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窟外的天光從灰藍轉成淡金,火堆只剩下一層溫熱的灰燼。
我靠著石壁,看著靈兒和凝兒並躺在乾草蓆上。靈兒的頭靠在凝兒肩窩,十指還扣著,呼吸平穩得像湖面的漣漪。凝兒醒著,那隻暗紅金圈的右眼盯著石窟頂,不知道在想什麼。
一個念頭忽然從腦袋深處浮上來,像是泡了很久的茶包終於滲出顏色。
「靈兒。」我輕聲喚她。
她動了一下,睫毛顫了顫,惺忪地睜開眼。「嗯?」
「妳還記得我們這次返回仙劍世界,原本是為了什麼嗎?」
靈兒眨了眨眼。然後她整個人彈坐起來,連帶扯動了凝兒的手。
「對啊!」她的聲音還啞著,但語速飛快,「一來就遇到凝兒,我也忘記了——」她轉頭看我,眉心那點硃砂印在晨光裡泛著淡金,「我們本來是要去找憶如的,對不對?用崑崙鏡打開通道,去那個世界,看憶如——」
話說到一半,她自己停下來,嘴唇抿成一條線。
「但這個仙劍世界……是不是錯了?」她偏頭看我,金色瞳孔縮了一下,「按照遊戲裡的劇情,我們應該要去一貧還在當蜀山掌門的那時候,也就是仙劍奇俠傳二的劇情時間點。可是我們來的時候,蜀山弟子穿的還是舊款道袍——那是仙一時代的制式。獨孤劍聖還活著,蜀山派還在用老規矩追殺人——」
「世界不同。」我接她的話,「崑崙鏡把我們送到這個世界,但又不是我們以為的那個世界。」
靈兒抬手揉了揉太陽穴,表情像是剛發現自己交了一張寫錯考卷的答案。「所以這裡不是一貧的世界。這裡是另一條時間線的世界,跟我們知道的故事不一樣——拜月教主被凝兒殺了,鎖妖塔被她弄塌了,南詔、大理、蘇州那些城——」她頓了一下,看凝兒一眼,沒把話說完。
「是凝兒的世界。」我說。
靈兒轉頭看向凝兒。
凝兒仍舊半躺在乾草蓆上,那隻暗紅色的眼睛輪流看著我和靈兒,表情像一隻在聽人類說話的貓。她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發出聲音。眉心微微蹙著,左邊金色的瞳孔和右邊暗紅金圈的瞳孔同時縮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分辨我們嘴裡吐出的每一個字。
靈兒忽然笑出來。
不是那種客氣的、輕輕的揚嘴角,而是噗哧一聲,肩膀都抖了。「凝兒,妳的表情——」她伸手,用指腹搓了搓凝兒的臉頰,拇指繞著她顴骨畫小圈,「好像我們在說什麼外國語言。」
凝兒任她搓著,沒有閃躲,只是微微皺眉。「聽不懂。」她說,聲音平淡得像一杯放涼的白開水。但她的右眼瞳孔又縮了一下,出賣了她——她其實很在意,只是不知道怎麼問。
靈兒收回手,深呼吸了一下,坐正身子。她拉過凝兒的手,放在自己膝蓋上,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一百次。
「好,我從頭說。」靈兒說,「凝兒,我和裴逸——」她指了指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我們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
凝兒的左眼眨了一下。
「我們的世界跟這裡完全不一樣。」靈兒繼續說,語速放慢,像是在對一個剛學步的孩子解釋怎麼走路,「那裡沒有蜀山派,沒有拜月教,也沒有妖怪。人們用一種叫『手機』的東西講話,隔著幾千里也聽得到對方的聲音。用『電視』看故事,就是一個扁扁的方盒子,裡面會有人走來走去演戲。喝水要從冰箱拿——我跟妳說過的那個會嗡嗡叫的箱子。」
凝兒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但她右眼瞳孔微微放大了一點。
「我們會來這裡,是因為我們有一面鏡子。」靈兒說,騰出一隻手比了個圓形,「崑崙鏡。它是上古神器,可以打開通往其他世界的門。我和逸哥哥本來要用它去另一個時間線,找一個叫一貧的道長。」
「一貧。」凝兒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沒有任何波瀾。
「他是另一個世界的李逍遙。」
凝兒的眉毛動了一下。這是她聽到「李逍遙」三個字之後唯一的表情變化——不是厭惡,不是恨,只是微微動了一下。
靈兒握著她的手繼續說。「我們想去那個世界看憶如。因為憶如的娘親——那個世界的趙靈兒——已經不在了。我想去看看她過得好不好。」
「趙靈兒。」凝兒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唸一個陌生人的名字。
