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頂的風聲在一瞬間全停了。
不是風停了,是所有的聲音都被抽走了。獨孤寧珂那句話還飄在空氣裡,她已經抬起右手,五指虛握,一團暗紅色的光從掌心炸開,化作千百條細如髮絲的血線,朝宇文拓的方向纏去。宇文拓瞬間轉身,軒轅劍橫斬而出,黃金劍氣劈斷了第一批血線,但第二批、第三批緊接而至,從他腳底的石板縫隙裡鑽出來,從他頭頂的穹頂破洞中垂落下來,像一張沒有死角的網。
「區區血繭——」宇文拓低喝一聲,軒轅劍上金光暴漲,但那些血線根本不與劍氣硬碰,它們繞過劍鋒,貼著他的皮膚蔓延,一層一層纏上他的手腕、手臂、肩膀、胸口。不到三息,宇文拓整個人被裹進一顆橢圓形的暗紅色血繭裡,軒轅劍還握在他手中,但劍身上的金光已經完全熄滅,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紅色薄膜在繭殼表面緩緩蠕動。
獨孤寧珂收回手,像剛做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轉向森洲隊隊長,從袖中取出一顆果實。那果實只有核桃大小,通體漆黑,表皮上佈滿了像血管一樣的紋路,還在微微跳動。
「吃下去。」寧珂的聲音輕得像在哄一個孩子。「你不是想活著離開這座塔嗎?」
森洲隊隊長的手還在抖,但他只猶豫了一秒,就一把抓過那顆果實塞進嘴裡。他咀嚼的動作很粗暴,黑色的汁液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滴在地上。
然後他開始變了。
他的脊椎發出一連串骨節錯位的脆響,身體像被無形的手從兩端拉扯一樣,硬生生拔高了將近一尺。皮膚從正常的膚色轉為灰白,然後龜裂,裂縫裡滲出濃稠的黑氣,比凝兒身上的魔氣還要濃烈得多。他的眼睛凹陷下去,眼眶裡只剩兩團血紅色的光。最駭人的是他的背後——六條手臂從肩胛骨的位置撕裂皮肉長出來,每一條都佈滿了黑色的鱗片,指尖是骨質的利爪。
他仰頭發出一聲咆哮,那聲音已經不像是人能發出的了,更像是一頭被困了千年的野獸終於掙脫了枷鎖。
撒旦。
主神任務的目標,此刻就站在我們面前。
他舉起其中一隻手,五指朝天空一張,一道黑雷從穹頂破洞外的血色天空中直劈下來。那道黑雷比水魔獸的攻擊還要粗上兩倍,落下的瞬間連空氣都被燒出了焦臭味。
靈兒的反應比我快。她在黑雷落下的前一瞬已經跨出一步,雙手向上撐起,掌心中炸開一片冰藍色的光芒。一層又一層的冰霜從她掌心向外蔓延,在半空中凝結成一道弧形的防護罩,厚達三尺,表面流轉著女媧靈力的淡金色符文。黑雷砸在冰罩上,轟的一聲巨響,冰屑四濺,靈兒的膝蓋微微彎了一下,但冰罩沒有碎。
「凝兒!」靈兒咬著牙喊了一聲,嗓音還帶著一絲沙啞,但語氣裡沒有半點猶豫。
凝兒已經動了。她右腳向前跨出一步,左手的黑色魔氣與右手的蚩尤紅色靈氣同時湧出,兩股力量在胸前交織成一個旋轉的火球,火焰的顏色不是普通的赤紅,而是帶著金色與黑色交錯的三昧真火。她雙掌向前一推,火球拖著長長的尾焰砸向獨孤寧珂。
寧珂哼了一聲。她甚至沒有抬手,只是微微揚起下巴,身前不到三尺的空氣忽然扭曲了一下,一道完全透明的屏障憑空出現。凝兒的三昧真火撞上那道屏障,像水潑在了燒紅的鐵板上,嗤的一聲化作滿天火星,連寧珂的裙角都沒有碰到。
靈兒緊接在後,她收回撐住冰罩的左手,右手五指虛握,向下一拉。狂雷。金色的雷電從穹頂破洞外被召喚而來,粗如蟒蛇,帶著女媧血脈特有的神聖氣息,劈向寧珂和森洲隊長所站的位置。雷光落在屏障上,炸開的電弧沿著透明的表面四處亂竄,但屏障連晃都沒有晃一下。
「法術類的技能全擋。」詹嵐的聲音忽然在我腦海中響起,是精神力傳音。她閉著眼睛,眉心滲出一層薄汗,正在用精神力掃描那道屏障。「物理攻擊也許可以穿透,但我不能保證——」
我沒等她說完。四階基因鎖在一瞬間全開,世界在我眼中放慢了十倍。風的流動、靈兒額角滑落的汗珠、凝兒指尖殘留的火焰餘溫,每一樣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的紋路。我腳下一蹬,石板碎裂的聲音還沒傳到耳朵裡,我已經衝到了屏障面前。
零點比我更快。他半跪在平臺邊緣,高斯狙擊槍的槍託抵在肩上,左眼貼著瞄準鏡。扳機扣下的瞬間,一道銀白色的彈道軌跡劃過我的視線邊緣,子彈以七倍音速撞上那道透明屏障。
「噹!」
