裡,霏兒仰頭看著這張陌生的臉,安靜了兩秒,然後伸出小手,一把抓住凝兒垂在胸前的一縷頭髮。
「咿——呀!」
霏兒笑了,整張臉皺成一團,笑聲又尖又亮。凝兒的呼吸停了一拍。她低下頭,看著懷裡這團亂抓亂笑的小東西,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靈兒靠過去,從側面抱住她們兩個,下巴抵在凝兒肩膀上,閉著眼睛笑了。
我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口那塊從赤貫星回來就一直懸著的東西,終於慢慢落了地。
整個下午我們輪流抱著霏兒在客廳裡晃。靈兒教霏兒拍手,霏兒學得很快,拍了兩下就開始自己咯咯笑,笑到打嗝。凝兒坐在沙發角落,讓霏兒躺在她腿上,霏兒抓著她的手指翻來翻去,像在研究什麼新玩具,凝兒就那樣低著頭看,紅金兩色的瞳孔裡全是那張小小的臉。
傍晚的時候,靈兒在廚房裡研究電鍋,說要煮粥給霏兒吃。凝兒抱著霏兒坐在沙發上,霏兒玩累了,趴在她胸口睡著了,小拳頭還揪著凝兒的衣領不放。
我站在窗前,看著外面那條巷子。路燈亮了,隔壁婆婆在陽臺上收衣服,拖鞋踩在磁磚上啪嗒啪嗒響。這個世界沒有蚩尤,沒有撒旦,沒有主神的倒數計時。只有傍晚的油煙味和嬰兒的奶香,和兩個女人在廚房裡為了粥要加多少水而小聲爭論的聲響。
我轉頭看著凝兒抱著霏兒的側臉,再看了看廚房裡靈兒的背影,深吸一口氣。
「明天,」我開口,聲音不大,但兩個女人同時停下手邊的動作看向我,「我們帶霏兒去動物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