「對。」靈兒點頭,「那個世界的趙靈兒,在封印水魔獸的時候死了。留下李逍遙和剛出生的女兒。李逍遙一個人把憶如養大,後來當了蜀山掌門。我們想去的那個時間點,就是他還在當掌門的時候,也就是仙劍奇俠傳二的劇情——」
她停下來,看著凝兒那張完全茫然的臉,又笑了。「好,『仙劍奇俠傳二』這幾個字對妳來說一定更聽不懂。」
凝兒很老實地點頭。
靈兒伸手,把凝兒散到臉頰旁邊的銀髮攏到耳後,動作輕柔得像在整理一件很珍貴的絲綢。「沒關係,我換個方式說。在我們的世界,這個世界——妳的這個世界——是一個故事。一個很多人看過的故事。」
凝兒的右眼瞳孔縮了一下,像燭火被風壓低了一瞬。
「那個故事叫仙劍奇俠傳。」靈兒說,語速放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放在天平上秤過才出口,「故事裡有一個女孩子,叫趙靈兒。她是女媧後裔,眉心有一點硃砂印,瞳孔是金色的。她從小住在仙靈島的水月宮,被姥姥養大。有一天,一個叫李逍遙的少年上了島——姥姥逼他娶靈兒,他們在洞房裡過了一夜,然後他跑了。後來黑苗人攻上仙靈島,殺了姥姥,靈兒被擄走。李逍遙後來想起來,回去找她,帶她離開仙靈島,一路去南詔找她娘親林青兒。」
凝兒的手微微收緊。
靈兒繼續說,聲音壓得很輕。「路上他們遇到很多人。林月如,阿奴,還有蜀山派的人。靈兒被抓進鎖妖塔,李逍遙和林月如去救她。在塔裡,靈兒才知道自己是女媧後裔,知道了自己身上的蛇尾不是妖怪,是血脈。後來——」她頓了一下,「後來林月如死在鎖妖塔裡。靈兒活了下來,但她最後為了封印水魔獸,死在苗疆。」
石窟裡安靜得只剩下灰燼被風吹起的細響。
「在那個故事裡,」靈兒抬起頭看著凝兒,「趙靈兒沒有遇到裴逸。沒有去過現代世界,沒有生過霏兒,也沒有遇見過另一個自己。」
凝兒看著她,右眼裡那圈暗金色紋路在晨光中像是熔巖冷卻後的痕跡。沉默了大概十幾次呼吸那麼久。
「所以,」凝兒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像從地底傳上來,「我本來應該死在拜月教主手上。」
靈兒沒有否認。她握著凝兒的手,拇指輕輕磨過她的指節。「在那個故事裡,是這樣沒錯。但這個世界不一樣。我不知道為什麼這條時間線會變成這樣——為什麼崑崙鏡會把我們送到這裡,為什麼妳活下來了,為什麼妳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我只知道一件事。」
她伸手,用拇指輕輕擦過凝兒的右眼下方。「妳沒有死在拜月教主手上。妳活下來了。而且我們來了。」
凝兒低下頭,銀髮遮住半張臉。她的呼吸很輕,輕到幾乎看不見胸口起伏。
靈兒繼續說,語氣放得更柔,「他有一個女兒叫憶如,憶如長得跟她娘親一模一樣。我和逸哥哥本來想去看她——因為我很好奇,那個世界的趙靈兒留下來的孩子,過得好不好。但崑崙鏡沒有把我們帶去那裡。它把我們帶到妳面前。」
凝兒抬起眼。
「我覺得那不是出錯。」靈兒說,嘴角彎起來,「它帶我們來,是因為這裡也有一個趙靈兒需要被找到。」
凝兒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問什麼,但最後只是把視線移回靈兒的手背上。
「所以,」靈兒說,把凝兒的手舉起來,貼在自己臉頰旁邊,「那些聽不懂的事情——仙劍奇俠傳、仙二劇情、時間線、蜀山掌門、憶如——那些都不急。妳以後慢慢就會懂。妳只要知道一件事就好。」
凝兒的眼眶微微泛紅,但沒有淚。
「我們本來要去另一個地方,但崑崙鏡把我們帶到妳面前。」靈兒說,「我說了要帶妳回家,不是說說而已。」
石窟外,天已經全亮了。金色的光從洞口斜斜地打進來,落在凝兒的側臉上,把她的右眼照得像一塊燒到半透明的琥珀。
她沒有說話。但她扣著靈兒的手指,緊了一點。
我靠著石壁,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一件事。「對了——回家的路,可能要重新想辦法。」
靈兒轉頭看我。
「崑崙鏡把我們送錯地方,」我說,「代表它的定位出過問題。下次再用,得先確認它鎖定的世界是我們要回去的那一個。不然可能又跑到別的時間線去。」
靈兒點點頭,表情認真起來。「回去之後,我們找時間研究一下崑崙鏡的運作方式。它認我為主,我應該能慢慢摸清楚它的規律。」
凝兒看著我們討論,這次她的表情不再像聽外國語言的貓,而是微微偏頭,像是在努力跟上每一個字。
靈兒注意到她的表情,又笑了,伸手揉了揉凝兒的後頸。「聽不懂沒關係。妳只要跟著我們就好。」
凝兒沒有回答。但她右眼裡的那圈暗金色,在晨光中亮了一下。