金屬撞擊聲尖銳得像有人拿鐵鎚砸在鐘上。子彈在屏障表面壓成了一個扁平的圓餅,懸停了零點三秒,然後掉在地上,彈了兩下,不動了。
但那一瞬間我看清楚了——屏障在被擊中的位置出現了一圈細微的波紋,像水面被石子打破時擴散的漣漪。它擋得住法術,也擋得住子彈,但它不是絕對剛體。它有彈性,有張力,有力學結構。
我把所有的力量灌進右拳。劍仙真氣從丹田湧出,沿著經脈一路衝到指骨,在拳頭表面凝聚成一層密度高到扭曲空氣的血色劍氣。我沒有用劍指,沒有用任何招式,就是最純粹的一拳,帶著四階基因鎖入微境界下精準到每一條肌肉纖維的力量傳導,砸在那圈還沒有完全消散的波紋正中心。
獨孤寧珂的嘴角還掛著笑,但她動了。
她的身體像被抽掉了一幀畫面,上一瞬還站在屏障後面,下一瞬已經出現在三步之外。不是速度,是真正的瞬間移動。我的拳頭砸穿了屏障的殘影,劍氣在空氣中炸開一圈衝擊波,把平臺上的碎石全部掀飛,但沒有碰到她一根頭髮。
「有意思。」寧珂歪了歪頭,那雙沒有瞳孔的黑色眼睛轉向我,語氣像在品評一道菜。「你比那個拿劍的更有趣一點。」
她話音未落,鄭吒已經出現在她面前。
毀滅狀態下的鄭吒渾身纏繞著血紅色的氣焰,虎魄刀上燃燒著黑色的火,刀鋒撕裂空氣時發出低沉的嗚咽聲,像是野獸在喉嚨深處悶吼。他的速度快到連我的四階感知都只能捕捉到一道殘影,刀鋒從上而下劈落,瞄準的是寧珂的左肩。
但森洲隊長——不,撒旦——動了。
他背後六條手臂同時合攏,每一隻手掌心中都凝聚出一團黑色的光球,六團光合在一起,化作一道直徑超過一公尺的黑色光束,帶著純粹到令人窒息的破壞力,正面轟向鄭吒。鄭吒在半空中硬生生扭轉刀勢,虎魄刀橫在身前擋了一下,但那股力量太大了,他整個人被轟得向後倒飛出去,雙腳在石板地面上犁出兩道長達數十公尺的深溝,直到後背撞上平臺邊緣的石欄杆才停下來。
他咳了一聲,嘴角溢出一絲血,但眼睛裡的血光反而更亮了。
「靠。」他低聲罵了一句,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我回頭看了一眼楚軒和蕭宏律。這兩個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跑到了宇文拓的血繭旁邊,楚軒半蹲著,用手指在血繭表面輕輕敲擊,好像在敲一顆西瓜判斷熟了沒有。蕭宏律蹲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根從地上撿的碎石,在石板上畫著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符號。
「楚軒!」鄭吒從欄杆邊站起來,朝那邊吼了一聲,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無奈。「你他媽的快想對策啊!」
楚軒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用那雙永遠波瀾不驚的眼睛看了鄭吒一眼。
「那是你的問題。」
然後他又低下頭,繼續研究血繭表面的紋路。
鄭吒的表情在那一瞬間扭曲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來,想罵又不知道該罵什麼。他深吸一口氣,把虎魄刀往地上一頓,刀柄末端的鐵環撞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好,很好。」他抬起頭,血紅色的氣焰重新在他身上燃燒起來,比剛才更旺。「裴逸,你和我再衝上去,一人壓一個。趙靈兒、趙凝兒,妳們兩個準備靈力共鳴。詹嵐,幫她們精神同步。零點、霸王、羅甘道、程嘯,保護好陳靖仇他們三個!」
最後一句話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在塔頂的狂風中傳得很遠。
我和鄭吒同時動了。
他衝向撒旦,我衝向寧珂。我們兩人的速度在這一刻幾乎持平,兩道殘影一左一右掠過平臺,鄭吒的虎魄刀拖在身後,刀尖在石板上刮出一條火線;我的右手指尖凝聚出三尺血色劍氣,劍鋒劃破空氣的聲音尖銳得像哨音。
撒旦六臂齊張,每一隻手掌心都亮起黑色雷光,六道黑雷從不同角度劈向鄭吒。鄭吒不閃不避,毀滅狀態下的身體硬度足以硬扛大部分攻擊,黑雷打在他身上炸開一團團焦煙,但他衝勢不減,虎魄刀從下往上斜撩,刀鋒在撒旦胸口劃出一道從左腰到右肩的傷口,黑色的血噴出來,落在石板上嗤嗤作響。
