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撒旦的六條手臂同時撐地,那具將近三公尺的軀體從跪姿猛然彈起,速度快得不像它應該有的體型。猩紅的雙眼鎖定我和鄭吒,三排尖牙後面湧出的黑唾滴在岩石上,嘶嘶作響,腐蝕出拳頭大的凹坑。
「散開!」鄭吒吼了一聲。
我往右側蹬地,鞋底在碎石上滑出半弧,右手凝聚的血色劍氣已經拉到一公尺長。偽撒旦其中兩條手臂朝我原先站的地方砸下來,拳頭落點炸開一圈蛛網狀的裂紋,碎石濺上我的小腿,隔著褲管都感覺得到刺痛。
鄭吒從左翼切進去,虎魄刀橫斬,刀刃砍在偽撒旦腰側,卻像劈上一塊鑄鐵,只留下半寸深的切口,黑色的血從傷口滲出來,黏稠得像瀝青。偽撒旦反手一臂掃過來,鄭吒豎刀格擋,整個人被那股怪力轟飛出去,後背撞上十幾公尺外的巖柱才停下來。
「靠——這東西比剛才硬了不只一倍!」鄭吒從碎石堆裡站起來,嘴角掛著一絲血。
我趁偽撒旦攻擊鄭吒的空檔,劍氣直刺它後頸。劍尖刺入三寸就卡住了,像是捅進幾層疊起來的濕皮革,又韌又密。我立刻抽手後撤,偽撒旦的兩條手臂已經回掃過來,拳風擦過我額頭,熱辣辣地疼。
「裴逸!壓制它三秒!」靈兒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我沒有回頭。靈兒和凝兒並肩站在二十公尺外的一塊平巖上,兩人的眉心硃砂印同時亮起來,金色與暗紅色的靈力從她們身上湧出,像兩條交纏的河流,在半空中匯聚成一團不斷膨脹的光球。詹嵐站在她們身後,雙手按著太陽穴,閉著眼睛,嘴唇微微顫動,正在用精神力校準兩股靈力的融合比例。
「三秒,收到。」我回了一句,基因鎖瞬間推到三階。
思維加速的狀態下,偽撒旦的動作在我眼裡慢了半拍。我繞到它正面,左手五指虛握,凝出一把新的血色短劍,右手長劍一併壓上,雙劍交叉架住它正中間那對最粗壯的手臂。掌心傳來骨頭快要裂開的壓力,我咬緊牙關,腳下的岩石被我踩碎,往下陷了兩寸。
「霸王!」我喊道。
「來了!」霸王扛著等離子炮,半跪在三十公尺外的掩體後方,砲口藍白色的光圈急速收縮,然後一道光柱轟出來,正中偽撒旦胸口。光柱推著它往後滑了兩公尺,胸口的灰白色皮肉被燒掉一層,露出底下不斷蠕動的暗紅色肌理。
零點的狙擊槍在同一瞬間響起,子彈從偽撒旦左眼窩射入,猩紅的眼球炸成一團黑漿。偽撒旦仰頭發出震耳欲聾的嘶吼,六條手臂瘋狂亂砸,其中一拳打在自己臉上,把半邊下顎骨打歪了。
羅甘道站在戰場最邊緣,手裡握著那支裝了蚩尤藥劑的注射器。他看了偽撒旦一眼,又看了正在凝聚靈力砲的靈兒和凝兒一眼,嘴唇抿成一條線。他深吸一口氣,把針頭紮進自己大腿外側,拇指壓下推桿。
藥劑打進去的瞬間,羅甘道的瞳孔猛然放大,紅光從虹膜邊緣往中心蔓延,像一滴血落入清水。他悶哼一聲,單膝跪地,雙手的指節喀喀作響,青筋從手背一路暴到小臂。幾秒後他站起來,眼神變了,那種畏縮和猶豫被某種更原始的東西蓋過去。
「羅甘道!」鄭吒朝他喊了一聲,語氣裡帶著警告。
「我知道!」羅甘道吼回去,聲音比平常低了半個音階。他衝向偽撒旦側翼,速度比之前快了至少三成,一拳砸在偽撒旦膝蓋後側的關節處,拳頭陷進去兩寸,骨裂的聲音又悶又脆。
偽撒旦那條腿一軟,身體歪了半邊。我和鄭吒同時壓上去,劍氣與虎魄刀交錯斬在同一個傷口上,終於切斷了它一條手臂。斷臂落地的瞬間,黑色血液噴了我半身,又燙又臭,衣服布料被腐蝕出好幾個小洞。
「這邊準備好了!大家退開!」詹嵐的聲音在每個人的意識裡同時響起,清晰得像有人貼在耳邊說話。
我立刻收劍後撤,鄭吒抓住羅甘道的後領把他拖回來,霸王扛起等離子炮轉身就跑,零點在撤退中還補了一槍,子彈打進偽撒旦另一隻眼睛。