我衝到寧珂面前,劍氣直刺她的咽喉。她又用瞬移往後閃了一步,但我已經預判了她的移動方向——入微境界下,我能感知到她周圍靈壓的細微波動,每一次瞬移之前,她身邊的空氣都會先向內收縮零點一秒。我在她閃現的同時已經轉向,左拳從側面砸向她落點的位置。
這一拳結結實實地砸在了她的護體屏障上。屏障沒有碎,但那股衝擊力透過屏障傳了過去,寧珂的身體晃了一下,腳下的石板裂開一圈蛛網紋。她那張瓷器般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不是真的裂開,是表情。嘴角那抹從容的笑,淡了。
「夠了。」她說。
她抬起左手,五指張開,掌心中浮現出一顆血紅色的光珠。光珠炸開,化作一道紅色的光柱沖天而起,把整個塔頂染成了暗紅色。撒旦在那一瞬間像是被無形的繩索拽住一樣,六條手臂同時抽搐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化作一團黑霧,被吸進了那道紅光之中。
獨孤寧珂最後看了我們一眼,那雙沒有瞳孔的眼睛裡什麼都沒有——沒有憤怒,沒有恐懼,甚至沒有殺意,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空洞。
「我們在赤貫星上,再續這場盛宴。」
她說完這句話,紅光猛然收縮成一個點,然後消失了。塔頂的狂風重新灌進來,吹散了殘留的血腥味。平臺中央只剩下宇文拓的血繭還立在原地,表面那層暗紅色的薄膜仍在緩緩蠕動。
鄭吒拄著虎魄刀大口喘氣,毀滅狀態褪去後他的臉色蒼白得像紙。靈兒和凝兒維持著靈力共鳴的姿勢,兩人之間流轉著淡金色與暗金色交錯的光絲,雖然沒有來得及發動攻擊,但那股共鳴的力量已經讓平臺上的溫度上升了好幾度。
我走到靈兒身邊,她收回靈力,金色豎瞳看向我,確認我沒有受傷之後,微微點了一下頭。凝兒也收了魔氣,她的呼吸比靈兒急促一些,剛才同時運轉三種不同性質的力量,對她的消耗不小。
楚軒終於從血繭旁邊站了起來。他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語氣平淡得像在報告實驗數據:「血繭由寧珂的心血與魔氣凝結而成,核心結構是情感連結——寧珂對宇文拓的感情,無論是恨還是別的什麼,都在維持這個繭的存在。要破除它,需要用同樣帶有情感力量的能量去中和,而不能用純粹的破壞性攻擊。」
靈兒聽完,沉默了一會。她走到血繭面前,伸出右手,掌心貼在那層暗紅色的薄膜上。薄膜在她觸碰的瞬間劇烈顫動了一下,像是有生命一樣往後縮,但靈兒沒有放手。
她閉上眼睛。女媧之力的淡金色光芒從她掌心亮起,不是雷電,不是冰霜,是最純粹的治癒之力——那種能讓枯木逢春、讓斷骨再續的生命力。然後,在金光之中,又燃起了一簇火焰。火焰的顏色很淡,近乎透明,但它的溫度不是燒灼的熱,而是一種溫暖的、讓人想起爐火和懷抱的熱度。
那是女媧之力配合火屬性靈力,用五氣朝元的運轉方式,將治癒的能量送進血繭的核心。
血繭表面的暗紅色開始褪去,像墨水滴進清水裡一樣,一層一層被稀釋。薄膜從頂端開始龜裂,裂縫裡透出金色的光,然後是第二道裂縫、第三道裂縫,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最後,整顆血繭像蛋殼一樣從中間裂開,宇文拓單膝跪在裡面,軒轅劍插在他面前的石板上,劍身上的金光重新亮了起來。他抬起頭,銀白色的長髮散落在肩頭,臉上有血跡,但眼神仍然鋒利如刀。
「多謝。」他站起來,聲音沙啞但沉穩有力。他看向靈兒,目光在她眉心的硃砂印上停了一瞬,然後微微頷首。
靈兒收回手,退了一步,身體晃了一下。我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她靠在我身上,額頭抵著我的鎖骨,呼吸有點急促,但嘴角是彎著的。
「我沒事。」她啞著嗓子說,聲音輕得只有我聽得到。「只是有點累。」
我沒有說話,只是收緊了手臂,把她摟得更緊一些。
頭頂的血色天空從穹頂破洞裡照進來,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長。赤貫星的紅光在雲層深處時隱時現,像一顆懸在頭頂的定時炸彈。寧珂和撒旦已經在上面等著了,而我們要去的方向,從來就只有一條。
鄭吒把虎魄刀扛上肩膀,仰頭看著那片血色的天空,吐出一口濁氣。
「走吧。」他說。「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