靈兒與凝兒頭頂那團靈力球已經膨脹到直徑將近兩公尺,金紅兩色的光芒交織流轉,表面不斷有細碎的電弧跳動。靈兒的雙臂平伸,十指微張,金色豎瞳亮得像是兩盞燈。凝兒站在她身側,異色瞳裡左邊的紅光與右邊的金光同時達到最亮,她的嘴角微微上揚,那不是挑釁也不是得意,更像是終於可以把自己全部的力量毫無保留地砸出去的痛快。
兩人同時將手往前一推。
靈力砲轟出去的那一瞬間,整個赤貫星像被人從底部掄了一錘。我的視野裡只剩下一片白,白到眼球發燙,白到連自己的心跳都能在耳朵裡變成雷鳴。衝擊波從砲口擴散開來,把我推得往後滑了四五步,鞋底在岩石上磨出兩道焦黑的痕跡。
白光持續了大概五秒才開始衰減。我眨了好幾下眼睛,視野慢慢恢復——偽撒旦原本站的地方已經什麼都沒有了。一團蘑菇狀的煙塵從地面升起,邊緣翻滾著暗紅色與灰白色的餘燼,空氣裡全是燒焦的蛋白質氣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硫磺味。
煙塵散去之後,地面露出一個直徑將近十公尺的洞,邊緣的岩石被高溫燒成玻璃狀的黑色結晶,洞底下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暗紅色虛空,像某種內臟般緩慢蠕動著。那是魔界的深淵,光是看一眼就讓人後腦發涼。
「幹……」鄭吒第一個出聲。
靈兒和凝兒同時軟了膝蓋,我衝過去一手一個撈住她們。靈兒的額頭靠在我左肩上,呼吸又急又淺,眉心硃砂印的光已經暗到快看不見;凝兒的手臂搭在我右肩上,整隻手都在抖,指尖冰涼。我把她們兩個攬進懷裡,讓她們靠著我的胸口,下巴輕輕抵在靈兒頭頂。
「休息一下,」我說,聲音放到很輕,「妳們做得很好。」
靈兒沒說話,只是把臉往我肩窩裡又埋深了一點。凝兒閉著眼睛,嘴角還留著那一絲還沒完全褪去的弧度。
楚軒和蕭宏律從後方走上來,一人拖著一隻從西海隊屍體上剝下來的戰術揹包。楚軒蹲下來拉開拉鍊,面無表情地開始清點裡面的東西,動作又快又精準,像是在做例行的進貨盤點。
「重生十字章兩個、高級防護符十張,還有一些B級武器,跟一個儲物戒——」楚軒把那隻銀灰色的戒指舉到眼前轉了一圈,「裡面似乎也有不少好東西。不愧是養殖小隊,真富有。」
蕭宏律拔了一根頭髮放在指尖搓,歪著頭看那堆裝備,語氣半是感嘆半是嘲諷:「我們打生打死才攢那麼點家當,人家隨便一個隊員身上就掛了十張防護符。這世界真不公平。」
「公平的話就不用打了。」楚軒說,把東西一件一件分類收好。
程嘯從醫療包裡翻出繃帶在給霸王包紮手臂上的擦傷,抬頭看了我這邊一眼。我坐在地上,背靠著一塊半人高的碎石,靈兒縮在我左邊,凝兒靠在我右邊,兩個人都閉著眼睛,呼吸慢慢平穩下來。程嘯的表情從羨慕變成無奈再變成某種說不出的委屈,他把繃帶打了個結,嘆了口氣。
「說真的,裴逸,我很羨慕你。」他把醫療包塞回背包裡,語氣誠懇得不像是在開玩笑,「真的很羨慕。」
鄭吒從旁邊走過來,一巴掌拍在程嘯後腦杓上,力道不重但聲音很響。「羨慕什麼羨慕,包你的傷口去。」說完揪著程嘯的後領把他拖走了,程嘯一邊被拖一邊還轉頭朝我比了個大拇指。
凝兒睜開眼睛,看著程嘯被拖走的背影,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短,大概只有兩三秒,但我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她的嘴角往上彎,眼睛微微瞇起來,眉心那道長年蹙著的紋路鬆開了。那和靈兒的笑不一樣。靈兒笑起來是溫暖的,像春天的水;凝兒笑起來眼角帶著一點往上挑的弧度,像深夜裡忽然亮起來的一盞燈,帶著一絲她自己大概也沒察覺的嫵媚。
遠處的羅甘道正在喝水,水壺舉到一半就停住了。他看著凝兒那個笑容,手上的動作完全僵掉,喉結上下滾了一次。幾秒後他猛地把水壺放下,低下頭,裝作在整理腰帶上的備用彈匣,動作又急又亂。
詹嵐站在他側後方大概五步的位置,原本正在揉自己的太陽穴,忽然抬起頭看了羅甘道一眼。她的精神力感知應該捕捉到了什麼,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毛,然後把視線移開了。
「呃……有人收到主神的擊殺通知嗎?」鄭吒把程嘯丟到一邊之後,站在原地環顧了一圈。
大家互相看了看。
霸王搖頭。
零點搖頭。
楚軒連頭都沒抬,直接說:「沒有。」
蕭宏律拔了另一根頭髮,瞇著眼睛看那個還在冒煙的大洞。「我想,這隻由森洲隊長變化的撒旦並不是主神的目標——」他把頭髮吹掉,「可能是需要引出或找到正體的撒旦才對。」
鄭吒仰頭看著赤貫星上方那片暗紅色的虛空,深吸一口氣,然後用盡全力吼了一聲:「幹你主神!」
回音在空曠的平臺上來回彈了好幾次。沒有人接話,但每個人的表情都寫著差不多的意思。
鄭吒吼完之後,轉身朝陳靖仇三人走去。拓跋玉兒正蹲在地上用匕首撬開一塊卡在岩石縫裡的鐵片,陳靖仇在幫小雪包紮手臂上的一道割傷,小雪的袖子捲到手肘,傷口不深但還在滲血。
「你們三個還行嗎?」鄭吒蹲下來,從懷裡摸出一小瓶韓醫仙給的金創藥遞過去,「接下來可能還有得打。」
陳靖仇接過藥瓶,點了點頭,笑容有點勉強但眼神還算穩定。「我們沒事。你們那個——」他朝那個還在冒煙的大洞看了一眼,嚥了口口水,「那個砲真的有點誇張。」
「那是我家靈兒跟凝兒打的。」我在旁邊補了一句,語氣裡藏不住得意。
靈兒在我懷裡悶悶地說了一句:「不要替我炫耀啦。」聲音啞啞的,但帶著笑意。
凝兒沒說話,只是把臉轉向另一邊,耳朵尖微微紅了。
鄭吒跟陳靖仇又說了幾句,交代他們晚上輪值守夜的安排。小雪細聲細氣地說她可以負責第一班,拓跋玉兒翻了個白眼說她陪小雪一起,不然這丫頭大概會被自己的影子嚇到。陳靖仇在旁邊笑出來,被拓跋玉兒瞪了一眼又縮回去。
我看著他們三個的互動,忽然覺得有點熟悉——那種彼此信賴、可以隨便拌嘴的默契,跟我和靈兒之間其實很像。只是他們的路上沒有主神、沒有基因鎖、沒有那些把人變成怪物的黑色藥劑。
夜深下來之後,赤貫星上的溫度降得很快。霸王生了兩堆火,一堆給中洲隊,一堆給陳靖仇三人。火光照在每個人的臉上,把疲憊和傷口都照得無所遁形,但也把大家靠在一起的影子拉得很長很暖。
我坐在火堆旁,靈兒和凝兒一人一邊靠著我的肩膀。靈兒的手指穿過我的指縫,輕輕扣著,拇指在我手背上來回蹭。凝兒沒有牽手,但她把頭靠在我肩上的重量很踏實,像是終於願意把自己的一部分重量交給另一個人。
我把外套脫下來,蓋在她們兩個身上。靈兒睜開一隻眼看我,金色豎瞳在火光裡亮了一下,然後又閉上。
「睡吧。」我說。
凝兒的呼吸最先平穩下來。靈兒多撐了一會兒,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只吐出兩個字:「晚安。」
隔天清晨,赤貫星沒有日出,只有頭頂那片暗紅色的虛空從深紅慢慢轉成灰紅,勉強算是天亮。大家陸續醒來,檢查裝備,分食乾糧。楚軒把昨晚清點完的裝備分配下去,一人兩張高級防護符,重生十字章由鄭吒收著備用。蕭宏律蹲在地上用石頭畫了一張簡易的赤貫星內部推測圖,根據那個大洞底下的深淵走向,標出三條可能通往核心區域的路線。
「正體撒旦如果真的在這裡,應該在最深處。」楚軒說,手指點在地圖正中央,「走吧。」
鄭吒把虎魄刀扛上肩膀,朝那個冒著暗紅色微光的大洞看了一眼。
「出發。」他說。
靈兒和凝兒站在我兩側,同時喚出女媧之力。金色與暗紅的光芒在她們身上亮起來,像兩盞在黑暗中同時點燃的燈。
我握緊了手中的劍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